“师父,救我。”
许世安哽咽着嗓子,说出了和那日一模一样的话,连他自己也没想到的。
明明眼前这个人,这样一位满头白发满面柔和的清贵丽人,可是在他最需要她时,将他一剑贯心了啊。
许世安闭上了眼睛,他发烫干裂的薄唇触碰在纪法清微凉的掌心,一滴眼泪顺着面颊落在了上面。
那滴泪却是刺痛人的厉害,荡在纪法清冰凉的心尖上,颤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她将他揽入怀中,月白色的纱衣像一道为月色浸染的蓝光,逐渐将许世安一同裹挟。
炙热,温存,又柔软。
师父哪里都是软的,就连那不敢轻易示人的地处也是软的,让人心慌、荡漾。
许世安感受到这股月色的冰凉,他似乎期盼了很久,久到那是上辈子,甚至是上上辈子的事了。他以为,她终究是他的一场梦,因为是梦,所以他不断纠葛,一如少年时代的执虐与相思,正如那个少年时代的梦……
*
许世安都快忘了,自己究竟是如何对师父产生了不一样的感情。
是天色将晚时师父总在灯影下观书时,还是每日清晨她的袖间藏着晨露的淡香时,又或是在书案前焚香画符模样认真时,又或是在他练剑谆谆教导时……
不记得了,有太多太多这样的瞬间,而许世安记得最清晰的,却是那日拜师的时候。
他记得那日她穿着青衣,藏青色的深色衣领衬的她肌肤雪白透亮,宛若高山上的冰棱花,冷厉却漂亮。
他才从人间过来,家乡发了大水,他被人几经专卖,头一手就是他父亲,也是出于无奈,他母亲死了,父亲也活不了多久,还不如将他早早卖了讨口饭吃。
后面人贩子看他长的齐全,带他去了好几家,他跑了几回,被不同的人抓住,有的叫他干活,有的让他做活计,他都跑了,总以为自己还能跑回家,最后饿昏在了路上。
要不是路过的道长见他可怜,让他跟了去,后又遇上了下凡的道君,将他点化,他也不会有这样的造化,进得了天界。
他头一次知道天界、天域、道君、仙君、神尊,这些七七八八的东西,他只在民间说书人口中的神仙故事里听过一二,真就见了,他自个儿也是吓傻了。
他来了有几天时,看别人动过灵力,他跟着学了一下,又把自己吓了一跳。人还没回过神,那些坐在高台上的“神仙”们就开始打量起他。
所有的人都在看他笑话,他怕,怕被重新甩回去,再被人卖,还要挨饿挨打,那是真的疼。在这里,就被笑话一下,如果能留下,那也比在人间好。
当师父对他说,让他做她的弟子时,他的内心是极其高兴的,只是他还是怕,怕自己的没本事,怕那些人不肯让她留他。
所以,他一遍又一遍的搬水,像是在对师父说,您看,我不是没有用,您留下我,总会有用,总会有用,便不会想着留着又抛下。
然后,他留下了,成了她的徒弟。
他很乖,真的很乖,她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也不抱怨,也不排斥。他跟在她身边,一点点的长大,一点点的成了少年。
来到天域的人是会用忘生水抹去前世情念的,他的前世除了逝去的父母,便没有其他情念了,这是他们这群自幼上天来的道童特有的,待到成年之后,却还有一次特殊的时期。
他自幼跟着师父在袅烟阁生活,很少与外面的道童有所往来,也只有练剑的时候会搭上几句。其余的时候,他的时间都是在师父身边。
他做的最多的,就是盯着师父的一举一动,陪她采药晒药,与她共写黄符,同她一起在书房里默读。
阳光轻洒在师父的身上,在她如玉的尊像上镀了层淡金。
他总这样偷看她,看着她的指节轻抚在竹笔杆上,皓腕顺着书写的笔调一同舞动,她凝神在墨尖处,白发轻轻散落。
然后她回过头,他才将脑袋又低了下去,埋首在书页间。
久久,他的心跳了久久,呼吸,也屏住了,耳根是燥热的红,不知是那层镀金的阳光染的,还是为她的笔尖触的。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只是想看着她,靠近她,轻嗅她袖间的晨露香气,仿佛这样心跳就能慢一些了。
润黛峰山腰的一处密林角落里,两个年龄尚小的弟子躲在灌木丛中,偷偷摸摸的做些什么。
“我刚刚从师兄哪里得来了好东西,好师弟,这真是天上没有的好东西,我告述你,你可别传出去。”
“什么东西被你夸成这样,也快给我看看。”
那个年长一点儿的从怀里掏出一本薄书,与那个年纪稍小一点儿的凑近了。
许世安晃荡在他们头顶的树杈上,不耐烦的翻了个身,他们把他的好梦扰了。带着些坏心思的,许世安将一枚果子向两人扔了过去,吓了两人一跳,赶紧抬头。
“两个小混蛋,偷偷摸摸在这里做些什么,看什么好东西也给我看看。”
“师,师兄,你怎么在这儿,没什么好看的。”那人将书本往身后藏了藏。
“我不信。”
许世安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方一顿身落地,就抢在那人跟前把书本夺了过去,接着连翻了好几页,吓的那小弟子一动也不敢动。
那是本画本子,画了许许多多生动人物,但每一页都只有些男男女女,而且还都……许世安看了两眼,觉得心头有些燥的慌。
“咳咳,这都画的什么玩意儿,乱七八糟的,你们就背着师长看这些?”许世安呵斥了两句。
“我得把你们拉到你们师父那里去说道说道。”
“别!别!师兄!好师兄!要是被师父知道了我们指定吃不了兜着走。”
“咳咳,那也是,那这东西我看都看到了,你说怎么办,留给你们,也是迟早得给你们师父发现的。”
“那要不,师兄你替我们保管?”
“哦?也不是不行,我是你们的师兄,自然要为你们负责的。咳咳,那就这么说好了,这东西我先收着,什么时候你们松活了再来悄悄拿。”
“这是自然!”
“不过……来,你们给我说说,这书里画的都是什么,我怎么一点儿不懂?”
那两人相视一看,都偷摸笑了出来声。
三个人便一起,蹲守在灌木丛中,窸窸窣窣讨论着画页中的内容,有时尴尬害羞一笑,有时有蹩脚的谈及他物,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件东西,激起了少年的好奇心扉。
就是到了晚上,许世安也还在想着书中的内容。
那些女子都很好看,但又总少了些什么,少了一点清雅,少了一丝冷冽,少了袖间的露香……
少了,她们不会是师父的模样。
倘若那些画中人成了师父,会是什么样?许世安无法想象,但他小时候曾偶然见过一次,师父披着白纱的衣裳,坐落在池水中,周围雾蒙蒙的一片,清冷干净极了。
他提起画笔,将那副模样落在了纸页上。
师父的眉眼,师父的鼻梁,师父单薄的背脊,师父纤长的白发,师父啊……师父啊……
好想永远留在她身旁,在她的怀抱里,或许该更深。
他该将她禁在身边,师父的唇是怎般的,师父的体温是怎般的,倘若他对师父做画中人一样的事,师父她……也会那般呻吟吗……
*
而今,纪法清将他揽在怀中,这些答案好像也都一一浮现了。
师父的体温是冰凉的,眼神却还是那样温存,她看向他,说不上的怜惜还是痛楚。
“你怎样,还好吗,我用灵力帮你疏导。”
纪法清将他放正,试图动用灵力为许世安排解热毒。
但没用,许世安的身体在排斥她,更甚的,纪法清每往他体内深送一分灵力,许世安的身体也跟着炙热一分。
就像,她是他天生的排斥与对立,就像那次她治不好他指尖的那个伤口一样。
“怎么会这样,该怎么办。”
纪法清真的急了,额间溢出密密麻麻的汗,眼神慌乱手脚也跟着乱了节奏。
许世安瘫软在纪法清身上,下巴搁着她肩头。一点温热落在她的脖颈间,许世安将她搂的更紧了些。
他抵在她身上,神智不清之下只能靠着本能运作。
“师父”许世安喘着粗气,虚弱的说着。
“我以前跟你说过,人间有道需要男女共修的功法,师父要是用自己的方式救不了我,试试我的,好不好……嗯?”
他以前确实说过,她以为那只是道传闻,但如今试试,也应该没有妨碍的。
“可是,该怎么……?”
“呵。”许世安轻笑一声,低垂着脑袋,乌发散落在肩头,他抓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身上。
“师父不要担心,师父不知道,但徒儿知道啊。”
“师父只要不怕不躲,只要知道,师父是在给徒儿治病,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奇怪就好。”
“治病……?”
“对,治病。给师父盖印章是治病,让师父哭出来是治病,让师父不舒服是治病,让师父发出声音也是治病……师父,你会怪我吗?嗯?”
暗色之中,他的双眸猩红,透过那丝丝缕缕的发缝,压抑着另一种疯狂。
“师父要是怕了,就闭上眼睛。”
风很轻,穿过窗扉的缝隙,摇晃着榻上的帘扉。
纪法清真闭上了眼睛,愈是如此,她便越加感受到怀间人的颤抖。
他哭了,抱着自己,害怕的厉害。
为什么,是因为“治病”,还是因为他在欺骗自己?
许世安咬着她的肩头,一口比一口深,一次比一次疼,泪水啪嗒啪嗒的落在她脸上,嘴唇也跟着麻木。
“师父,师父,师父……我好怕,好怕……”
他好怕,可是,他在怕什么,她不是一直在他身边吗?
她轻拍他的背脊,黑与白的发丝彼此纠缠。
“没事,我在,没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