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边塔楼下来,叶逸脱了外套罩到自己脸上。林子墨最初不知他的用意,直到一道能生生撕裂夜幕的尖叫奏响,鸽子笼般的住所纷纷亮灯,又是五六分钟,整座基地乱了起来。
往常的北方基地管理森严,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出门都被明确规定,完全看不出这样大的人流。
林子墨和叶逸被裹挟其中,耳边除了惊叫就是叶队。
更有甚者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祈求尸潮退散,祈求叶队安康。
如果叶逸这时候露脸,凭他和叶鞘的关系,难保不会遇上麻烦。
叶逸一声不吭带林子墨到主楼,还没上台阶就有人凭借身形认出叶逸,忙不迭下楼迎他们。
“小叶你终于来了,塔楼上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听说所有异能者踪迹全无,整个塔楼没人看守呢?”
叶逸眉心紧紧蹙起,从他握住林子墨的力道看,他心里也是焦躁非常,他关注的点在另一方面:“哪里来的消息?”
那人立时住了嘴,犹犹豫豫说:“有人跟东边值班的异能者有点关系,晚上去看望,没想到跟冒头的丧尸对上眼。”
夜晚出门在北方基地是极其严重的错误,落在往常,这人就要被扔出基地了,只是此时此刻,木已成舟,没人有心思去管。
叶逸身上还带着叶鞘交代的任务,问起:“齐铭在研究室?”
“对,没错,正在动用异能加速血清的繁衍,您和他的异能契合度非常高,叶队事先来过电话。要您协助。”
叶逸了然。
林子墨跟在他们身后,重点关注男人所说的“血清繁衍”,血清这种东西,竟然要用上这种词汇吗?
他对此感到不解,走到研究室门前时,叶逸回身扣住他的肩膀,从未有哪一刻的叶逸比起现在更认真,眸光一错不错,让林子墨有种错觉,这似乎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可触及到叶逸的面容,率先浮现脑海的是无数红虫,林子墨对那种密密麻麻浩浩荡荡的虫子有着本能恐惧,忍不住往后退去。
叶逸不知看了他多久,久到身侧的男人开始催促,久到林子墨晃动眼光,强忍心头不适看去他。
四目相对之时,叶逸突然跪下,在林子墨面前,他总是说跪就跪,林子墨对此已经适应,倒是他们身边的男人倒吸一口冷气。
柔软唇瓣叩在林子墨手背,叶逸呜呜涌涌的,泣音道:“子墨,你要永远记得我啊。”
说完不等林子墨回应,起身迈进早已打开的研究室房门。林子墨要跟,却被男人一脸为难地拦下。
“先生,进研究室需要叶队同意。”
林子墨只好尴尬停住脚步。
平心而论,他并不觉得面前是多危急的场景,毕竟这是叶鞘的领地,叶鞘这人,总无端给人无与伦比的可靠感。
不过刚才叶逸这一跪,以及那没有明天般的叮嘱,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
但能发生什么事呢?
林子墨向后退去,后臀磕上窗沿,转过头,看到楼下挤挤挨挨,人群在奔逃。
异能者是护佑他们安全最有利的武器,是北方基地闻名的原因,是净土圣地的一大构成条件,现在异能者没了,人群变成这幅慌乱模样并不奇怪。
手指贴住窗玻璃,自上向下看去,就像隔着电脑屏幕,在看游戏场面,林子墨心头并未起多大波澜。
他只是想,北方基地一旦被游亦珩率领的丧尸群攻破,叶家兄弟自顾不暇,他之后的任务时间可能会好过一些。
这个想法振奋人心,林子墨心头松快一些,打算为自己谋条出路。
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钢化玻璃外的人潮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
不过几秒光景,楼下变作炼狱一般的场景。
丧尸进来了。
扑杀,撕咬,抬起头来,红黄的血肉组织夹进牙缝,全白眼瞳中血丝满布,迎面撞进林子墨眼底。
下意识看向身后大门紧闭的研究室,那里一片安静,并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得益于身份原因,林子墨完全可以不顾及楼下成群的丧尸离开,可是有人抬头向他看来,一双,两双,三双四双无数双眼睛望向主楼。
林子墨咬紧牙关,方才心中想象的丧尸进城的场景和现在亲眼目睹时心境完全不同。
想拔腿就走,可脚下像是生了根。
看到父亲抱紧稚童,任凭身后丧尸淹没头顶疯狂撕咬,手臂一松不松,眼神是祈求的,在向他求救。
该走的,再不走等叶鞘或者游亦珩任意一方占领基地,林子墨都会失去退路。
狠狠一咬唇,林子墨在脑中咆哮:“蛋蛋,这就是你说的主角?让丧尸攻城残害普通人,这可真是爽文!”
蛋蛋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这样饱含愤怒的责问,他有一连串的理由反驳,可林子墨下一秒就跳下窗!
“宿主——!”
完了完了完了,任务又要失败了。
蛋蛋心头捉急,话不经大脑就出了口:“宿主,这剧情不对劲!”
仗着体质足够强韧,楼说跳就跳,丧尸群说闯就闯,林子墨一个小身板穿梭在人群中,三晃两晃就没了影子。
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个孩子,这孩子他见过,之前闯进休息室叫走叶鞘的就是他。
林子墨记得他是叫仓仓。
随手推开一扇半掩房门,林子墨将他从上看到下,没发现伤口,这时才有心思观察他的状况,只见这孩子眼神木木的,像是被吓呆了。
“小朋友,你是异能者吧,怎么不在塔楼而是在这里?”
基地里,异能者负责守卫,住在最外围的塔楼里,向内一层,则是武装人员,再向内一层,中心圆正中,才是包含医疗教育以及研究室的主楼,是普通居民的住所。
而现在,丧尸破开塔楼,甚至攻破了武装驻扎的区域,直接进到居民区。
门板间续传来亮响,没听到孩子回话,林子墨只好松开他,打算再次潜入丧尸潮。
他想自己日后再不会进入末世世界了,过于残酷,让他感到虚幻又真实。
安和是假,痛苦是真。
林子墨死死咬住唇,咬出一道渗血伤口,手指搭落在门把手上时,听到身后传来低喃。
“默默……”
林子墨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在他刚进入这个世界时,两个男人在他闭目假寐时也提到过这个词语。
“你是在叫我吗?”
他忍不住转过头,却看到,从仓仓身上,爬出那样多,那样多,那样密集的血红小虫。
他的双手捧住什么,压在腿面,像在守护珍宝。
林子墨先是出于本能退缩,后才向前。
只是在他距仓仓只有两步距离时,这个孩子的身体猛地炸破成血花,模糊视线。
那血色来得快,消失也快,林子墨手臂横挡面前,再次挪开臂膊时,在仓仓残留下的衣服堆里,看到他当做宝贝握在手心的是什么。
是手指啊。
一根萎缩的,干瘪的手指。
林子墨定定看了两秒,再次抬腿,坚定许多。
这个时候,还是活人重要。
他要救下那些普通人。
*
有瞿菁的帮助,游亦珩翻上塔楼的速度快得多,远远的他向瞿菁道谢,但那男人只是歪头看他,险些被丧尸一爪子刮上脸面,这之后就再没看过瞿菁一眼。
站上高地,游亦珩才知道丧尸潮已经攻到中心主楼。
他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对这座北方基地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那些想加入此地的私人行动小组。
按他们说的,主楼是人类智慧的结晶,重要东西的所在。
他在尸潮中穿行而过,有人见识到他的身手,向他求救,可游亦珩不能停下,此时他救下一个人,同时就有十个,二十个人死去。
他应该做的是找进研究室,找到血清。
即便是半成品血清也好,只要丧尸晶核不是晶紫色,只要他们的晶核是在后颈处,尽管神智不在,但他们是活着的。
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才有希望啊。
依照这个念头,游亦珩闯进主楼,主楼里空空荡荡,因为精良的防御系统,没有智力只凭蛮力无法闯入。
里面没有丧尸,可是也没有人。
游亦珩一层楼一层楼找上去,找到中间层时,看到那与三个月前研究室无甚差别的磨砂门,他知道,自己找到了。
只是这样重要的地方,没有人把手,还是过于奇怪。
他走进去,先是消毒杀菌的小间,消毒液喷淋过后,感应门自动打开,游亦珩被一团红色迎面扑来。
那是密密匝匝的一群小虫,因为实在太小,扑在脸上比雨点的重量还轻,像是柔柔轻抚而过。
红潮过后,游亦珩看到混乱不已的研究室。
里面空无一人。
人呢?
*
距离北方基地遭丧尸潮夜袭已过三天。
三天里,一名姓游的医生横空出世,据传,在丧尸潮来临的时候他不顾性命冲进主楼研究室,抱着血清九死一生逃出来。
他将血清分配给北方基地里所有幸存者,经历血清注射的人拥有了各色异能,并且,他们不再受丧尸胁迫。
有人做过实验,将两个丧尸和一名注射过血清的普通人放在一起,丧尸没有人类鲜血的滋养焦躁难安,可是,他选择嗜咬同伴也没有攻击人类!
人类在与丧尸一战上获得大成功。
为人类带来曙光的游医生成为大英雄。
这是小说的结局。
小说之外,血清在世界范围内传播过后,所有人都拥有异能,有些人,接受血清时那样可怜,痛哭流涕,得到异能后又是那样威风,烧杀抢掠。
丧尸夜袭后一个月。
游亦珩站在柔汀天台,耳边不是丧尸撕咬人类,而是人类猎杀丧尸。
那些丧尸视人类如空气,后脑被人类重锤破开时都没有反应,直到晶核被掏出,短暂时间后,得到晶核的人感受到体内异能涌动,身体燥热难安。
——丧尸晶核能提高异能的消息不胫而走。
两个月后。
全世界的丧尸几乎被猎杀干净,人人都有一副好身手。
人类开始崇尚暴力,用拳头和异能说话。
三个月后。
有人感受到不对劲,每次睡醒过后,枕头上会出现许多小虫,红色的,数量一多,就像血泊。
某一天,游亦珩换上西装,按照从前某人教他的,给领带打出两个死结,默念这是法国打法。
他刻意不去想那个人的名字,企图将他遗忘。
走在没有人类活动迹象的茂盛植被里,身侧总有簌簌声响,游亦珩停下脚步,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绿草丛中钻出一只杜宾。
是那只杜宾。
是那个人的。
游亦珩吐出嘴里一根草杆,蹲下身冲它招手。
它嘴上早没了嘴套,却依旧不叫。
游亦珩知道这其中原因。
当初在柔汀里,他对林子墨下手,想把他作为诱饵闯出酒店时,林子墨期间跑了一回,抱着狗跑,狗一叫,游亦珩便锁定了他的位置。
他给林子墨打晕绑在房间,从那之后,这只狗就不叫了。
再后来,这只狗追林子墨出了柔汀,再见就是丧尸狗了。
它身上灰扑扑的,看来这几个星期异能者四处猎杀生物挖取晶核给它害惨了。
听到游亦珩声音,他用爪子扒住土地,狗嘴撂在上面,这幅模样真的很乖。
有点像他。
游亦珩朝他伸手,手心将要盖住它毛发的时候,哗——又是一片血花。
维持这个姿势,直到夜深。
游亦珩想起同他一同出名的另一个传闻——一个少年,凭一己之力将闯进北区基地的丧尸杀了近一半。
有人说他会飞,有人说他力大无穷,有人说他会喷火,有人说他会吐水,还有人说——他被丧尸剜出心头肉,但没有死。
游亦珩没有勇气听完他的传奇。
如果注射血清会得到异能,吸收丧尸晶核会增强异能,当异能强悍到一定地步后,人体会自爆成无数小虫。
那他,那个男生,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是死于他手。
冬天了。
黎明将至的前一分钟,游亦珩跪倒在地。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