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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44

萧翀望着她隐进了门内的身影,一时无言,转头盯着对面那双手一颗颗收起了棋子,他却忽然失神。

想起那时候他为了不和她下棋,不留情面地以最快的速度把她逼上死路,在她请他为她复盘讲解、请教技巧的时候,他又出言嘲讽:是宫里的先生失职,没能教会公主下棋,还是公主上课睡着了,以至于今日来问我?

他明知道薛清菱不是真的想学棋,只是借着学棋能与他多说几句话。

薛清菱一向脾气都大,从棋盅抓了一把棋子将那一盘棋砸烂,气愤离去,后来就再也没有和他下过棋。

乌黑的羽睫垂下,遮住了眼中神色。回过神,赵修元已经一盏茶换至他面前,萧翀浅饮两口,亦起身离去。

经过这几日相处,赵修元都看在眼里,王爷和阿玲姑娘早就不似寻常夫妇,历经江山易主,二人之间有了血海深仇,纵使王爷还有心好好爱护阿玲姑娘,想必她也很难对仇人一如往常情深。

阿玲姑娘性子坦率,与人相处从不会生分,因而对谁都落落大方,从容自然,笑靥示人,偏偏王爷一到她面前她变了脸色。赵修元是个细心的人,看得出王爷为此黯然,朝中事务他擅长为王爷排忧,但情感事上……他也无甚经验。

回到屋中,薛清菱已经睡下,直至吃晚饭才醒来,她不需要别人叫她,饭香味自然会把她勾醒。

赵修元并未杀那只鸡,他说这只鸡可能快要下蛋了,若明日下蛋,便可以有鸡蛋吃。到时候再杀也不迟,他还特意为这只鸡包扎了伤口,拌了些鸡饲料喂它吃。

薛清菱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夸他聪明还是懊恼没能吃上鸡肉:“……赵大人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赵修元笑:“经验之谈。”

晚间,薛清菱回了屋中,屋里放着一桶热水。在这穷乡僻壤,洗澡也不太方便,前几日薛清菱都是简单擦擦,许久没好好洗一个热水澡了。其实山后有一条河,不管是萧翀还是赵修元,都会到那里洗澡,薛清菱是万万做不到的,这里除了她都是男人,就算没人敢偷看,她也不愿在河里洗,虽然她不拘小节,能上山打猎,下河抓鱼……可也是养尊处优长大的,脱光衣服在河里洗澡还是会嫌弃不干净。

身后有人踏进屋中,薛清菱转过头,正是萧翀提来最后一桶水进了屋里,看了看她,上前将水倒进浴桶里。

薛清菱以为他是给自己烧的水:“你要洗澡了?”

萧翀:“给你的。你洗吧,我就坐在外面看书。”

薛清菱不认为他有这么体贴,皱了皱眉,凑到自己腋下闻了闻,问他:“你是不是嫌我臭?”

萧翀:“……”

萧翀:“没有,昨日你不是问我们去哪里洗的澡吗?你既然不愿意去河里洗,便在家里洗,用热水洗也不容易着凉。”

薛清菱姑且相信了他,更何况她一日擦两次身,一点都不臭。

薛清菱去找自己的换洗衣服,才发现被自己放到篮子里的脏衣服被洗了,那是她上午放进去的,本想得空洗一下,可她又不会洗衣服,拖到现在都没动。

“我衣服呢?”

萧翀从床头的樟木箱取出了她的衣服:“洗好了。”

薛清菱看着萧翀手里自己换下来的衣裤,甚至还有她的肚兜,一下子怒了:“你竟然让赵大人洗我的衣服?还洗了我的肚兜?”

萧翀道:“……怎么可能?是我洗的。”

薛清菱嘟哝一句“这还差不多”,抢过衣服边检查边挑刺:“你洗得干净吗……”

门从里面落了栓后,薛清菱脱了衣服进浴桶洗澡,门外,萧翀拎了张木凳过来,拿着一本未看完的书继续翻看。

几天没洗澡了,薛清菱洗得比较仔细,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把门打开。萧翀坐在门外没有动,皂角的清香从身后扑来,一滴热水顺着站在身后之人未干的长发上滴落在他后颈上。

“我洗好了。”薛清菱命令道,“你现在可以去把屋里的水倒掉了。”

萧翀:“……嗯。”

他合上书,提上木桶进屋,将浴桶里的水一桶一桶倒出去,最后再将浴桶抬出。

薛清菱对他此刻的态度很满意,再怎么说她也是为了救他才跟他一起被迫困于这深山里生活,还不该换他来伺候她吗?

待她的长发干得差不多了,也该睡觉了。这几日天气很热,马上进入仲夏时节,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又要来了。

这里又没有冰鉴降温,山风也是灼热的,薛清菱遂脱了衣服睡觉,卷起了中裤裤腿,上半身只有一件肚兜。

萧翀洗漱好回到屋中,坐在床边好一会儿,才躺回床上。

薛清菱在被子里不老实了起来,扭来扭去,不时碰到萧翀。

萧翀问:“你身下又有什么东西?”

薛清菱道:“我在山上被蚊子咬了,后背痒。”

确实是很痒,但她又抓不太到,在床上不停翻身扭动。

萧翀主动帮了帮她,她才舒服一些。

院里还点着灯,透过窗户照进床帏内,薛清菱似乎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萧翀一只手枕在脑后,忽然问道:“你今日很开心?”

薛清菱道:“看到我很开心,你就很不开心是不是?”

萧翀很是无奈。自从他们重逢开始,薛清菱不仅对他没有好脸色,也很少能跟他好好说话。可毕竟是他欺骗她在先,就算她心里有恨,也是情理之中。

如果真的恨他,又为何舍命入地宫来救他呢?

萧翀耐心地说:“我没有希望你不开心。”

薛清菱无话。

萧翀又道:“你很想要这样的生活吗?”

对方没有回答他,他又问:“你想离开王府吗?”

薛清菱忽然心头一跳,下意识心虚了起来,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的计划?但她也不能矢口否认,反而会显得反常,便说:“你什么意思,你想把我留在这里种地?”

萧翀:“……”

薛清菱:“我想离开王府又怎么样?你想说什么?”

萧翀沉吟良久,却低声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薛清菱没明白他的意思,也懒得再问,盖好被子平躺着闭上眼。

外面的灯被赵修元熄灭,屋里也看不见一点光亮。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薛清菱的手腕。

她睁了睁眼,却没有动,那只手便从手腕移至她的肩头,慢慢将她往怀中揽。

萧翀低头吻在她颈侧,而她则抬起下巴,伸展脖颈,薛清菱的顺从让萧翀不再犹豫试探。这张床陈旧朽坏,床榫卯松动,稍一动作吱呀作响,薛清菱担心了起来,该不会这床要塌了吧?陈年旧物,本就十分不牢固,就算只是坐在床上动静都很大。是他们住进来第二天,赵修元为他们修缮加固过,才响得没那么严重,虽然如此,也经不住这么……

薛清菱咬了咬牙,万一这床坏了,被赵大人看见……她接受不了,这个面子她还是要的,赵大人这么温文尔雅的一个人……

于是她一直忧心忡忡,心猿意马无法投入,几次用手拧上他的胳膊提醒他,萧翀偶尔也略有收敛,有时也难免失控,这张床实在脆弱,一点风吹雨打都经不住。

她紧张到呼吸得困难,艰难地说:“……萧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张床塌了,明日赵大人看见了,会怎么样?”

萧翀沉吟,哑声:“他会命人来修。”

薛清菱:“……”

他不想着反思,还出主意道:“你实在担心,也可以去地上。”

“……”

萧翀只是个看起来面皮薄的人,实际上脸皮比她还厚。

好在这床撑下来了,也许它没有那么脆弱,可是那吱吱吱的声音听着实在是让人心慌,薛清菱没办法不担心。

—

又是一天艳阳天,薛清菱照旧跟着鲁侍卫他们上山打猎。但凡天气好,她都做不到像萧翀一样闷在家中,先前他手臂受伤,如今明明好了,也只是坐在家里看书。

转眼在这里已经待上了十日,如萧翀所说,她是过得很自由开心,但时间久了,她也盼着可以回京。

薛清菱只是不喜受约束,但她又不是傻子,深山老林之中,吃口肉都要自己打猎,骑马去趟镇子里也要一个时辰来回,睡觉被蚊子叮,洗澡洗衣都不方便,她才不愿做一个野人。

飞影早与他们有了联络,飞鸽传书过来告知京中状况。皇帝得知贤王失踪数日,气急攻心,卧病龙榻,是刘侯偷偷在他耳边暗示贤王还活着,皇帝才有好转。

事到如今,谁人不知贤王失踪一事与太子脱不了干系,太子突然以祭祖之名前来三福山,来了才不到一个时辰,贤王就不见了,怕是早就安排好今日。后来皇帝让人破开了地宫的门,看到了文公公的尸体,文公公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却不见贤王人影。皇帝更加确信他还活着,他并未让人将司礼太监已死之事传出,太子恐怕至今都不知道。

太子从来不怕皇帝会不会怀疑他,只要他背后还有护国公在,皇帝无凭无据,就算怀疑他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护国公手握数万精锐,曾经正是因为他效忠皇帝,燕朝先帝才不敢惹恼了镇南王,但如今,护国公已然成了萧宏兴的威胁。

护国公等人尚不知萧翀还活着,但这么多天也没有搜到尸体,他们心中也有了疑虑。

皇帝未打草惊蛇,表现出痛失爱子一病不起的模样。自从萧宏兴登基,政务繁忙,身体就大不如前,宫中太医精心为其调理,却不见什么好转。萧城假惺惺地关怀,实则与皇后、护国公沆瀣一气,怕是巴不得皇帝病倒,自己才能早日登上龙位。

萧翀很少跟薛清菱提起过朝中局势,但经此一事,她也知道萧城不是个省油的灯,说起来她只在静云观见过萧城一次,他的样子在记忆里都已经有些模糊了。她只知道他们兄弟关系不好,毕竟是夺储的关系,互相容不下也很正常。

她虽生于皇室,却很少见识夺储之争,除了她的长姐平阳公主,其余兄弟姐妹不过是酒囊饭袋,一个不如一个。

从刘方俊口中,薛清菱就知道了萧城在朝堂上有意针对萧翀,但毕竟萧翀替他做了十几年的人质,他竟然这么着急就要痛下杀手。

萧翀收起飞鸽传书,转头才发现薛清菱在身后偷看,薛清菱啧啧一声,坐下倒茶,幸灾乐祸道:“现在知道皇帝的儿子不好做了吧?哪有你做驸马的时候那么轻松,有我在,谁敢欺负你呢?”

萧翀沉默。

而这又何尝不是实话,薛清菱是“强娶”了他,但也是她在保护他,她身负盛名,受人敬重,是她自己日夜苦练挣来的名声,她壮大家业,也是她辛辛苦苦寻找商机。

他一直知道,她很早就在保护他。幼时皇室子弟把他当做玩物,薛清菱与他们一同动过手,却又偷偷为他送去伤药。后来也是她设计引来先帝和南州前来的使者亲眼看到萧翀受辱,才让先帝重视此事,将萧翀安排到国子监别院,有了一片清净,还重重处罚了所有参与此事的贵胄,也包括薛清菱在内。

再后来这些人就没有机会再能见到萧翀,也苦了薛清菱,三更半夜翻墙进国子监才能见到他,可他竟也没有告发过自己一次。

薛清菱不像他们那么恶毒,她有心地善良的一面,也曾对他好过,可她性格嚣张跋扈,为达目的能不择手段,他说不上厌恶她,但也从不觉得自己会喜欢她。

很显然,他自欺欺人了很久。

萧翀把信纸于桌上白烛摇曳的火舌中点燃。

到了启程回京那一日,太子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大家还是根据飞影规划好的路线,从小路离开,在路上足足需要走上三日。

为不引人耳目,他们乔装打扮,坐寻常百姓的牛车离开,路上颠簸不已,日夜兼程又很是受累,薛清菱在车里坐也不是站也不能。萧翀在车上为她铺了张毛毡,让她能舒服些躺着,车内空间不足,就只好枕在他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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