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半晌的日头突然爬到天空,阴云密布也盖不住半路杀出来的阳光。
庭院里的青砖也被晒干了大半,灰蒙蒙的天里突然多出了一丝亮色,叫人心情都开朗了许多。
廊下走动的下人开始多了起来,接待了圣上一番长达数个时辰的问话与吩咐,石朝贵只觉得口舌干燥,心神紧绷。
好不容易才从书房退出来,正打算问一问下人午膳预备得如何,却听见院子处突然传来动静。
——原来是早晨出去的惠妃回来了。
归途之上,李轻竹心绪实在不安,几次想要调转车马,折回去找明桃,又被随行的侍卫半软半硬规劝回了静园。
石朝贵方想前去迎接,却见队伍里俨然少了个人,脑中顿时“嗡了一声……
这……还有位娘娘哪去了!?
一行人早出午归,现在不仅缺了一队侍卫,连瑶妃娘娘也不见踪影。
若是那位贵人在清河出了什么祸事,自己就算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啊!
石朝贵哪里还顾得上闲下来喝口茶,一见人进来,便急急快步迎了上去,“惠妃娘娘安好……”
他朝着对方身后张望了几眼,小心翼翼询问道:“怎么……瑶妃娘娘未同您一道回来?”
李轻竹抿紧嘴,似乎不愿多说:“她会回来的。”
石朝贵更摸不着头脑了,“那瑶妃娘娘何时回来,眼下就要用膳了……”
李轻竹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们把她一个人落在外面?”
背后冷不丁出现一句男声,楚修廷不知何时推开门,立在廊下,英俊眉眼间是石朝贵从来没见过的阴沉。
知府见圣上龙颜大怒,立马调转了脑袋,惶惶躬身道:“皇上,微臣即刻就调遣府中所有差役,务必将娘娘平安寻回!”
李轻竹垂着眼睫:“既然是我将她带出去的,那该由我亲自去寻。”
楚修廷冷嗤一声,“不必,朕亲自去。”
满园子的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上前阻拦,生怕皇帝踏出园子半步:“陛下万万不可!眼下清河府内局势纷乱,尚且不够安定,您岂能亲身涉险!”
“……”
“你们也知晓外面危险?”
楚修廷没听,抬脚就要出门。
明知这可能是明桃与李轻竹商量过后的结果,但没看到对方平安归来,楚修廷还是抑制不住地心焦。
在与李轻竹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帝王的神色冷漠,只是语气却难免带了点讥讽:“李轻竹,朕记得丢的人是你妹妹,不是她明桃的妹妹。”
“……”
李轻竹身子不着痕迹颤了颤,面色也被这句话击溃得苍白。
“陛下……”
她张口欲言,可是对方说得没有错。
每每寻她失散的小妹,明桃总是倾尽全力相助,一路奔波劳碌毫无怨言。在李轻竹心里,自己早就将明桃视作她的亲妹妹一般看待。
她低头抹了把红通通的眼框,今日是自己糊涂,居然把人独自丢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清河,也不知明桃一介不谙世事的弱女子该怎么办。
楚修廷那句热讽,李轻竹心中已经把它认下。
“陛下所言极是。”她垂下眼帘,“此事都是因为臣妾的失察,还请陛下责罚。”
“朕不会罚你。”
楚修廷从李德全手里接过佩剑,睨了她一眼,“至少在她回来之前,朕不会。”
园子里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石朝贵不敢插嘴,但会在群臣涌上去阻拦圣上出园之时,贡献一份力量。
“都让开。”楚修廷说:“不然……”
“不然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
李轻竹第一个抬头循声望过去,只见正处于纷争漩涡中心的明桃安然无恙地走了进来。
“你们怎么了?围在这里做什么呢?”
她衣衫微乱,裙角袖口虽然沾了些灰尘,但好在脸色正常,只是神情有些诧异,似是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有些茫然。
身后跟着的那支侍卫军也是面面相觑,不明白圣上和各位大人怎么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
满园的剑拔弩张先随着楚修廷眉目间的冰雪消融而悄然化解。
“饿不饿?”
方才还一脸阴沉的帝王把佩剑丢给李德全,随即轻轻牵住了明桃的手腕,带着人往屋里走:“我们正要用膳,你就赶着饭点回来了。”
众人:“……”
“这……”
石朝贵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偷偷觑着周围的京官们,见他们也是一副惊悚得不行的样子,心里顿时也舒坦了许多,脸上也重新绽开笑颜:“时候也不早了,大家快快就坐吧,别饿着肚子了。”
午膳很快摆上桌。
身在江南水乡,白瓷盘里盛着的都是鱼肉、春笋等极为鲜美之物。
厨房受过某位公公的提点,除了当地的时鲜菜肴,还特意多加了好几样精巧的江南点心。
藕粉糖糕、桂花米酥、酒酿圆子,碟碟都摆得精致小巧,瞧着就令人食欲大开。
明桃嘴上虽说喊饿,但真被楚修廷夹了一碗满出来的菜肴时,又没了什么胃口。那些软糯甜润的点心,也只浅浅尝了一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李轻竹坐在一旁,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更是沉甸甸的。
明桃定然是在外头奔波跑一上午,累得连胃口都没有了。
楚修廷将这幅食不知味的模样尽收眼底。
这人满肚心事,就算饿上一天恐怕都吃不进东西。
他搁下筷子,示意众人不必起身,随即转头对明桃低声道:“吃好了?陪朕出去走走?”
明桃心还悬在他处,闻言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结果这一走,就走进了楚修廷的厢房。
房内陈设简单,除了一张矮几和两把木椅,只剩下一炉清寂的龙涎香在缓缓燃着。
现在是用饭的时候,全园上下都十分安静,午后的天光透过糊着薄纱的窗格漫进来,屋子里柔和又温暖。
楚修廷把人扶在椅子上坐好,随即抬手便朝着明桃的衣襟探去。
“?”
明桃骤然回神,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硬生生将那只手拦在外面。
桃花眼睁得溜圆,她直直瞪向他:“你干什么?”
楚修廷垂着眼皮,无视她的抵抗,微凉的指腹重重按在了那截清瘦的肩头上。
“嘶——”
明桃猝不及防,触及筋骨的疼痛令她差点一口气没吸上来,“你怎么知道?……”
楚修廷冷着脸,接着手指稍一用力,将她肩头那层薄薄的春衫剥了下来。
“……”
半边肩背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明桃不习惯地瑟缩了一下身子。
察觉身旁这人气压越来越低,她又不自觉扭头瞄了眼自己肩膀。
只见那块隐隐作痛的地方赫然布着一大片青紫的瘀痕。
明明方才看着都还好好的。
莹白的肩头皮肉光滑,唯独这掌印颜色深深,瞧着十分骇人。
楚修廷虽不常与人过招,但他也学过武,知道这必定是明桃与人交手打斗时,硬生生挨下来的一掌。
“连碗都端不住,你以为朕是瞎的么?楚修廷冷冷道。
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明桃看着这个黑着脸给自己上药的人,再第三次搭话失败后,她抬起胳膊环住了对方脖子上,哄道:“这只是小伤而已。”
“……”
对方低垂眉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仿佛成了一个封闭五感的木头人,目前唯一要执行的任务,就是把明桃身上那块骇人的青紫涂满伤膏,仅此而已。
清冽的草木香气随着肩头凉凉的触感漫开,沁入明桃的皮肉,驱散那隐隐的钝痛。
楚修廷手里的膏药明桃不认识,但若是李德全在场,又要夸张地惊呼起来。
毕竟这种在战场上堪称活死人肉白骨的秘制神药,却只是被圣上拿来治疗皮肉淤青,怎么看都是大材小用。
明桃换了个姿势,半窝在楚修廷结实的胸膛上,汲取他源源不断的体温。
其实她完全可以运转灵力,自行疗愈这小伤。但明桃想,可能为自己处理伤势,是楚修廷眼下唯一能够为她做的事。
她便顺从地受着,也让对方稍稍安心。
只是这人一直不理自己……
明桃仰起头,看了看男人抿直的唇,就连那双狭长漆黑的眸子也对自己的视线不理不睬,只是专注地盯着那块丑兮兮的淤痕。
“楚修廷?”明桃拿脑袋使劲儿顶了顶他的下巴。
没得到回应。
她眨眨眼,又转而在男人紧闭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你生气啦?”
“你难道不想知道我们出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嘛?”
“……”
又是一片寂静过后,明桃耐心告罄,终于忍无可忍推开腰间的胳膊,从楚修廷怀里挣脱出来。
“我都受伤了,你难道不该安慰我,哄哄我,问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她微微蹙起眉,十分不高兴,还有点委屈:“你要是再摆出这副冰块脸,我可要生气了。我发誓,我一旦生气,比你要难哄百倍。”
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楚修廷一言不发,手里涂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事不过三。”
明桃后知后觉疑惑地啊了一声。
“你身怀法力,不是凡人,到头来还是让自己落得一身伤。”
“朕不知道阿桃是粗心大意低估了对手,还是不慎落入了对方布下的陷阱埋伏。但无论缘由是哪一个,孤身一人贸然涉险,都绝非是明智之举。”
“对自身的实力有足够自信是好,可若是到了紧要关头,因为过于自负而不肯动用灵力,纯靠肉搏,这便是愚蠢。”
“阿桃,”楚修廷掀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事不过三,倘若再有下次,朕也许会做出一些违背理智的事出来。”
“……”明桃还没来得及理清其中思绪,又傻愣愣地被楚修廷揽进怀里,继续上药。
她完全没想到惜字如金的楚修廷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堆心里话来,这沉甸甸的训诫竟叫她一时忘了如何反应。
“你听到了么?”楚修廷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朕不介意再重复一遍。”
“噢……”
明桃眼睫抬起,盯着那双压抑的黑眸,然后扭头亲了亲对方的手腕内侧,问道:“你知道我刚刚在外面遇见谁了吗?”
“不知。但是比起这个……”
楚修廷摩挲着明桃的脸颊,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朕更想知道,是谁伤的阿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