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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他们已经醒过一次

照片是十七年前拍的。

这个时间是阿留根据图像文件最底层的设备记录核出来的。北边没有给照片附任何说明,只说它来自一批旧纸质档案,后来被人重新扫描。画面里一共八只低温舱,六只亮着维持灯,两只已经打开。林知衡站在最右侧,低头看一张纸,右腿明显不太受力。照片边缘还有半个人,只拍到手臂,袖口上印着一个很小的“C-4”。

“东塔没有这个部门。”阿衡核验完说,“至少正式编制里没有。”

林弥把照片放大:“白门呢?”

“也没有。”

“R-0?”

“无匹配。”

HC-01补充:【C系列曾被多个灾害安置项目重复使用,不具备唯一指向。】

“那先别猜。”

林弥已经越来越习惯这句话。以前碰见一个编号,大家恨不得立刻给它找个主人;现在他们总算学会了先让编号只是编号。照片上的八只低温舱也是一样——里面有没有人、是谁、后来去了哪里,都不能凭一张旧照片往上补。

她重新问北边:【你们知道照片在哪里拍的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知道。】

【旧称:折返点。】

【坐标可以给。】

坐标落在北方旧物流线西侧,离现在那个不登记人员的北方节点还有四百多公里。闻朔看完地图后认出了附近的铁路,但没听过“折返点”这个名字。周既明也不知道。阿留最后从R-0一份维修账里找到过两次物资去向,写的是“C4临时保存点”,一次送低温滤芯,一次送电池。

林弥盯着照片角落那截袖子:“看来C-4不是人。”

阿衡说:“目前更可能是设施或工作组。”

“那八只舱呢?”

北边这次没有直接回答。

对方先问了一句:【你们查这批人,是想知道他们现在是谁吗?】

林弥回:【不是。】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先想知道他们当年有没有同意被放进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久没动静。

小蘑菇正好端着一碗刚晒好的蘑菇干从门口经过,探头问她:“北边还要吗?”

“第一批还没吃完。”

“可以囤。”

“你最近为什么这么想给人送蘑菇?”

“他们缺。”

“他们只说缺盐。”

“现在也有蘑菇了。”

林弥竟然没法反驳。

岑昼从它碗里拿了一片。

小蘑菇立刻拍他的手。

“不能吃。”

“为什么?”

“样品。”

“少一片。”

“那就不是一碗。”

岑昼把蘑菇放回去。

林弥看着他:“你居然真放回去了。”

“它不让。”

“进步很大。”

岑昼看她一眼:“我以前也不会抢。”

“你昨天还说我六岁抢三尾兽果子。”

“闻朔说的。”

“你点头了。”

“我只是听。”

“你那个点头很有立场。”

小蘑菇抱着碗走了,显然不想卷进这场旧账。

北边的回复就是这时候来的。

【同意过一次。】

林弥脸上的笑淡了。

【什么意思?】

【他们同意低温保存。】

【后来醒过。】

【醒后有一部分人拒绝继续保存。】

【东塔仍把他们列在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中。】

林弥把终端放到桌上。

“阿衡。”

“正在核验。”

十二人的历史名单已经封存,阿衡改查制度文件。很快,它从自然人类连续性项目最早版本里找到一条不起眼的规定:低温保存对象复温后,如果身体状况允许,可以重新确认保存意愿。最初写的是“必须重新确认”,两次修订以后变成“建议重新确认”,最后干脆成了“既有授权在恢复清醒后持续有效,除非完成正式撤回”。

林弥问:“正式撤回怎么做?”

阿衡把流程调出来。

本人申请,医学评估,项目伦理复核,连续性委员会批准。

一共四步。

“最后那个委员会是什么?”

【自然人类连续性委员会。】

“也就是说,我不想继续被你们保存,要你们批准?”

“后期制度是。”

林弥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岑昼把她刚才喝了一半的水推近一点。

她喝了一口,还是觉得火气没下去。

北边又发来一份东西。

不是名单。

是九份手写撤回申请。

姓名全部遮掉了。不是北边遮的,是原件本来就被黑墨涂掉。能看到的只有申请内容和处理结果。

第一份写:【本人已完成复温,意识清楚,要求停止下一周期低温保存。】下面批复:【不批准。理由:群体连续性价值较高。】

第二份更短:【我不想再睡。】批复仍是不批准。

第三份写了整整一页,最后一句是:【你们每次说下一次醒来会更好,但我已经醒过三次。】处理结果:【建议心理干预后重新评估。】

第七份的字很潦草。

【我的女儿已经死了。】

【我醒来不是为了等你们再造一个人类社会。】

【让我出去。】

下面没有批准,也没有驳回。

只有一个章:

【转C4观察。】

林弥看完,把文件推给岑昼。

“这就是折返点。”

岑昼看了几秒:“至少有九个人去过。”

“照片只有八个舱。”

“不是同一批也可能。”

“嗯。”

他们继续等北边给允许提供的信息。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一条条挤牙膏,而是发来一段完整说明。

C4最早只是复温观察站。有人低温后身体不适合再次进入休眠,也有人醒来以后明确拒绝继续参与项目,于是被送到那里“暂缓处理”。项目方原本计划等他们状态稳定,再重新做意愿评估。

可问题就在“稳定”两个字。

有人哭,被认为不稳定。

有人愤怒,被认为不稳定。

有人拒绝回答,被认为不稳定。

甚至有人非常冷静地说“我不想继续”,记录里仍写着“对长期人类存续价值缺乏充分理解,建议延后决定”。

林弥看到这里,忍不住问:“那什么样才算稳定?”

北边回:【愿意继续。】

很短。

也够了。

闻朔后来接进频道,看完那几份申请,只说了一句:“林知衡应该就是从这里开始往外转人。”

“他有这个权限?”

“没有。”

“那怎么转?”

“偷。”

林弥看他:“你说得挺熟练。”

“他确实很会。”

林知衡没法正式批准那些撤回申请,于是换了一种办法。

把人从项目里弄丢。

C4的低温舱属于外围临时设备,不接白门主接口;复温观察期间,项目方又为了避免数据污染,暂时关闭一部分身份同步。这本来是管理漏洞,后来被人利用成了出口。只要在身份重新同步之前把人送走,再让原系统收到一份死亡或转移失败记录,就能短暂切断追踪。

“跟R-0的主体分离很像。”林弥说。

“时间更早。”阿留回答,“C4可能是后来R-0协议的实践来源之一。”

林弥想到了余白。

那句“位置不能空,所以会补”,到现在仍没完全解释清楚。她把C4资料转给余白时特意没提自己的猜测,只问她有没有印象。

余白看了很久。

【没有。】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

【但我讨厌这个地方。】

林弥问:【为什么?】

【不知道。】

【看到“不批准”三个字就烦。】

【算印象吗?】

林弥回:【算你的感受,不算证据。】

余白发了一个“哦”。

然后又补一句:【那我还是烦。】

这就够了。

下午,北边终于同意提供“折返点”的后续记录。

不是人员资料。

是一份设备使用日志。

C4运行过十一年,记录过四十三次复温观察。十九人重新进入低温,六人死亡,十一人被转回其他设施,剩下七人的去向被统一写成:

【转运失败。】

可那七次所谓“转运失败”,没有一具遗体,没有设备损毁,没有事故报告,甚至连维修记录都没有。

林弥问:“七个人都被林知衡送走了?”

阿留说:“不能确认。”

“那能确认什么?”

“七次转运失败中,有五次出现过同一个临时设备授权码。”

屏幕上跳出一串字符。

【LZH-17】

林弥盯着前三个字母。

“太明显了吧。”

闻朔说:“他取授权码一直很懒。”

“林知衡?”

“嗯。”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LZH-09。”

“他就没想过藏一下?”

“可能觉得没人会查。”

林弥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没正式认过的舅舅在某些地方确实很随便。

另外两次没有LZH授权码。

其中一次发生得更早,那时林知衡还没接触C4;另一次则发生在他最后离开R-0之后。

这意味着至少还有别人做过同样的事。

“照片是谁拍的?”林弥忽然问。

北边答:【不知道。】

“林知衡为什么会在里面?”

【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和一句话。】

【字迹不是林知衡。】

“什么话?”

照片背面的另一行字被传过来。

【今天放走八个。姓林的说别拍脸。】

林弥看着“放走”两个字。

“八个?”

可设备日志里被写成“转运失败”的只有七个。

阿留重新核对。

“照片拍摄日期对应的日志,当天记录了八次复温结束。其中七人标记转运失败,另有一人标记死亡。”

主控室安静下来。

林弥问:“有遗体记录吗?”

“没有。”

“那就是八个。”

“高度可能。”

“死亡那个是谁?”

阿留没有查。

它先问:“是否有必要?”

林弥停了一下。

“没有。”

如果那个人后来活着离开了C4,那么那份“死亡”很可能正是保护他的东西。现在为了证明他没死,再把身份翻出来,没有意义。

北边的人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对面发来一句:

【我们不知道八个人后来分别是谁。】

【也不准备查。】

【只知道至少五个人后来到过北边。】

“活着?”

【到达时活着。】

“后来呢?”

【有人留下,有人走。】

“现在?”

这一次北边没答。

林弥反应过来:“不用说。”

【好。】

她已经开始习惯这种边界了。

知道一个人曾经成功离开,有时候就够了。

可林知衡那句话仍然没解释。

【这些人不用回来。】

“回来”到底是回哪里?

回C4?

回东塔?

还是白门?

阿衡继续查那一时期的项目文件,直到傍晚才找到答案。

C4的正式全称并不是“复温观察站”。

那只是后来对外的名字。

最初项目名叫:

【自然人类连续性回返评估点C-4。】

所有复温对象醒来后,都要接受一次“回返评估”。

评估通过,重新进入连续性计划。

评估失败,继续观察。

“所以他们从一开始就默认人要回去。”林弥说。

“是。”

“拒绝算失败。”

“后期记录显示,是。”

“那林知衡写‘不用回来’,就是这个意思。”

闻朔点头。

这一次没有更大的秘密。

也没有新的基地藏在后面。

只是有人在一套默认所有人最终都要回归的制度旁边,偷偷开了一扇门。

放人出去。

林弥看着那张旧照片,第一次觉得林知衡留下的那句话没那么像遗言,也没那么像什么了不起的宣言。

更像一句工作备注。

这些人不用回来。

让他们自己走。

很林知衡。

当天晚上,远港那边也看到了C4资料。

夏临秋没有参与技术讨论。她最近每天照常教课,课上学生比以前多,因为很多人开始发现自己“实际活了多少年”和“以为自己活了多少年”不是一回事,干脆重新学一些东西。

她只在公共频道里问:“那些醒过又不想睡的人,后来都出去了吗?”

林弥回答:“不知道。能确认至少有一部分出去了。”

“那就行。”

“你不想知道是谁?”

“我现在连我女儿叫什么都不知道。”

夏临秋说得很自然。

“少知道几个也没什么。”

顾栖在旁边笑她:“你昨天还翻了三遍通讯记录。”

“我看她有没有再发。”

“发了吗?”

“没有。”

“失望?”

“她活着,忙自己的事,很正常。”

说完不到一分钟,夏临秋又问了一遍值守人员:“北边通道今天没坏吧?”

顾栖没拆穿她。

林弥也没有。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北边主动发来一条请求。

【我们想把C4的旧设备关掉。】

林弥看到时还没完全醒。

【为什么?】

【它昨晚亮了。】

她一下清醒。

【什么亮了?】

【回返识别灯。】

阿衡立刻接入,但没有远程碰设备,只要求北边描述现场。C4已经废弃很多年,主电源早断了,只剩一组独立低温应急电池。昨晚没有人进入,凌晨三点左右,走廊尽头的一盏白色识别灯自己亮起。

亮了四十七秒。

然后熄灭。

北边没有派人靠近。

只让一个离线机械设备从外面拍了照片。

白灯下面的旧屏幕出现过一行字:

【检测到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对象重新建立公开联系。】

林弥看到“公开联系”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远港和北边最近建立的通道。

阿衡却否定了。

“远港不属于C4储备对象。”

“那是谁?”

“正在离线核验触发条件。”

林弥想到了周既明。

可他的身份匹配昨天已经中断,而且他们没有再向白门公开任何生物信息。

北边又发来第二张照片。

这次是识别灯熄灭前最后一秒的屏幕。

上面多了一行:

【回返对象数量:8。】

林弥盯着那个数字。

正好八个。

十七年前那张照片里被“放走”的也是八个。

“它找到他们了?”

阿衡回答得很快:“不能这样判断。只能确认C4仍保存八个回返槽位,且某个条件触发了重新识别。”

“槽位?”

“是。”

“人走了十七年,位置还留着?”

“是。”

林弥突然想起那句他们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话。

位置不能空。

所以会补。

她没说出来。

岑昼显然也想到了,抬头看她。

阿衡继续往下查,几分钟后给出一个更糟的结果。

“C4八个槽位没有对应姓名。”

“什么意思?”

“姓名字段已被删除。”

“林知衡干的?”

“未知。”

“那它怎么召回?”

“按位置。”

林弥没听懂。

阿衡解释:“它不需要知道离开的人是谁。只知道有八个连续性位置曾经被占用,现在为空。”

“所以呢?”

“系统会尝试寻找符合条件的人重新填入。”

林弥彻底醒了。

“原来的八个人都跑了,它就找新的八个人?”

“按后期规则,是。”

岑昼问:“谁符合?”

阿衡没有回答。

它先关闭了所有能够被C4读取的现行人员接口。

可已经晚了一步。

旧屏幕自己跳到了下一页。

北边把画面传回来。

没有姓名。

只有八个空白框。

第一个框下面,缓慢出现了一行新字。

【候选主体检索中。】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

一直到第八个。

林弥看着那八个框,反而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

她现在已经很熟悉这种东西。

系统不恨谁。

也不认识谁。

它只知道这里原来有八个人,现在少了八个。

所以要补。

“能关吗?”她问。

阿衡说:“C4本地可以物理断电。”

“北边愿意?”

【愿意。】

“那就关。”

HC-01却在这时提醒:【物理断电只能停止C4执行端。回返槽位源数据可能仍存在于白门。】

林弥看着它:“那也先关。”

【同意。】

北边的人没有去碰控制台。

他们直接切断了最后一组应急电池。

白灯灭了。

八个空框一起消失。

从发现亮灯到彻底断电,一共二十三分钟。

没有人被查出姓名。

也没有人被拖回来。

事情本来可以到这里结束。

可断电前,C4自动吐出了一张纸。

老式热敏打印,字已经很淡。

北边等设备彻底离线以后才过去拿。

纸上是八个槽位的历史状态。

前七个都写着:

【原主体:已脱离。】

第八个不同。

【原主体:脱离失败。】

林弥盯着最后四个字。

“什么意思?”

阿衡说:“需要历史记录才能判断。”

“C4本地还有吗?”

【北边正在找。】

半小时后,他们找到了一份纸质值班日志。

日期就是照片拍摄当天。

那天确实准备放走八个人。

前七个顺利离开。

第八个人在离开C4之前醒了。

然后拒绝走。

值班记录只有一句:

【本人要求留下,理由:还有一个孩子没醒。】

林弥心里一动。

继续往下。

第二天:

【仍拒绝离开。】

第三天:

【协助关闭两组身份识别。】

第五天:

【孩子复温失败。】

第六天:

【成人对象自行离站。去向未知。】

没有姓名。

没有关系。

也没有孩子的编号。

只有值班员后来补写的一句话:

【他说孩子不回来,他也不回。】

闻朔看到这里,忽然问:“那张照片能再放大吗?”

林弥把照片重新调出来。

“哪里?”

“林知衡左边。”

那是两只已经打开的低温舱。

其中一只舱盖上搭着一件衣服。

很小。

明显不是成年人的。

林弥放大。

衣服胸口有一块手工缝上去的布。

针脚歪歪扭扭。

上面只有一个字。

【七】

岑昼站在她旁边,半天没动。

林弥慢慢转头。

“你认识吗?”

岑昼看着照片。

很久以后,他才说:

“见过。”

“在哪里?”

“东塔。”

他的声音很轻。

“第七执行体启动以前。”

林弥没出声。

岑昼抬手碰了一下自己胸口那条早已不存在的旧编号位置。

“那件衣服——”

他停了一下。

“以前穿在一个人类孩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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