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篷长车碾过铺满金箔的迎宾大道,风里飘着干燥的金属粉末味。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芭卡拉翘着腿,指尖在手包边缘轻轻一挑。
街道拐角处的风向突然改变,顺着金砖楼宇倒灌下来的疾风直冲后座,正对着莉莉西亚的面门刮过去。
车轮在此时压过一块微隆的金砖接缝。
车身颠簸了一下,前排的饭团顺势往前一倒,背上厚实的白熊毛立在座舱正中,硬生生把那阵风截在外面。
“哎哟,这座椅太滑了,boss。”
饭团抬爪挠了挠耳朵,顺便在风口处坐得更宽了些。
芭卡拉嘴角的笑意滞了一下。
长车穿过街边的露天餐馆,二楼露台上有赌客庆祝赢钱,猛地拔开起泡酒的塞子。木塞发出一声脆响,在半空打了个旋,直奔莉莉西亚脸上的镜框坠落。
靠在车门旁的薇薇安打了个哈欠,肩膀散成一团淡紫色的烟雾。
木塞穿过雾气,啪嗒一声落在车底的地毯上,没激起半点响动。
“这里餐厅醉鬼连个瓶塞都摁不住,真够吵的。”
薇薇安甩了甩长发,肩头的雾气聚回原样。
芭卡拉按着手包搭扣的手指用了点力。车子拐过街心环岛,路边杂耍艺人脱手的金球飞出,在地面连弹三下,折射着朝后座中央直飞过来。
艾斯伸手横插过去,五指一收,在金球离莉莉西亚还有三寸的地方稳稳攥住。他看都没看路边的摊子,随手将球扔回艺人怀里。
“抛球都拿不稳,水平太烂了。”
“火焰猴动作太大,风把神明的头发吹乱了,负一百分,Yeah。”
莉莉西亚往后一靠,后脑勺撞在丢斯胳膊上。丢斯连头都没抬,抬起一根手指顶住墨镜鼻托,把滑开半寸的镜框推回原位。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连关于午饭吃什么的争论都没被打断。
芭卡拉交叠的双腿换了个方向,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后方高塔上的金色监控镜头缓缓转动,将主干道的画面切进顶层的纯金大厅。
大厅深处只剩下酒杯落在桌上的轻响。
泰索罗靠在宽大的皮椅里,桌上摊着那张被世界政府秘密封存的十亿旧悬赏令——上面的女孩穿着纯白圣袍,像个毫无生气的空洞人偶,底下印着【ONLY ALIVE · NO DAMAGE】。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视线在泛黄的纸张与监控屏幕之间扫过,嘴角扯出一声冷笑:
“圣地挂了这么久的寻人启事,但凡有点门路的情报贩子都认得这张脸。出海前查不到半点底细,悬赏单又压得这么低,政府想藏什么,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
空酒杯落回金桌上,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
屏幕里,披着西装外套的银发少女正扬着下巴踢艾斯的小腿,满脸嫌恶地打量着四周。
泰索罗盯着那副不可一世的神态,指骨慢慢收紧:
“更让人倒胃口的是这个做派。看我的金子像在看臭水沟。这种狂妄的德行,还有这种奇怪的能力的能力,简直跟三年前把老子金库赢走大半、拽得要死的那个白发混蛋一模一样。”
他掌心按在扶手上,眼角泛起一丝阴鸷:
“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自命为神的垃圾。要是你真跟那个混蛋有关系,我会让你知道,掉进我的地盘到底是什么下场。”
他抓起桌角的传声石,沉声开口:
“芭卡拉,把他们带去VIP主厅,我要在赌桌上亲眼看。”
长车在金雕拱门前停下,嘈杂的乐声混着香水味从挑高的大厅里涌出来。
刚跨下车门,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突然从花坛后窜出来,直接撞在艾斯的靴子上摔倒在地。
“好疼——大人,行行好——”
男孩抱着膝盖,小腿上全是青紫。
艾斯低头看了看裤脚的灰,伸手在兜里掏出几枚金币塞进男孩手里,顺手按了按男孩乱糟糟的头发:
“演得太假了。拿去买肉吃,别在路上摔跤。”
芭卡拉快步走上前,朝阴影里挥了挥手。两名黑衣护卫随即闪出来,拖着男孩走向后巷。
其中一名护卫在暗处弯下腰,手指按在男孩单薄的肩胛上,将一枚刻着号码的金质铭牌塞进男孩掌心,朝着街角的栅栏指了指。男孩抓着铭牌缩起脖子,飞快点了点头。
“抱歉,火拳大人,让底层的闲人脏了您的眼。”芭卡拉欠身行礼。
艾斯收回看向小巷的视线,嘴角抿平,没搭腔。
莉莉西亚把肩上宽大的西装往上拉了拉,墨镜后的眼睛扫过大门,冷哼一声:
“金子底下全是烂泥。这种地方没有奴隶才不正常,零分,Yeah。”
踩着红地毯走进赌场大厅,四处都是摇晃的骰盅和翻飞的筹码。
中央赌桌前,芭卡拉褪下单只白丝绒手套,端着托盘走近。
“各位玩得还尽兴吗?”
她弯下腰换上一杯新调的红酒,指尖顺势在莉莉西亚搭在桌沿的袖口上拂过。
运气的流动无声改变。被抽空好运的赌客,就算掷出通杀的点数,也会因为台面晃动或者微风偏移翻成杂色。
芭卡拉朝荷官递了个眼色。
荷官扣紧黑金骰盅在半空中甩出几道弧线,重重砸在绒布桌面上。
“买定离手!”
盅里的骰子在碰撞中打着旋,受力点迅速滑向最下等的杂点。
长桌对面,莉莉西亚坐在天鹅绒扶手椅里,胳膊肘支在台面上托着下巴,左手食指在绒布上轻轻敲了一下。
【距·零】
骰盅内外的距离在刹那间被拉平重合。
不管点数如何倾斜翻滚,六个红点在空间折叠的瞬间被直接定在最上方。
骰盅揭开。
“六、六、六!围骰豹子!庄家全赔!”
荷官腿肚子一软,冷汗直接砸在桌面上。
芭卡拉站在一旁,手指猛地攥紧。霉运的反噬完全没有出现,台面上的结果被直接定死。
“又是大!发财了发财了!”
丢斯整个人趴在赌桌上,两手死死圈住堆成小山的金色筹码,面具边缘挂着激动的眼泪:
“我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白捡了整整一亿贝利!!”
莉莉西亚抓起一把大额筹码,随手砸进丢斯怀里:
“低级又无聊的小把戏,负一万分,Yeah。丢斯,拿行李的表现勉强及格,赏你的保姆费,Yeah。”
“莉莉大人!您就是二番队唯一的财神!”丢斯一把抱住筹码。
旁边的沙发前,艾斯喝空了一整壶果汁,目光扫过四周满身金粉的侍从,抓了抓脖子。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铁锈味,闷得人喘不过气。
“丢斯,拿够了就撤,回船上去。”
艾斯站起身准备叫人,一个带着浓郁香气的女人忽然靠了过来。
“哎呀,火拳大人,难得来一次,急着走干什么?”
紫发歌姬卡莉娜笑着挽住艾斯的小臂,身子靠向他敞开的白衬衫。
丢斯在筹码堆里看得发愣。
莉莉西亚正从高脚椅上下来,视线在卡莉娜搭着艾斯的手上停了半秒,嘴角挑起冷笑:
“火焰猴的春天到了。俗气的倒贴戏码,品味负一万分,Yeah。”
她转过身朝老虎机走去,看都没多看一眼。
刚迈出两步,一堵穿着粉色西装的身影挡在正前方。
“小姑娘,赢了这么多就想走?”
泰索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戴满金戒指的手直接朝她的墨镜伸过去:
“大厅里光线暗,戴着墨镜怎么看清黄金?我帮你摘下来。”
艾斯一把甩开身边的卡莉娜,两步插进两人中间,伸手抓住莉莉西亚西装的后领,把她拎到自己背后。
“抱歉啊,大叔。”
艾斯咧开嘴,眼里没有半点笑意:
“这家伙脾气坏,碰了她的墨镜,她可是会当场砸场子的。”
泰索罗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指节跟着一扣。
两名护卫从桌底拖出一个鼻青脸肿的出千赌徒。
泰索罗抬起手。
地上的金粉骤然聚拢,沿着那人的小臂迅速凝固。骨头被挤压的声音伴着惨叫响起,整条手臂变成了硬邦邦的死金。
刺鼻的金属焦味在大厅里散开。
艾斯脸上的笑容没了,脚下的地毯边缘泛起一圈焦黑的印子。他背后的白胡子刺青在绷紧的肩背上清晰可见。在四皇领地之外与庞大的地下势力起冲突会给老爹惹来麻烦,他强行压住了挥拳的念头。
艾斯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莉莉西亚的手腕。
手劲很大,在她手腕上掐出一圈红印。他拉着她大步往门外走,声音压得很沉:
“丢斯,把筹码装箱,立刻回船!”
“喂!死猴子,抓得我好痛!放开,Yeah!”
莉莉西亚跟不上他的大步,鞋跟在地上踩得乱响:
“发什么疯!丢斯还要带我去玩老虎机,弄痛神明的野蛮猿猴负十万分,Yeah!”
艾斯没松手,手掌滚烫,拖着她一把推开旋转门走入夜色。
旋转门合拢的刹那,外头冰凉的海风迎面灌过来,吹散了赌场里浓郁沉闷的香水味。
转入回港的必经后巷,两旁的金漆墙壁在阴影里泛着发暗的光。
在巷角一个纯金打造的垃圾桶旁边,缩着两个瘦骨嶙峋的黑影,正发出凄惨的哭声。正是刚才在门口碰瓷的那个小孩,和他的同伴。
哪怕胸口那股烦躁感已经快要按不住,艾斯脚下的步子还是硬生生顿住。他松开莉莉西亚被勒红的手腕,眉头拧成死结,大步走了过去:
“喂,你们两个怎么了?这鬼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莉西亚揉着发红的手腕,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西装跟在后面,冷冷扫了一眼:
“啧,为了几块肉就在垃圾桶旁边哭,零分的软弱,Yeah。”
话音刚落的瞬间,原本还在抽泣的那个小孩像发了疯一样弹了起来。
他没有扑向艾斯,而是爆发出一股蛮劲,一头撞向莉莉西亚。
“只要把那个女人的墨镜摘掉,我们就自由了!”
凄厉的叫喊声划破巷子,在莉莉西亚还没反应过来对方为什么冲自己脸伸手的一刹那,干瘦的手掌重重拍飞了那副猫眼墨镜。
啪嗒一声脆响,墨镜跌在坚硬的石板路上。
那双习惯了居高临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紫色眼睛,在昏暗的巷道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得手了!快跑!”
两个小孩攥着掌心的铭牌,连滚带爬地钻进下水道的铁栅栏缝隙,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找死——”
莉莉西亚指尖寒气骤起,刚准备发动能力把那两个小鬼抓回来,一只宽厚滚烫的大手以极快的速度,啪的一声重重扣在了她的上半张脸上。
艾斯根本没去追逃跑的影子。在墨镜落地的瞬间,他一把扯起她肩上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兜头蒙了下去,手臂顺势往下一压,把她的脑袋硬生生摁在自己胸口。
“都给我转过去!”
艾斯冲着巷口发出一声低吼:
“别抬头!”
丢斯、邦卡与薇薇安瞬间拔出兵刃,背对两人面向巷外围成一圈。而在数十米高的一盏纯金路灯背面,一只微型影像电话虫的独眼闪过了一道暗红色的微光。
旅馆房间的大门被重重合上,锁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这地方太怪了,处处透着恶心,我很不喜欢。”艾斯在厚地毯上来回踱步,胸膛起伏得厉害。
莉莉西亚坐在沙发上,将捡回来的墨镜架回鼻梁,抬脚重重踹在茶几腿上:
“都怪你到处乱发善心!要是神明的眼睛被弄脏,我就把你从窗户丢下去喂海兽,负一百万分,Yeah!”
“那个角落很偏,除了那两个跑掉的小鬼,应该没别人看见吧?”丢斯擦着额角的冷汗,脸色煞白。
邦卡推了推眼镜,指尖搭在口袋里的手术刀柄上:
“出于安全,现在去把那两个小鬼解决掉才是最优解。”
“闭嘴!”
艾斯猛地停住脚步,眼底一片冰冷:
“少废话!筹码和物资全部搬走,现在就回莫比迪克号!”
整座黄金城最高处的纯金大殿里,巨幅屏幕上正清晰定格着那张没有墨镜遮挡的脸。
紫色的眼瞳与傲慢的神态,跟多年前的寻人启事完全重合。
泰索罗站在屏幕前,抬手按住背后隐隐作痛的星形烙印,指骨慢慢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原来是你啊。”
他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冷笑:
“去把金笼子备好。去把那位尊贵的神明请过来。”
顶层大殿内,传声石的微光渐渐暗了下去。
命令顺着整座巨舰的骨架在暗处蔓延,混在各层地板缝隙里的金粉无声地游动起来。
下层的豪华套房里,丢斯把拉链拉得哗哗作响,两手并用,把成堆的纯金筹码拼命往大帆布袋里塞。邦卡推了推眼镜,将柳叶手术刀和调配好的药剂收进皮包扣好。
作为引发这场紧急撤退的核心人物,莉莉西亚却完全没有逃难的自觉。
她正舒舒服服地趴在饭团那厚实柔软的白肚皮上,纤细的小腿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晃荡着。黑色露背短裙勾勒出光洁的背部线条,她把下巴搁在饭团的绒毛里,不满地嘟囔:
“零分!臭猿猴你简直不可理喻!神明连一条街都还没逛……丢斯明明说了,今天赢的钱我想买什么衣服都可以!你听听你前副船长的话啊,二番队队长大人——Yeah。”
艾斯正把几件换洗衣物胡乱塞进背包,白衬衫领口敞着,胸前的红玛瑙项链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连头都没回,语气硬邦邦的:
“闭嘴吧莉莉。从现在开始,直到我们离开这个散发着恶臭金粉味的破岛,你绝对不准离开我们半米之外。听懂了吗?”
“哈?!”
莉莉西亚一听就不干了。她一把撑起上半身,从饭团软绵绵的肚子上翻下来,踩着高跟鞋几步冲到艾斯跟前。
她仰起下巴,双手抱在胸前,小皮鞋在地毯上重重踏出一声脆响:
“谁要听你指挥!神明为什么要听一只野蛮猴子的话!衣服没买,亮晶晶的东西没买,刚才在巷子里你还把神明的手腕掐出红印,负十万分!现在立刻带我去买高定礼服,Yeah!”
艾斯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低头瞪着她:
“这地方到处透着下作,连空气都是一股生锈的铁臭味,侍从看人的眼神全不对劲,多待一秒我都嫌反胃!等回了老爹的领地,你想买什么衣服买不到!”
丢斯扛起沉甸甸的筹码袋,抹了一把额角的虚汗,急匆匆地插话:
“行了行了!祖宗们,别在屋里吵了!赶紧回船上,泰索罗那帮人要是摸上来就麻烦了!”
莉莉西亚眉头一挑,刚想张嘴呛回去,身下的波斯地毯连同大理石地板,在一瞬间变成了没有实体的泥沼。
“艾斯?”
莉莉西亚愣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喊出了他的名字:
“地板好像……坏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骤然向下一沉。
“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