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的朝会上,贤王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众官眼前,但他失踪数十日,皇帝担忧不已,万幸他平安归来,却少不了事后兴师问罪。
刘侯带领虎贲卫护送队伍,贤王失踪他便也难辞其咎,然此次也是虎贲卫的人在外找到贤王护送王爷回京,功可抵过;贤王身边的侍卫护主不力,理应当罚,听闻王爷已在府中罚过了飞影,既然是他身边的人,皇帝也就没有过多追责。他如何不知,太子上山、贤王遇刺两者间的关系,司礼太监文公公看似不起眼 ,实则竟是他们一早安插入宫?这皇宫里究竟还有多少太子的人?
皇帝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萧城可没有这样的远见和头脑,他所能做出的事,没一件是与皇后、护国公无关。
奈何在此事上,太子亦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风中的受害者,风起时沙子迷了眼,太子称自己不知其他人被卷至何处,而他则是抱紧了一根树才勉强稳住了身子,还因这场大风脑袋撞在了岩壁上,到现在鼓包还未彻底消下去。皇帝只能狠狠罚了随行的钦天监弟子,他本负责观测天象,却在风变将起时不能预察,致使太子亲王涉险受伤,那人咬了牙,将这事认了下去,妻儿老小已被握在太子手上,他哪里再敢争辩,终被革职拿问,施以杖刑。
当日他堪测天象,预感大风将至,本该躲在帐篷中躲过,却得知王爷和太子一并上了山,他想前去劝阻,太子的人竟拦住了他。
御书房内,龙涎香自香炉中袅袅散出,皇帝坐于紫檀雕龙御案上,一摞奏折压着青玉镇纸。
面前翻摊着几卷从南疆加急送来的奏报,无一不在控诉南蛮人烧杀抢掠的暴行,先前贤王移市之计暂稳住他们,遏制了瘟疫的扩散,南蛮人何等贪心?靠着互市赚得盆满钵满,仍不餍足,骚动频发,今日劫粮,明日掠村,更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纵马踏过界碑,奏报上说,已有三个村子被洗劫一空,致使流民越增越多,怨声载道。
太子三番五次提议起兵与南蛮大打出手,宁两败俱伤也不要受这等屈辱。真要打起来,苦的仍是黎民百姓,兵役徭役大大加重,建明帝昏庸无道,民不聊生已有十几年,萧宏兴在位两年,纳贤王和刘侯之谏言,以宽仁治国,罢兵役、减徭役,开仓放粮,招抚流民,两年间,荒田复耕,市井渐兴,在外便也有了仁君之名,又怎可在此时发起战争?
皇帝等候多时之人进入御书房,萧翀将南疆的奏报一一过目。为今之计,唯有继续扩大互市,以商制夷,遣兵调将前往潢州镇压,但不主动出击。南蛮嚣张贪婪得过头,只怕是受到了有心之人的煽动,需得派出能将前往,所派何人还有待商榷。此事他们父子二人私下计划,边防的将士皆是护国公的人,皇帝对护国公的信任早已所剩无几,再增援兵,必然只能是信得过之人。
“玄之,你同朕说实话,你在山上失踪,是不是与你皇兄有关?”皇帝将话题一转,盛有怒意的目光落在萧翀平静的脸上。
萧翀道:“父皇误会了,儿臣是遇上大风,才失足落崖。”
皇帝转身,自身后的黄花梨木书格中取出长方锦盒,里面放有一柄带有风干血迹的匕首。
“这是在文公公手上找到的。”
萧翀未语。
皇帝望着他淡凉如水的面庞,轻轻叹气,“玄之,你是不是对朕很失望?朕重用护国公,不成想养虎为患。”
“儿臣不敢。”
护国公是他亲自豢养的那只猛虎,而仔细想想,他又何尝不是建明帝养的虎,曾也因拥兵自重,被建明帝调离京都。萧宏兴胸腔内一阵郁结,接着重重咳嗽了起来,扶着书架良久未能站直身子。
萧翀在侧为他捧上一杯热水,“父皇莫要多想,万事还有儿臣在,要多多保重身子。”
这两年萧宏兴龙体欠安,日日都要针灸、服药,他刚过四旬,白发骤增,人也老得越来越快,面容满布皱纹,闻言不由自嘲一笑,“朕之前说,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你吃了这么多年苦,朕本该好好补偿你,没想到,到头来朕反而要靠你。”
他转头,望向挂于东壁上的一轴画卷,明黄丝绦的画绳,两端白玉画钩钩在紫檀钉上,画上美人立于廊庑下,云鬓高绾,簪一支点翠蝴蝶,面容姣好,眉似远山,唇上一点朱砂,温和笑意似能融化春冰。
“你母亲走了以后,朕常常能梦到她,是朕对不住你们母子。”
萧翀亦望向那幅画,这幅画与他挂在朗月堂的那一幅一样,只是这卷是画师照着母亲的模样亲自勾勒,他的那一幅是后来临摹的,原画在御书房中,萧宏兴常失神地画上的女子紧紧望着。
儿时的记忆浮上了心头,萧翀活得越久,关于母亲的记忆也就越来越少,可正是因为少,他反复想起,也都清晰如昨。
邹夫人是个极为温柔的女子,记忆中母亲甚少有脾气,纵使他犯了错她也是蹲在他身前,轻声细语地同他讲道理。
可她偏偏嫁给了萧宏兴,萧宏兴没有能力保护她,她又没有如皇后那样牢靠强大的家世,为了自己的幼子不得不忍气吞声,妹妹又刚嫁入刘家,刘侯最初在护国公手下做事,邹氏敢惹镇南王妃不快,刘家也要跟着遭殃。她夹在其中为难万分,为了身边的人,处处做小伏低,只为有一片安宁之地。
这世上又容不下她的人,想要好好活着,又是何其困难?萧翀还记得她重病缠身,在床榻上奄奄一息,萧宏兴不在府中,就只有他在床侧守着母亲,感受着她的温度在自己的手心一点点流逝。
入府之前,母亲身体康健,鲜少生病,入府不过短短几年,却得了不治之症,撒手人寰。
萧翀那时年纪小,以为人就是如此脆弱,说离开就会离开,长大后才慢慢明白,分明是有人想要她死。
不知是不是皇帝也想起那些往事来,一时悲恸攻心,咳个不停,血堵在喉腔,险些上不来气,萧翀命人唤了太医过来。
入了夜,宫灯逐次亮起,飞檐翘角下的琉璃灯散发出冷莹莹的光,沿着朱红宫墙蜿蜒成一条光河。
皇帝病情忽然加重,萧翀留在宫中侍疾,乾元殿龙涎香与浓重药味交杂弥漫。
服侍过皇帝喝下药,躺在龙床上的人有所缓和,思绪逐渐清晰,太医提醒:“陛下龙体欠佳,怒伤肝,思伤脾,忧伤心,陛下莫要多思多虑,身体要紧。”
皇帝屏退了太医,又与萧翀道:“不用担心,朕如今好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萧翀道:“不妨就让孙太医留在乾元殿,好随时观察父皇龙体,日后膳食茶饮,都经孙太医之手,孙太医医道精湛,儿臣也更放心一些。”
皇帝明白他的意思,重要的不是孙太医医术高超,而是孙太医来路清白,师承前朝太医院老医馆,与内侍、朝臣皆无往来。太子既然能安插死士在宫中,便也能有第二个,第三个。
遂应了萧翀的建议,又开口:“朕听说,你将贾嬷嬷送回了宫中?朕知道,历经此事,你不愿再信她用她也属情理之中,不过贾嬷嬷在朕年轻时就留在王府替朕打理宅院了,她与你祖母情谊深厚,朕永远是信她的……也罢,就让她回宫吧。朕只是担心你的内宅无人打理,待平远侯府的喜事办了,朕说什么都要再为你挑一位贤良淑德的王妃,届时,你可不许再推拒。”
——
回府两日以后,薛清菱才发现贾嬷嬷不见了踪影,阿玥去向陈管家打听过,才知贾嬷嬷已被调回宫中,陈管家又成了府中最大的管事,怪不得这两日陈淞都满面春光的。
早晨她醒来,也没有人再端上那一碗苦口呛鼻的避子汤,还问了先前跟着贾嬷嬷侍奉自己的婢女,几个婢女摇头,说是贾嬷嬷不在,无人安排,也就无需服用。
已经有人私下议论,是王爷愈发宠爱阿玲姑娘,等阿玲姑娘生下一儿半女,必然是能抬个妾室的。
薛清菱不喜喝药,但也不愿真有了身孕。她住在朗月堂的配殿中,却夜夜都与萧翀同床共枕,房事还频繁,断了几日避子汤,她已开始隐隐担忧,一次两次或许概率不大,长此以往……实在是说不准。
她想起,他们成婚两年,她也没有怀上身孕,会不会是萧翀根本不能生?不然怎么放这么宽的心?
无论如何,她需为自己做好打算,遂交代阿玥,下次出府,到香铺为她买几味香料回来,她记得幼时在宫中,丽嫔生下孩子后不愿再有孕,只想守着自己的女儿在宫中安度余生,身上一直挂有避孕的香囊,有阵子父皇很喜欢丽嫔的女儿福安公主,也就跟着频频宠幸丽嫔,丽嫔将零陵香和麝香混在自己香囊中用以避孕,成效显著又不易被人发觉。
薛清菱提醒阿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与飞影一起出府,还需想法子支开他,莫要露出踪迹,刚好她也来了月信,也有时间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