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二十分钟的跋山涉水,此刻矗立在大家面前的就是传说中的帝登堡了,接下来我们将穿越门楼通道,前往行宫主楼进行观赏。城堡内没有卫生间,大家有任何生理需求还请在进入城堡前处理好。”
金发碧眼的导游说一口流利英语,话落环顾四周,一片点头应好声中,一道懒洋洋的男声站出来。
“导游,我去趟厕所。”
那男生懒散地半举起一条胳膊,瞌睡还没打完,黑长发遮盖双目,他压根没打算看导游的反应,说完转身就要走。
“嗨,先生,您等等!卫生间不在那个方向。先生!您要服从管理!”
导游极力挽留,可那男生动作颇快,三两秒之后便消失在通往山脚的石阶下。
“天呐!这是什么魔鬼!”
导游摘下遮挡视线的宽檐帽,匆匆就要追去,穿过一圈对这突发意外面露不满的游客时手腕上多出一道阻力。
拉住他的人与下山男生拥有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现在面对他的人表情更冷,也更礼貌疏离,和这座矗立在悬崖峭壁,无时无刻不被海水包围的城堡很相称。
这一点导游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
“下山的是我弟弟,有天生的肠胃病,卫生间是他的第二个家。我会过去陪他,你不用担心他的情况。”
这对孪生兄弟是东方人,眉眼乌黑,五官起伏和缓,清秀又稚气,导游本还生气,哥哥一番话下来也对这两个看起来还未成年的男生有了两分关心。
“可是检票时间就要到了,你们一来一回……”
“没关系,弟弟的身体最重要。”
最终导游身后拖着长长的游客队伍,对关涧一步三回头,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狭长黑暗的城堡通道后,关涧才收回目光。
他向后退出五米远,将这座已有百岁高龄的城堡完全收入眼底,脚步转动,城堡一侧是深不见底的蓝黑海域,一侧是冬日依旧葱郁陡峭的山脉。
这就是帝登堡了。词源Tide Burg,传说中的潮汐之堡。
它坐落在漏斗型大潮海湾的悬崖之上,有关它地理位置的历史多注重它“占尽地利,易守难攻”的特点,相比之下,关于它大潮潮差近二十米的记录只占据人群焦点万分之一的部分。
不过这样也好,关于那个传说,关于那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关涧拨出一个号码,热闹的彩铃声响过近十秒,才被另一头接下。
电话那头传来冲水声,关涧眉头皱起:“你在哪儿?”
熟悉的腔调,一如既往让关涧拳头发痒,是他的弟弟:“厕所呗,刚不跟你们打过招呼了嘛。”
“厕所是那个方向?你给我搞搞清楚我们来这是要做什么,收收你那吊儿郎当的样,要是差错出在你身上你等我回去给你片了!”
那头的男生还是无所谓的态度:“哥,反正你一开始就没打心进去,我出来玩玩也没什么大——”
“你到底在哪!”
“……”
“刚有个大老粗摸我,礼尚往来,我摸了摸他脖子上的金链子,那啥,挺舒服的……”
关涧做了两个深呼吸,不然非被一口气噎死不可。他们不远万里来到陌生的国家,目的并不光彩,来时路上对关品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要节外生枝不要节外生枝,嘴痒吃饭手痒剁掉,结果呢?结果呢?
关涧话音冷沉许多,带一丝缥缈,缓声问:“所以你就偷了?”
关品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我就是借来看看,等咱们拿到宝藏我就还给他,还给他哈哈哈。”
十分钟后,关品戴着大金链子大金表,发顶装模作样横着墨镜,躲在石柱后对关涧坏笑,关涧一看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无奈一抚额头,招招手让他过来。
关品这时候又跟听话小狗一样,颠颠地往这边跑,跑到一半撞上个男人,那男人长得很高,关品和他四目相接时发现他竟然也是东方人。
还是很有钱的东方人,一侧耳骨上穿出龙脊曲线般的耳洞,强光照射下,帝王绿的耳环浓翠油润,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不好意思,我弟弟脑子不太好,您慢走。”
关品被扯一个趔趄,眼光这才从对方耳廓离开。那男人沉默寡言,听了关涧的解释只从喉腔挤出一个嗯,便抬腿离开,大衣尾端直逼脚踝,跟座小山一样,他离开后关品眼前豁亮不少。
“今天是怎么回事儿,这么多东方面孔。”
关品的声音低得就像自言自语,关涧或许听到了,只是没把这点入心。
关涧手上下了力道,捏在关品颈骨,咔哒一声响,关品疼得瞬间就缩起了脖子,有些委屈,有些恼怒:“哥!”
“哥你个蛋,我警告你别再手痒痒了!你不是说只拿了金链子,怎么还带了手表跟墨镜?你他爹的,我真想掐死你!”
关品一年到头也撞不上关涧骂脏,知道这次是给他气狠了,梗着脖子接下一顿骂,最后还得过去哄,边说边推着关涧后背往无人处走。
“哥你就放心吧我心里有数,那大老粗摸我可不是白摸的,我就是让他见了点血,外加拿了点赔偿金,他没胆子报警的,咱们这次肯定顺顺利利。”
关涧双手抱臂,一言不发。
隆冬时节,城堡边的冷杉林挂上厚厚一层雾凇,雪白蓬松,两人埋头踩在石板小路往下走,山脚下有为游客提供住所吃食以及拍照打卡的旅游城镇,他们打算去那里休息到晚上,以便夜晚行动。
走到石板路尽头,不远处就是城镇了。它保持中世纪渔村骨架,很多老建筑留存至今,完全比不上一些鲜艳又高大的后起之秀,站在两人现在的位置,他们只能看到一座立方体钟楼。
寒风呼啸间,关涧转身为关品系好围巾,将他的口鼻尽掩在米白围巾下。
关品不怕他哥怒目横眉,却怕他哥冷不丁释放柔情蜜意,他被吓一激灵,后脊发毛就要往旁边躲,却被关涧硬拽住围巾布料稳定住姿势。
关涧并不与他对视,眼黑斜到眼尾,落脚点是关品的身后,他轻声道:“后面有人。”
雪开始下了,鹅毛一般蓬松柔软的雪花压住肩头,越积越多,到了最后,沉得叫人抬不起脚。
渡鸦粗哑的啼叫划破山林间的寂静,男人注视着蔓延到视线尽头的两双鞋印,手臂微微伸平,一只漆黑影子扑棱着翅膀从松林上空俯冲而下,双腿前探,在大衣上抓出扭曲褶皱。
渡鸦漆黑的脑袋微微侧转,琥珀色的圆眼在冰天雪地之中呈现出冷锐的光泽。
对上男人的目光,它又叫了一声。
“没找到?”
“嘎——”
“那就没有坚果吃。”
男人一振臂,这团漆黑再次归入灰蓝天空。他食指勾过耳廓,触到冰凉一片,一时分不清是皮肉还是玉石。
皮靴盖住先前两人的脚印,男人的目的地,显然也是那座为游客而生的城镇。
城镇里的民宿外来游客不消费不可随意进入,关家兄弟只好定下一间客房,客房温度和外界相差不大,关品把背包甩下就往楼下窜。
“我操冻死我了,什么破店啊咱俩还不如学因纽特人垒冰屋进去住呢,这钱也花了还白受罪。”
关涧默不作声捡起他扔到床上的背包,一路提到楼下大厅的壁炉边。那边三三两两坐着人,其中一个正用风箱对着火堆鼓风,看长相以及使用工具的娴熟程度应该是本地人。
剩下几个有男有女,裹得像个球,还披着毯子,看起来比关品还要夸张,应该是从南欧地中海或者更远的热带远道而来的游客。
看见关家兄弟,几人不约而同往旁挪了挪,留出足够关涧与关品腿贴腿坐下的位置。
关涧不客气,说了谢谢,屁股一歪坐上去开始搓手,手脚重新恢复知觉,这才意识到关涧没跟上。
关品扭头一看,只见关涧不声不响挪到了民宿大门边,不声不响干站着。
门是实心木门,门板上没有任何窗洞,只在门上方嵌一道狭长气窗。不知何时,屋外天色暗沉,从气窗中透出的光也只是零星。
关品在关涧和壁炉间左右纠结良久,最后不情愿地站起身,凑到关涧身边。
“哥,你干嘛呢?”
关涧没什么感情地看他一眼,又看一眼那比他还冷硬的木门,摇摇头。
“没什么。”
“没什么你干站在这大半天?你快跟我说说,是不是跟咱们晚上——”
“关品,你是力气多得没处使对吧。”
关品一下子就闭了嘴,翻一个白眼,手指一拉给嘴唇上透明拉链,垂头耷拉肩地回了壁炉边。
这次他一屁股就给位置占了个满,一道缝也没给关涧留。
坐在他身边的女生蜷依在男朋友怀里,从关家兄弟下楼就看他们,见关品不是很高兴的样子,递给他一块巧克力,还对关品眨眨眼,说:“很甜的。”
关品伸手接过,笑时眉眼齐弯,却没吃而是塞进口袋。
女生见此问他怎么不吃,关品用自己寥寥无几的词汇量东拼西凑出几个关键词:“我哥,给他。”
女生会心一笑,这次说的什么关品一个词也听不懂,只是干笑,笑得嘴角都疼了,正要寻个由头跑了,却被女生碰到手臂,让他look look。
关品看去,只见与木门建在同一堵墙上的小格子窗上,停着一只硕大的乌鸦。
被他看到,乌鸦抖擞两下羽毛,顷刻间了无行踪。
女生见此失望地唉声叹气,她的男朋友连忙哄她。关品看到关涧依旧站在门板前,冲他挑眉,意思是这边怎么了。
关品下意识又一翻白眼,拿乔拿够了才打意告诉关涧刚才发生了什么,却只见关涧扭过了头,还把他的背包扔去一边。
他的背包是真皮的,平时背来背去都小心谨慎,被蹭在木板地上,擦痕都出了好几道!
好!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