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离：“嗯，那时我恰好在人界。”他深深望了眼云翊，“在黑牢山，救蒙复。”
一起修补壁画的回忆一下子浮现在云翊眼前。那时的焰离，神气活现，脸皮很厚，说话也怪里怪气。但他现身仁安庙，寥寥数语便让蒙复放下心魔，立地成神。
云翊回望过去。焰离却避开了眼神。
重明诧异道：“你去了人界？哪会有人类祈神祈到你的头上？你又不会送子生财、去除疾病。”
焰离：“我被派去。”
重明更感奇怪，挺起胸膛：“你是九天玄女与第一战神的独子，谁能派得动你？”
焰离：“不关你事。”
重明：“……”
云翊微微一偏头。焰离没说实话。
焰离看眼重明：“你自己待着。”说完，抬脚便走。
“混账小子！”重明叫道，“你妈妈怎么样？她过得好不好？告诉我啊！”
焰离顿住脚步，背对重明，沉默不言。
良久，久得云翊以为焰离不会回答了，焰离却开口说：“她很好。”语气平淡，没带一丝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事实，比如昨天下过雨。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蜷缩。
重明抚了抚胸口：“那就好，那就好，我一直担心……”
焰离说：“比你好。”
顿了顿，又说：“比谁都好。”
他抬脚往前走。云翊望着他，心口一酸。
重明：“你把我弄出去！”
焰离连回答都没了，走得更快。
重明扑向云翊：“贪狼！放本尊出去！”
相柳惊叫：“别别别，千万别碰我哥！”
话音未落，一串火光“唰唰唰”打在重明脚前土地上，逼得他接连后退，反而距离云翊更远。
云翊叹口气：“我真的不是贪狼。”
重明：“放屁！放我出去！”
相柳：“……您能别这么说话吗？像骂您自己。”
重明眼睛充血：“我要找我老婆！贪狼，我就该杀了你！”
云翊眉峰一挑，冷静道：“你老婆和你一样，也有一段神识留在这里。”
重明惊讶得长眉往上猛抬：“什么？你把我老婆也给骗进来了？”
“你别管她怎么进来的，反正她也在。”云翊说得冷静又诚恳。
“我困在这里很久，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她？”
“这里很大。你有没有特意找过呢？”
“没……”重明狐疑地望着云翊，“你又在骗我。”
云翊并不争辩，只说：“我们刚才好像看到一个女子，美貌至极，手里拿着个五颜六色的发箍。对了，那发箍上还长着一对猫耳朵。”
“猫耳朵漂亮，看上去好吃。”小招插嘴。
重明险些跳起来：“是我老婆！是她！彩虹发箍是焰离那小子送给她的！”
“那你还出去吗？”
“不了，”重明往后退了两步，“我要找我老婆。”
重明又望了眼焰离，羽翼一展，一阵风似的，飞向空中，找他老婆去了。
云翊牵上小招，疾步往前，追上焰离。
焰离没回头，但云翊刚追到他身后，就问：“你真的见到九天玄女的神识？”
云翊老老实实地说：“没有。”
焰离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云翊：“那你呢？你为什么对他说谎？在黑牢山时，你明明说过，是受一位朋友所托，前去搭救蒙复……哦，我明白了。”
焰离站下。
云翊笑笑：“你的朋友，是贪狼吧？”为了在重明面前维护贪狼形象，不惜胡说八道。
焰离：“嗯。”
云翊：“第八次昙金发生之时，贪狼拜托你来到人界，巧得过分。”
焰离：“要不是我来到人界，根本不会有第八次昙金降世。”
云翊微微一惊：“发生了什么？”
焰离望向远方，风声猎猎而过，他眼眸里闪过一丝疑虑。隔了片刻，才道：“我打过许多仗。黑牢山之战，谈不上激烈，却最为诡异的。”
云翊：“？”
“那日，不仅山里的杂妖集体攻击蒙复，他手下的兵马俑们发狂反水，还有一门原该待在神界的顶级大妖族群，也出现在山里……”
他顿了下，说：“夜叉族群。奇怪的是，夜叉族群的老老少少、不分雌雄，都来了。”
云翊：“这……他们见到你，不跑吗？”迄今为止所见的每只妖，见到焰离，要么逃命，要么瘫痪。
“不跑。不仅不跑，反而亢奋异常，疯狂袭击蒙复。”焰离摇摇头，“我当即杀死为首的族长，却丝毫不能吓退族群。”
“那些发疯的兵马俑，眼中什么都没有，乱杀乱砍。黑牢山里的杂妖们逃了一多半。可夜叉们不一样。我看得出，他们有理智，他们是下定决心，哪怕死，也要先干掉蒙复。”
云翊一样迷惑了：“清醒的发疯？夜叉族群与蒙复是不是有旧仇？”
“没有。”焰离坚定道，“我后来问过蒙复，他从没与夜叉族群打过交道。”
“后来呢？”
焰离平静道：“越界到人间杀人，夜叉必须死。”
“在场的全死了。留下观战的杂妖们，也死了。只有兵马俑，我没杀。我用阵法将他们镇压，封锁在黑牢山地下。”
“但是后来，我每次想起那一战，都有种感觉……似乎，我搅了别人的局。”
“搅局？什么意思？”
焰离：“说不清楚，只是感觉。”
云翊又问：“为何不杀兵马俑？”
“嗯……兵马俑并无坏心，只是跟随蒙复，在山里闷了几千年，一时发狂，罪不至死。”
云翊一笑。不用问了，贪狼吩咐的。
他想了想，问：“这与昙金有什么关系？”
焰离沉默。
云翊：“不能说么？”
焰离说：“昙金并非世人传言得那样美好，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云翊眸子闪了闪，说：“到哪儿都听见昙金，怕是有孽缘，真的一无所知才安全吗？”
焰离思忖片刻，似是下了决心，说：“黑牢山之战结束，第八次昙金之力立刻到来。”
云翊：“！”
焰离：“而我在那之后，再没见过任何一只夜叉。”
云翊心念一动，说：“夜叉族群被你灭绝了！”
焰离：“嗯。”
相柳吓得连打三个哆嗦。
云翊明白了：“所以第七次昙金被激发，是因为嘲风一族被灭。第八次则是因为你灭了夜叉族群？”
焰离：“我是这样猜的。”
云翊：“昙金究竟有什么好处？”
焰离：“神界素有传闻，昙金有增进神力和妖力的奇效，离得越近，收益越大。”
云翊倒吸一口凉气：“你在黑牢山搭救蒙复之时，贪狼在哪里？”
焰离笑笑：“你是不是想说，昙金之力的好处，都被贪狼星君得了？”
云翊：“难道不是吗？第七次、第八次，都跟他脱不了干系。嘲风一族被灭时，他甚至就在现场。要说近，还能有谁，比他离得更近？”
焰离：“他没有。”
云翊垂首思忖，突然捕捉到一丝不和谐的信号：“难道昙金是对大妖之族灭亡的预告吗？”
焰离：“不是，夜叉灭亡之后，第八次才发生。”他看向云翊，“你也发现了。”
云翊：“……重明刚才可是说，他先看见昙金现世，然后再去嘲风族里。时间对不上啊？他赶到之前，嘲风一族已经被灭了才对！”
焰离：“有可能。”
“重明为何不为自己辩解？就这样被一直关着？”
焰离：“嘲风一族被灭时，昙金首次提前出现，那时没人猜得到其中的联系，都以为天象混乱。
云翊： “夜叉一族全灭，第八次昙金升起，有些人便猜得到了吧？可是兵马俑被你压在黑牢山底，化蛇是如何得知，昙金可以激发？”
焰离：“我没有放过任何一只进入黑牢山的妖，消息却还是在神界暗中流动，屠灭一族可升昙金，一旦传开，三界必乱。”
云翊小声道：“也许消息来自真正灭了嘲风一族的幕后黑手。”
焰离蹙眉不语。
云翊盯着他，冷不丁地问：“你有发小吗？”
焰离瞳孔往内一缩，拇指用力摩挲过食指指腹。他没回答，转头独自往前走。
云翊牵起小招，带着相柳，默默跟上他。相柳肚皮贴地，“唰唰唰”地游在后头。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鸟兽，甚至连昆虫也没有，只有脚步踏出的“沙沙”声。空气中残留着燥烈的味道，是刚才焰离与重明相斗时留下的。
没走出多远，“唰唰”声变得不合理的大，众人同时站定。周遭空气更为干燥。脚下地面半土半沙，好似已迈入沙漠地带。
呼呼呼－－
远处似有龙卷风盘旋，又像乌云密布的呜咽。
相柳往后缩了又缩，咽着口水说：“哥哥，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回家了。”
云翊还没说话，眼前空气习惯性地扭曲、幻化，眨眼间组成完整的画面。
暴烈的风扑面而来，裹着沙砾，刮得脸上生疼。
众人这才发现，正站在一座陡峭山冈之上。山脚下，一口巨大无比的漩涡，正在缓慢旋转，“呼呼”声逐步增大，变成“轰隆隆”的声音。
云翊要不是脚踏实地，真的会以为身在深海。那螺旋状的漩涡，是在风暴过后的海面，才会出现的事物。
俯视过去，深不见底。漩涡卷起泥土，一圈圈盘旋向下，将坚实地面搅动得像半凝固的猪油锅。只是猪油是白色，漩涡上端是土黄色，越往下颜色越深，目力所及之处，就连黑暗也在被扭动旋转。
焰离脸色骤变，他立刻转身，快步往回走。
云翊一怔，但也扭过身，跟上他。谁知道，一转身，面前景象竟与刚才一模一样。云翊诧异着又转头回看……往左边看……如出一辙。
不管他如何调整角度，画面都执着地杵在前方。
焰离：“别看……”
云翊：“非看不可，没得选择。”
焰离好似想起什么，冲回来，语气不容置疑，命令云翊：“出去。”额角一滴冷汗，倏忽滑落。
云翊没法忽略他声音里压不住的轻颤，直觉马上要看到的事情至关重要，但焰离似乎已到了极限。他心里一软，说：“好，我们出去。”
焰离反而一愣，咬了牙，左右一顾：“怎么出去？”他上次进连山知识库，是因为随意攻击阵法，被弹出去的。
云翊也愣住，摇摇头。
焰离抬头张望。头顶上的天空好似一整块凝固的幕布，没有云朵，也没有变化的色彩，不像能飞得出去。
相柳在旁边哆嗦得像大风天里的晾衣绳，喃喃道：“不喜欢这儿，想回家，回家回家！”
小招不说话，但小手紧握云翊的手，使着劲儿。
焰离额头冷汗涔涔，五彩经幡依然裹得严实，可耀出的光仿佛要把经幡点燃。
他哑着嗓子，低声说：“出不去。”
云翊安慰道：“没关系……”
“不会没关系。”焰离打断，焦灼目光在云翊脸上一闪，盯着地面，声音小得几不可闻，“你若看到……不会没关系，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