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神之一手
青街十里,铺舍相连,酒旗漫卷,户盈罗绮,车马逐尘,人声沸涌。
李序秋带着斗笠,在西街最热闹处摆棋局,上边写着:打败天下棋士。
旁边也早早安排人吆喝赌盘,一时,围观人络绎不绝,有好斗者个个坐上挑战席,无一不败,惹得一片唏嘘。
果然,郑来旺路过时,对着人群驻足看了几眼,但却没有来瞧热闹的意思。
李序秋精准拿捏郑来旺的心理,故意囔道:“偌大的京中,竟然一个能打的棋手都没有,还不如我们穷乡僻壤的出人才呢。”
此话出口,郑来旺果然好奇了,伸手掰开一个百姓,那百姓正想翻案,没想到巴拉他的,是赫赫有名的方圆妙手郑来旺,世称郑方圆。
“哟,是您啊,郑方圆。”
话音刚落,众人识趣得让出一条道。
有人开始嘻笑,对着李序秋道:“麻子,你完蛋咯,这可是战无不胜的郑方圆,你小子等着被杀个片甲不留吧。”
“对对对,你小子又几分天赋,但是在郑方圆面前,还不够看。”
“棋未落子,输赢已定,我压郑方圆赢。”
“我也压,我也压。”
瞅着大家伙儿都压郑来旺,而郑来旺自己,将腰间的钱袋子取出来扬在空中,道:“麻子兄弟,我郑来旺只问一句,你这街头小赌坊,能不能赔得起我这五十两白银。”
李序秋与陆怀盈低山臭水,模仿他吊儿郎当的样学得十足,一脚踏在板凳上,嘴角叼着老长的狗尾巴草,拍着腰间哼道:“你有多少钱,老子的腰带都能装得下。”
“狂妄!郑方圆,别跟这小子客气,杀得他丢盔卸甲。”
“对对对,搓搓他的锐气。”
“把他按在地上踩。”
郑来旺得到答复,将手里的钱袋子扔到旁边的盘箕中,伸手抓了一把棋子,道:“麻子兄弟,请。”
李序秋也手起不正经坐下,同样抓一把棋,双方摊开手比棋数,李序秋的黑子赢了,“那老子就不客气了。”
说完,她将第一子落在上四三,左小目上,先占角地根基,为对角布局铺下第一子。
提出以赌棋引诱郑来旺倒戈的计策时,李序秋就研究过郑来旺的棋局对弈,知道此人酷爱实地,而对角布局不行。
果然,郑来旺本能习惯下,第一子落在入四三,右下星位,李序秋不急不慌,第二子落到去四三,右上小目,对角之势形成。
而郑来旺,落到平四三,左下小目,跟着李序秋一样形成对角,完全符合敌不动,我不动的稳健打法。
李序秋可不愿,第三子落到上六三,左上小飞挂,主动打破平静,挑起纷争。
眉眼看向郑来旺瞬间,竟有种胸有成竹的挑衅。
郑来旺依旧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只当李序秋是跳梁小丑,棋风一派坚实厚重之风。
尔后双方鏖战许久,到一百四十多手时,李序秋的黑子依然非常凶险,眼看就要全面崩盘,李序秋面露难色,握着棋子思考良久。
旁边起拱声越来越大,嘲笑李序秋班门弄斧,甚至有人判定棋局输赢,叫嚷着交付赌金。
在一众的呼声中,郑来旺极其享受,他心中已认定李序秋是难得一遇的高手,正是因为如此,这种智商上的碾压,才更让人入迷,颇有老鹰戏战枭的趣感。
战局到一百六十四手,郑来旺的白子落地,局面已定,欢呼声如排山倒海爆发。
“精彩,这棋局实在精彩。”
“这小子年纪轻轻,能下到这地步,实在不易。”
“还是郑方圆棋高一招啊,赔钱吧小麻子,哈哈哈。”
在一众起哄声中,李序秋冷汗直逼脊线,没想到这个郑来旺,棋力如此浑厚,想她也不是白目,早早就定段的高手,竟然被逼到绝境。
她仔细思考复盘,伸手推着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框,迫使自己冷静,一时竟入迷,天地间哑然失色,只剩眼前的棋局,终于,她看出了破绽,第一百六十五手,执黑棋下在中腹一觑。
“刺。”李序秋抬眸,淡然开口。
顿时,郑来旺脸上一变,浑身倒冷血,旁边人也察觉不对劲,停止了哄笑,黑棋竟然活了。
一场棋局下来,两百多手,郑来旺已逐渐吃力,最终战败。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啊。”
“郑方圆,竟然输给麻子。”
“此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好!”
不知道是谁大喝一声,接着震耳轰鸣。
李序秋又将脚板踩在凳子上,戏谑道:“我赢了。”
郑来旺拉不下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棋局,李序秋以为郑来旺玩不起想掀桌子,扯得老远,却不想,郑来旺眸子都是遇到知音的激动。
“再来一局。”
“不来不来,”李序秋见鱼上勾,指着天色道,“该回家吃饭了,老子饿得慌。”
“吃饭有下棋重要?”
“有,”李序秋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啊。”
“哈哈哈......”旁边人被她滑稽的动作逗笑。
“郑方圆,老子我下棋,是有规定的,输了的人,想再下棋,是要交双倍银子的,你这次豪掷五十两,下回找我,得一百两。”李序秋道。
“区区一百两,我郑来旺付得起。”郑来旺脸色有些不好看,道,“ 我这就叫人去府里取钱,你小子不准走。”
“那行,那行吧,”李序秋唉声叹气,“老子再陪你杀一局,谁叫钱财是大爷呢。”
季澜带着竹编的斗笠斜倚在酒楼一角,本以为这个麻子只是嘴上逞能,没想到这丑家伙,竟然真的下赢了郑来旺,这倒是新奇,此刻在他心中,将李序秋从大将军的小跑腿,升级为谋士了。
不久,郑来旺提着钱又来了,这次明显表情严肃多了,道:“开始吧。”
李序秋将郑来旺手里的钱袋子颠颠,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像是得了鱼的猫一样满足,喝道:“来!”
这局,李序秋依旧是黑子,不同于上一局的是,第五手就敢打破陈规,下在‘天元’,惊得郑来旺险些执不住棋子,心中大为震撼,以天元为全局的枢纽,把左上三星、右上三三两块势力练成一体。
双方苦战,围观的人也看得入迷,忘了饥饿,直到郑来旺手里的棋子颓然落下,叹道:“我输了。”
“你输得不冤,但也不是没有赢的可能,”李序秋笑笑,伸手拿起那颗掉落在棋盘上的白子,落在中腹十五路,凌空一跨,“咯,这不就活过来了吗?”
“好!”不等众人欢呼,郑来旺像是看到希望似的激动起身,“这,这就是神之一手,这才是神之一手啊,我郑来旺此生,竟然看到了!”
李序秋也起身,拍着郑来旺的肩膀,道:“下次再找我下棋,可就是三百两啊,再下次,那就五白两,太贵了,过过瘾得了,麻子我回家了,饿死咯。”
“兄弟,如何称呼你?”郑来旺高声问。
“叫我天元客麻子吧。”
在众人的惊叹中,李序秋端起盘箕里的钱,倒在自己的袋子里,横在背上潇洒离去。
她如此张扬的只用麻布袋子装钱,一人独来独往,不知自己被山匪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