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新学期新气象,田裕晓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班级里,众人有一瞬不约而同的寂静。
有怀疑她走错门的,有当她是转学生的。
清丽柔婉的一张脸,身姿窈窕,亭亭玉立,行走间自有一种宛然的风致。
宋妙妙和李明姝纷纷上前抱住她,叽叽喳喳。
“哇,姐姐越来越漂亮了!”
“裕晓,我就说那家美容院效果很好吧?怎么样,报我妈的名字有没有给你打八折?”
被两人包围的少女雪肤红唇,笑意和煦。胖子打游戏的手抖了一下,瞪着小眼睛感叹:“我、操。”
“那是田裕晓?我突然理解寒哥为什么看上她了。天使投资人啊这。”
联想到自身,胖子捧着双下巴琢磨。
“怎么样能让美少女也投资我一下?”
陆白扬拉下眼镜扫他一通:“美少女好找,瞎眼的美少女不好找。”
天使投资人本人则在座位上,好整以暇地看着田裕晓。
女生对她报以惊艳欣赏的目光,燕寒并不介意。但某些男生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从头缠到脚,生怕错过分毫,赤裸得过分。
燕寒盯着他,眼神幽森。
男生觉察不友善的视线,雄性间无声的警告意味,他连忙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不敢再贪看美色。
同学们在檐下朝夕相处,许多事是瞒不住的。
燕寒虽然没有公布过他与田裕晓的关系,但瞎子也能看出他们在暧昧。招惹燕寒是非常不明智的选择。
田裕晓寒假恶补一番开了小灶,紧跟进度的同时还找到点游刃有余之感。人也变得漂亮,再没有畏畏缩缩的姿态,张诗情见了她直咬牙,却再也咒不出一句“土包子”。
旗帜迎风招展,生活阳光向好。
按理说,她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可老天爷不会让她气儿太顺。
永远不会。
知足常乐原本是她的长处,田裕晓惊恐地发现,这项引以为傲的本领正在崩塌般衰退。
长期处在压抑诉求的环境中,很长一段时间,田裕晓不懂得正确分辨及消化各种情绪。暗涌微澜并不起眼,就像水痕逐渐侵蚀墙面,非得等透湿淌水了才会被发现。
风和日丽的周末,碧空,卷云,还有比日头更加柔暖的雀跃心情。
下了车,田裕晓挽着燕寒的手朝影院走去。他已经不介意她的亲昵举动,嘴上一句“勾勾搭搭烦不烦”,臂弯却始终没有抽出来,任由她搂住。
娴熟自然的姿态,外人看了都以为是一对情侣。
田裕晓窃喜,自以为这样也算在约会。
刚坐下,电影片头将将放完,一条不合时宜的信息插进来,燕寒脸色立刻变了。
“明姝摔伤了。”
这是他回到小区前,说得唯一一句话。
膝盖处柔嫩皮肤擦破一块,伤口不深,可娇生惯养的小家伙怎能忍痛,处理伤口嚎得屋顶发震。
“痛、痛,呜啊啊痛啊!”
田裕晓一手将她的脸摁在怀里,一手揉着她脑后,极力安抚:“不看,我们不看就不痛了。明姝乖,很快就好了。”
燕寒拧着眉毛替她消毒上药,难以想象冷峻如秋霜的脸可以流露出这样的疼惜。
那一瞬间,田裕晓恨自己。
恨自己记忆力太好,清晰记得从前燕寒为她上药时,眼中并没有如此深情。
被宠惯的小孩,受了伤便要撒娇。二人一左一右地陪着她看动画片,燕寒再没提约会的事,认真倾听小家伙叽里咕噜,没有多余的话分给田裕晓。
不必说,今天的约会肯定是泡汤了。
原本他们看完电影,还想去出新展的博物馆逛逛的。
李明姝习惯性往燕寒腿上坐,柔软触感令他不适,身体一绷,从背后抱起她轻轻放回沙发上。
“你忘记裕子之前跟你说的了?不能跟男生贴这么近。”
“唔,可是哥哥都能抱我呀。”
“……那不是一回事。”
“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李明姝鼓起包子脸,又往田裕晓怀里钻。
“那,那我坐姐姐腿上。”
姐姐的怀抱香香的,而且很软。
她已经足一米七,窝在田裕晓怀里不大方便,可胳膊搂上去是那样满足。
环紧瘦腰,低头便看见她被动画片逗乐,懵懂无邪的笑脸,曲折繁绕的忧思都与她无关。
她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呢?
长成一个智力正常的健全人,那么燕寒的目光,也许就不会总落在她身上。
对外貌的认知,田裕晓有些模糊。走在路上经常被搭讪,陌生同学也自发为她帮忙,燕寒常冷着个脸把她往怀里带,像是宣示主权。
她应该是真的变漂亮了。
但美丽是可以量化比较的吗?她说不出自己和李明姝谁更好看,也没脸去问别人。除了外貌,李明姝和燕寒还有多年青梅竹马的情谊,一条深长的鸿沟横亘其中,她怎么也跨不过去。
不止一个柔情蜜意的时刻被打断。燕寒的手都撩起她裙摆了,李明姝毫无征兆推门而入,两人几乎立时弹起来;寂静的午后,他们边写作业边聊天,田裕晓觉得氛围甚佳十分适合灵魂交流,李明姝的噩梦便剥夺了她的设想……
于是无可避免的深觉李明姝碍事。
如果她生活能自理就好了。
如果她不依赖燕寒就好了。
如果和燕寒一起长大的不是她就好了。
如果燕寒身边只有我就好了——
田裕晓一个激灵,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心惊肉跳。
在身体里繁殖增生,肿胀到触之即痛的东西,是尖锐的嫉妒。
恐慌随之而来。
她自认不是一个嫉妒心强的人,倒不是因为清高,只不过咬牙切齿地嫉妒是一件很费神的事,太累,也无用。
不论是儿时向她炫耀新书包的邻居还是来到青雅后光鲜亮丽的同学,她或许产生过羡慕向往,却从不曾妒忌谁。
现在,她过往所有的秩序都被碾碎。
给李明姝剥了颗葡萄,喂到嘴边。她不知田裕晓心中所想,用脸颊肉蹭蹭田裕晓的指节,像亲人的小猫,仰头看她。
毫不设防。
在李明姝乌黑偏大的瞳仁里,她看见一张扭曲丑陋的面孔。
她竟然对一个心智如孩童的女孩滋生恶意,偏偏对方还无比信任她。
一时间,田裕晓无地自容。
卑劣无耻,贪婪善妒,难道这就是她的本性?
一遍遍掐着虎口,疼痛令人清醒。
田裕晓啊田裕晓。
人家两小无猜情深义重,有你一个半路用钱雇来的什么事儿?
没有任何名分和立场,哪来的脸拈酸吃醋?
几乎毫不怀疑,如果燕寒知道她的小心思,大概会立刻收回给她的一切,并让她离得远远儿的。
乐天知命,安守本分是一种美德。
请继续保持。
高二下学期流水一般平缓向前,田裕晓多了一件要刻苦钻研的事。
时时压制下不合时宜的念头。
燕寒待她已经很好,他对李明姝如何是他的自由,她无权干涉。
所幸她很擅长忍耐,深吸一口气,挤出笑靥,不管什么情绪在喉头滚两遭也就咽下去了。
寒假开小灶是正确的选择,田裕晓的成绩稳步提升,总算没有跟不上老师进度的感觉了。半期考,她的名次进入年段前九十,燕寒捏着她的脸好一通揉搓,眼中欣慰满意难以掩饰。
“可以啊,没白给你补课。你比我想象中还聪明点儿。”
“唔,我本来就聪明。”
她可是从贼看了都摇头的穷山沟一路考进青雅的呢。
谈及未来心仪的工作,燕寒收回手,跟她一道盘腿坐在地毯上。
“少爷化学成绩那么好,以后想当那种,专业的研究人员吗?化学方向的。”田裕晓比划。
燕寒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不,化学题是挺好玩的,做实验经常要在实验室泡一整天,我不喜欢。”
“到时候我可能会选化学专业,再修一门跟计算机有关的。”
用手机搜索一番,补充道:“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田裕晓诧异:“你想当程序员呀?”
“是想开发游戏。做一个符合自己喜好的游戏,不好玩吗?”燕寒侧首看她,“你呢?”
“我……我想当会计。”田裕晓莫名有些难为情。
儿时住在农村,偶尔投喂她的邻家姐姐就是会计,逢年过节从城市回来,总打扮得光鲜美艳,举止斯文优雅,满足了田裕晓都市丽人所有的幻想,至今印象深刻。
燕寒颔首:“挺好。”
她对数字敏感,心也细,干财会应该挺合适。
田裕晓忽然心头一动,问出好奇许久却不敢轻易开口的问题。
“那,少爷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们并不是可以谈论未来的关系,心照不宣,很默契地谁也没去提。尤其田裕晓,很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勇气提及,生怕听到自己不想要的答案。
高中毕业后,他们就分道扬镳。
恐怖的可能像一张巨大罗王悬在高处,不知何时就会落下来,将她团团缠住,拖向荒芜寂寥的寒地。
已经习惯有燕寒在身边,田裕晓不敢想象失去他该如何生活。
可她头脑一热,就冲出口了。
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只得悄悄打量燕寒的表情。
田裕晓像个苛刻的园丁,一次次扼断嫉妒之心的生长路径,难免感到疲累。急需得到他的一些回应与确认,好让她有勇气继续。
“京州大学。”他说。
“我也想考京州大学,毕竟是双一流嘛。”
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如寻常聊天一般。
宛若深潭的双目凝视着她,田裕晓不大看得懂其中漾起的些微涟漪。只听燕寒说:“京州大学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可是六百八十多,你确定?”
田裕晓自知离京州大学还有段距离,更何况如今才高二,变数太多。但她不愿退缩:“不试试怎么知道?我现在总分也快六百了,还有高三一整年的时间可以提分。”
燕寒会笑她不自量力吗?
或者说随便她。
都没有。
他伸手,轻轻拍她的脑袋:“行,有骨气,那我就等着看了。考上了奖励你,要是考不上……”
田裕晓忙道:“我一定会考上的!”
似乎生怕和他分离,预想这种场景对她而言都太过残忍。
“谁让你抢话了?”燕寒弹弹她的额头,不疼,像在教育自家的宠物犬,“要是考不上,你表现好的话,就让你走特招进去。”
田裕晓不是很明白里头的弯弯绕。
“还可以这样?”
燕寒淡淡表示京州大学的校长是燕父的故交,捐两栋楼的事而已。一向信奉成绩说话的田裕晓感觉世界观又受到了冲击,震荡激摇。
她又问:“那明姝也——?”
“她也去京州大学。”燕寒的口吻理所当然,望着天花板感慨,“不过,她是真的得走特招了。”
他虽没有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到了大学,他们三个的关系也不会改变。自私的念头一闪而过,田裕晓很快劝好自己。
至少还能待在他身边,至少他还愿为她花这么多心思。
捐楼应该要花很多很多钱吧?比她所拥有的一切衣服首饰加起来都要贵。
燕寒也是希望有她陪伴大学生活的吧?
“没事,我考上了不就给少爷省两栋楼吗?”
“你还喘上了。”燕寒揽过她的肩,带着她往书房去写作业。
田裕晓咬着笔帽,偷看燕寒专注的神情,如同一块正在融化却不自知的坚冰,笔锋一歪。
心头阴霾散去不少,她咂摸咂摸,品出一点点稀薄的爱情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