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想起了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那天的天气很好,他们在约定的公交车站碰头,然后一起到沙滩的公共淋浴间更衣,带上装备,到海里浮潜。那是一片名为玻璃海的海域,水不深,沙滩附近有安全员巡视。
他去过不少类似的地方,海南、东南亚的小岛,都和这片海大同小异。
迟知远玩得很开心,但他却觉得不够尽兴。来之前,他曾在网上做过攻略,得知这片沙滩一旁有片无人看管的海礁石区,那里的水更深,能在水里看到更多的东西。
“我们去那边吧。”他浮在海面上,摘下面镜,对同样飘在水上的迟知远,指了指远方的礁石。
迟知远知道那是未开发区,不太想去,但拗不过他还是跟着去了。
他自告奋勇地先下了海,怂恿着迟知远一起下来,但对方只是站在岸边,笑着看着他。
危险来临得十分突然,一个稍大的浪头褪去,形成的巨大的回卷的力将他猛地往下拖,他因为在水里的时间太长,四肢早已发软,无力挣开那股拉力,直直往下沉。
就在那个时候,迟知远飞奔过来跳下了水,将他推上了水边的礁石。
烈日当空,他躺下的瞬间,感觉身上有热气在蒸腾,他眯着眼睛大口喘气,只觉得整个世界亮得发白。
等他回过神来,想看迟知远有没有上岸时,只看到近处的海面飘着一层鲜红的液体。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掉的。”许清和的双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弓着的背上有明显的脊骨凸起。他苦笑:“可救援的人来的时候,我却说他是自己下去的。”
张春玲僵在原地,眼里的泪水已然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人:“你、你说什么?”
许清和抬起始终低垂的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令人看不懂,有绝望、有痛苦、有回忆过往所带来的无措,以及,终于将真相说出来的解脱。
“阿姨,我欠小远一条命。”他说。
如果不是他要冒险,如果迟知远没有下来救他,那么那日,迟知远就不会被海浪拍到礁石上。
小远是水性那么好的一个人。
其实,本该死的人是他啊。
一只手重重地攀上了夏远屿的右肩,传来无声的战栗。他将她带到附近的楼梯间,防火门关上的那一瞬,她捂着口鼻哭了起来。
“把、把我妈、带走。”她没有允许自己发泄太久,流着眼泪向他哀求道。
然后转身就扶着扶手下了楼,在下一层上了电梯。
夏远屿回到许清和家时,张春玲正在低声呜咽,出乎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歇斯底里,只表现出平静的悲伤。
那悲伤绵长地往外流淌,像积压多年终于找到出口的泉水。
他把她带离现场,进入电梯的时候,妇人全身疲软地挨在了他身上:“远屿,送我回家吧。”
电梯路过一楼大厅时缓缓打开,那是他刻意按下的键,他以为迟知意会在一楼等他,但一楼大厅空空如也,而地下的负一层以及负二层,也没有发现等待的身影。
将张春玲送回迟家后,他发了疯似的寻找迟知意。住处、公司、常去的咖啡厅,甚至连她家附近的影院和书店,都被他翻了个遍。
从没有这么一刻,他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她伤心之时会躲去什么地方。
......
迟知意让出租车司机把她载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但南湾这一地,就算你没有踏足过那个地方,也会给你极大的熟悉感,反正所见之处全是商业街道、办公楼,以及大型商场。
她像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那样,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行走,流泪也只装作是热伤风,买来纸巾一张又一张地擦拭,没法像年少时那般放声哭泣。
长大真的好没劲,连伤心都怕会影响市容。
脑海翻涌出许多过往的记忆:
哥哥死讯传来的那天,她被丢在外公外婆家,哭了整整一整天。
哥哥火葬的那一天,奶奶在火葬场打着骂着妈妈,几乎晕厥过去。
上高中那年,高一的数学老师认出她是迟知远的妹妹,惋惜地说:“要是你哥哥不要那么贪玩就好了,你哥哥什么都好,就坏在玩性太大。”
每到夏天,当有小孩闹着去河边,邻居总会以哥哥作为反例:“隔壁大哥哥就是玩水死掉了,看你们谁还敢去河边。”
许多她以为忘却了的声音和画面,像是被人用长长的捞网一点一点捞了上来,让她生出一些当时并没有的愤怒来。
她好想对奶奶说,哥哥的死不要再怪妈妈了,那是别人害的。
也好想对那个莫名其妙的老师说,他哥哥才不是玩性大,他哥哥从来都是最知道分寸的那一个。
更想对那些拿他哥哥当反例的邻居说,他哥哥不是玩水离开的,是见义勇为才离开的。
哭着哭着,就笑了出来。可是谁又真的在乎呢?她想。
从白天逛到黑夜,华灯初上,车流如虹,她被五彩斑斓的灯光所包围,却生出一种孤寂之意,这种孤寂的感觉里包含了一种无家可归的凄惨。
不能回出租屋那里,怕许清和找她,他今天大概是特意发短信叫她去公寓那里的。
也不能回爸妈家,她暂时无法面对张春玲,也恐惧家里那种压抑的气氛。
那能去的地方,貌似就只剩下一个......
夏远屿在外面找了一天,中途几次折返迟家,借口看看张春玲有无大碍,实则是想看迟知意有没有回去,却始终一无所获。
等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云璟府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屋内一片漆黑,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透进远处楼宇荧荧的碎光。纱帘被风轻轻吹拂着,温柔地摆动,时而发出细碎的声音。
他怔了一瞬,想起早上出门前,那扇阳台的门分明是关上的。
脚步带了点迟疑,往阳台挪去,也没有将门拉得更开,侧着身子探了进去,然后看到那角落的吊篮上,窝着一小团蜷缩的影子。
他全身骤然松了下来,走了过去,在吊篮的正前方,小心翼翼地蹲了下来。
“怎么不接电话?”虽是问话,但语气是温柔的。
“没电了。”迟知意回答。
“吃饭了吗?”他又问。
“吃了你冰箱里的三明治。”她呆呆的,像一个乖顺的小动物。
“那现在想干嘛?”他想抱她,却又无从下手,双手攥紧了摇篮的边缘。
“想睡觉。”说完,她十分自然地伸出了双臂,示意要他抱进房间。
他把她抱出了阳台,走进客厅,朝客卧走去的时候,她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散乱的头发蹭得他呼吸一滞。
两人一起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呼吸到他的呼吸,此刻的她有种身体本能的冲动,又或许是精神上报复的冲动,很想叫眼前的人将自己填满。
她将脸埋在那令人安心的胸膛里,任由眼泪将他的衬衫洇湿,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些被她主观的、刻意的忽略的细节,此刻又全部被她挖掘了出来,只要他透露一丝半点对她的情意,她马上就会对他投怀送抱,虽然她现在就已经在他怀里。
夏远屿读懂了她此刻的脆弱,却并不想利用这份脆弱:“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的时候,心里却在呐喊:因为我爱你。
他对她的爱,带着某种清高的骄傲。没有由来的,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浴室里,许清和对他的反击。
“是,你说的没错,我和她确实没有突破那一步。但那又怎样,她对我的耐心是你无法想象的,她会一次又一次给我机会,等着我去敲开她的心门,打开她的身体。而你,却只有一次机会,一次生死未卜的机会。”
是啊,许清和说的没错,他只有一次机会,而对方却有千千万万次,所以他才会那么的小心。
哪怕是此刻,他也不敢用掉这个机会。
他对人世间的感情,有一种有异于常人的看法:感情的拥有,其实是一种感受而非名义上的占有。迟知意并不是他名义上的谁,但他知道两人之间流淌着无法被外力截断的河流,透过那道河流,他能感受到她的存在,也能向她释放自己的存在。
换句简单的话说,迟知意一直以来都十分慷慨地向他敞开她的心灵,她不一定什么都告诉他,但她会允许他看见并感受她最真实的自我。
在这种层面上,他是拥有她的。也正因为对方如此坦荡和慷慨,他才无法轻易展露自己的私心。
怕她发现他并没有付出对等的坦荡,怕她察觉他隐匿的觊觎,怕她会由此觉得他并不诚实,更怕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他的爱,然后将河流的出口紧紧关闭。
章天明常常会说他傻,说不开口就等同于放弃,不开口就不可能拥有她。但对方不会知道,在他心里,开口意味着可能失去,所以他才缄默到如今。
就像此刻,他精准地判断,如果他选择乘虚而入,那么大概会短暂的尝到一些甜头,会获得她空虚和脆弱时的亲近,但代价是,两人之间那道河流将渐渐变得干涸。
他无法接受那样的后果,所以此刻,他只能是朋友。
迟知意像泄气了般,低声啜泣了起来。
将睡未睡之间,她哭着呢喃道:
“你说,他是不是因为愧疚,才和我在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