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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死人不需要回来

白门的“必要意识召回”比林弥想象中旧得多。

阿衡把东塔现存权限全部切成离线后,阿留才敢把那份协议从冷档案里一点点拆出来。最早的版本甚至早于H系列,原本只是灾难时期的应急预案:当某个关键领域只剩极少数专业人员,系统可以根据死亡登记、低温保存记录和意识备份情况,寻找“仍可能恢复工作能力”的对象。听起来还算正常,至少当时写得很克制——只负责提示,不负责唤醒,也不能绕过本人同意。后来门计划接手这套东西,词没怎么变,权限却一路往上加,“关键专业人员”扩大成“文明必要意识”,“恢复工作能力”也变成了“恢复文明连续性”。

林弥坐在旧气象站的台阶上,听到这里问:“所以只要它觉得某个人有用,就算这个人已经被登记死亡,也会继续找?”

阿衡回答:“后期版本是。”

“本人拒绝呢?”

“理论上有效。”

“理论上?”

“部分节点允许以‘文明存续紧急状态’延后执行拒绝。”

林弥闭了闭眼。她现在一听见“紧急状态”四个字就头疼。旧人类留下来的很多麻烦都有差不多的开头:情况紧急,先这么办;来不及问,先这么办;等以后稳定了再补手续。后来“以后”没来,临时权限倒一个不少地活了下来。

闻朔在旁边把终于修好的水壶灌满水,倒过来试了半天,确认真不漏了才说:“林知衡当年查的应该就是这个。”

“他为什么怕那个人被白门找到?”

“因为召回不只找意识备份。”阿衡接过话,“后期门计划加入了自然存续主体优先规则。如果目标仍有存活身体,系统会优先尝试重新建立身份链。”

林弥皱眉:“说简单点。”

“找到活人,告诉所有相关系统——这个死人其实没死。”

“然后呢?”

“恢复原身份、原权限、原责任关系,并重新评估是否需要进入门计划。”

闻朔听到“原责任关系”时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林弥很赞同。

一个人费尽力气从旧身份里脱出来,系统找到他以后第一件事居然是把旧东西一件件重新挂回去,还能说这是“恢复”。难怪林知衡当年会觉得死亡登记都不够干净。

他们没有继续查那个“死人”是谁。

林弥让阿留只追协议本身,不输入任何姓名、编号和生物信息。岑昼负责检查东塔旧接口有没有偷偷恢复联网,闻朔则翻自己留下的R-0资料。查到中午,最先有结果的却是西原。

原野发来一条消息:“你们先别动第七码头。”

“本来也没准备动。”

“周既明认得那个地方。”

林弥一愣:“他?”

“他要求自己进频道。”

“身体行吗?”

“坐着说话可以。”

下一秒,周既明就接了进来。背景是西原医疗区,余白坐在他旁边削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果子,许长宁正在后面看监测数据。原野显然不放心,站得很近,周既明对此很不满意:“我只是说几句话。”

原野说:“你昨天也说只走两圈。”

“最后三圈。”

“所以今天只能坐着。”

余白头也不抬:“三比二多百分之五十。”

周既明看她:“你最近是不是跟HC-01待太久了?”

“它算得比我快。”

“那你为什么还算?”

“为了气你。”

林弥等他们说完才问:“第七码头怎么回事?”

周既明脸上的那点笑慢慢没了。

他去过那里。

而且不止一次。

黑雪以前,东塔外围有几条低温医疗转运线,第七码头就是其中一个交接点。名字叫码头,附近其实没有水,最早只是货运编号沿用下来。周既明当年负责过低温器官和灾害伤员运输,很多密封转运单只写设备编号,不写人员姓名。他后来参与R-0的两次运输,也是从同一套物流系统调的车。

“林知衡知道你去过?”林弥问。

“知道。他找我做假死亡记录以前,先问过我第七码头还能不能用。”

林弥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黑雪后第十五年左右。”

“你那时候还醒着?”

“间断醒。”周既明说,“我的低温保存不是一次睡到现在,中间有过几次短期复温。最长一次一个多月。”

这件事他们知道,只是以前没人把它和第七码头连起来。

林弥问:“他为什么问?”

“说想转移一个人。”

“谁?”

周既明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时以为是他自己。”

闻朔抬头。

林弥也没出声。

周既明继续说:“他身体已经很差了,问的全是低温运输、电池续航、途中断电能撑多久。我告诉他,如果是活体休眠,不能拿普通样本运输标准算。他说知道。后来又问,身份已经死亡的人通过第七码头,会不会触发东塔识别。”

“你怎么回答?”

“会。那时候旧物流网还有生物校验,死亡状态的人出现活体信号,会自动生成异常报告。”

“所以他去R-0查身份链断开。”

“现在看,是。”

事情一下接上了。

林知衡先从周既明这里知道“死人”经过旧物流系统仍会被识别,后来去R-0查连续主体分离,再抄走“已终止身份主体的再识别条件”。最后他带着低温运输电池往北走。

可还有一处不对。

林弥看着周既明:“你刚才说,他找你做假死亡记录以前。”

“对。”

“你的假死亡是谁安排的?”

“林知衡。”

“那他为什么先问怎么运一个死人?”

周既明也愣了。

频道里安静了几秒。

余白停下削果子的手。

原野先反应过来:“你当年的低温转移是谁做的?”

周既明皱眉:“最后一次?”

“对。你从公开医疗系统消失以后,进入长期保存设施的那次。”

“我不知道。”

林弥一下坐直。

“怎么会不知道?”

“我进舱前只知道会转去一个不接东塔主网的保存点。路线是林知衡安排的。”周既明的表情越来越怪,“醒来以后已经在旧西部设施,后来又被转到现在的西原保存站。中间具体走哪条路,我没有记录。”

闻朔把水壶放下。

“你哪年进去的?”

周既明报了时间。

闻朔没有马上说话。

他从铁盒里翻出昨天那张R-0物资领取单,又对了一遍日期,脸色一点点变了。

“林知衡从R-0拿走电池,是你进入长期低温后的第三天。”

这次连周既明都没说话。

林弥盯着屏幕里那个刚刚还嫌原野管得多的人,忽然明白为什么林知衡当年用的是“他”。

那个被登记死亡、需要切断身份链、还得用低温设备往北转移的人,很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新的陌生人。

是周既明。

“先别下结论。”林弥说。

她自己刚说完就觉得这句话很像阿衡。

阿衡却真的接了一句:“同意。现有证据只能证明时间与技术需求吻合。”

周既明靠回椅背:“可以查我的。”

林弥看他:“你确定?”

“我自己的运输记录,我同意。”

“可能会重新触发白门。”

“那就别联网查。”周既明说,“我不是让你们把我名字往旧系统里塞。西原有我现在的生物数据,R-0有当年的运输设备记录,两个都离线比。”

阿留立刻开始做。

没有姓名。

不查死亡档案。

只拿周既明本人授权的现有基础生理特征,与当年那套低温维持设备留下的匿名监测参数比对。旧数据很粗,身高、体重、基础代谢、心肺参数都有误差,单独一项什么都证明不了。可当十几项放在一起,匹配范围越来越窄。

最后阿留给出的不是“确认”。

是:【高度相符。】

周既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所以他真把我运过去了。”

原野问:“你完全不记得?”

“我那时候在低温舱里,记什么?”

余白把削好的果子递给他:“那你至少吃点。”

周既明接过来,下意识咬了一口,咬完才发现她连皮都削得坑坑洼洼。

“你这技术……”

“别挑。”

“行。”

林弥却在想另一件事。

“闻朔,你说林知衡最后是往北走。”

“对。”

“但周既明最后在西边。”

“对。”

“那他中途又把人送回来了?”

“或者根本没去北边。”岑昼说。

闻朔点头:“R-0北门出去只是路线朝北,不代表最后目的地在北边。”

周既明想了一会儿:“我最早醒过一次的保存点,应该在西北。那次很短,只有几个小时,设施里没有人,只剩自动维护。”

“有印象吗?”

“很少。”

“林知衡呢?”

“没见到。”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周既明闭上眼想了很久。

“墙上有一只鸟。”

林弥:“什么鸟?”

“画的。很丑。”

机械鸟立刻从窗边转过头。

周既明补充:“不是你们。”

它又转了回去。

“还有呢?”

“有人在舱盖里面贴了张纸。”

“写什么?”

“醒了别乱动。”

林弥等着。

“就这个?”

“下面还有一行。”

周既明慢慢皱起眉。

“如果看见白灯,先拔电源。”

HC-01立刻说:【该提示与白门外围识别灯特征相符。】

原野看向周既明:“你看见了吗?”

“看见过。”

“拔了?”

“我刚醒,手都抬不起来。”

“那谁拔的?”

周既明不说话了。

他是真的想不起来。

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白光,舱盖上有水汽,外面似乎有人走过。他当时以为是维护人员。那个人把灯关掉以后,还隔着舱盖敲了两下。

两下。

停一会儿。

又一下。

“什么意思?”林弥问。

周既明摇头:“不知道。”

闻朔却忽然说:“林知衡敲门就这样。”

所有人看向他。

“你确定?”

“他右手有两个指节旧伤,连续敲会疼。”闻朔抬手在台阶上敲了两下,停住,再敲一下,“在北边找我时也这么敲。”

周既明盯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说:“那可能是他。”

没人替林知衡补上“救了周既明”这句话。

因为不知道。

也许他只是把人运过去,检查一次设备;也许那个白灯真会触发识别,他顺手拔了;也可能那几下只是告诉舱里的人外面有人。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林知衡确实参与了周既明最后那段低温转移。

他先让周既明在旧系统里死亡,再利用R-0的身份分离方法切断识别,最后把一个还活着的人送进不接东塔主网的保存设施。

“为什么?”周既明问。

这句话他问的是林知衡。

当然没人能回答。

林弥却想起林知衡留下的那句话——死亡登记不能保护他。

“因为白门会找你。”

周既明抬头。

“为什么找我?”

这才是问题。

一个做低温器官保存和灾害医疗运输的生物医学工程师,确实有专业价值,可门计划里有几百个意识备份,还有大量旧文明专家。为什么值得林知衡绕这么大一圈,甚至专门研究怎么让他彻底从系统眼里消失?

阿衡继续翻“必要意识召回”的旧分类。

这次不查周既明。

只查召回规则。

两个小时后,它找到一条被隐藏在后期修订附件里的优先级。

【第一优先:门计划核心维护。】

【第二优先:人类自然繁衍恢复。】

【第三优先:基础文明功能恢复。】

林弥看到第二条,心里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阿衡把下面的说明展开。

所谓“人类自然繁衍恢复”,并不是找医生接生,也不是保存精子卵子那么简单。门计划后期认为,意识保存只能延续信息,无法保证人类作为生物种群继续存在,因此另外建立了一套自然人类遗传与生殖连续性数据库。

林弥脸色沉下来:“周既明在里面?”

“不要推断。”阿衡说,“继续看。”

她忍住了。

附件下一页列出候选条件:自然出生、无H系列人工编辑、具有完整生殖细胞保存记录、长期低温适应良好、无高风险遗传异常,以及——

【具备独立于门计划意识备份的自然人类遗传连续性价值。】

周既明看完,半天没说话。

最后骂了一句。

余白说:“可以再骂一句。”

他真的又骂了一句。

许长宁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完脸色也不好看:“所以他们不是需要周既明这个人。他们需要他的生物材料。”

“早期可能只是保存。”阿衡说,“后期权限是否扩大,需要继续核验。”

“肯定扩大了。”周既明说。

林弥看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只是存一份样本,林知衡没必要把我藏成这样。”

这话没法反驳。

原野终于开口:“你以前签过生殖材料保存吗?”

周既明想了很久。

“灾害医疗系统统一签过生物样本科研授权。”

“包括生殖材料?”

“不记得。”

“那就查授权文本,不查你个人记录。”

这次HC-01先找到模板。

黑雪前第七年的灾害医学样本授权里确实有“遗传材料长期保存”,但用途限定于医学研究和身份确认。黑雪前第二年,东塔通过一次紧急附加条款,把其中一部分样本纳入“人类遗传连续性储备”。

没有重新征求原授权人的同意。

周既明盯着那行字,反而没刚才那么生气了。

“行。”

林弥问:“什么行?”

“这就对上了。”

“哪里对?”

“林知衡找我做假死亡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

“他说,你死一次,以前签的东西就不好用了。”

当时周既明以为他说的是东塔追踪权限。

现在看,远远不止。

林知衡不是单纯想藏住一个知情者。

他还在试图让一份未经本人重新授权的“遗传连续性储备”失去可执行对象。

“那你现在怎么想?”林弥问。

周既明看着她:“先撤。”

“撤什么?”

“能撤的都撤。研究授权保留原范围,身份确认可以保留,什么人类遗传连续性、自然繁衍恢复,全撤。”

阿衡问:“确认?”

“确认。”

“涉及历史材料。撤回当前及未来使用授权,不等于销毁既有样本。是否要求冻结样本?”

周既明停了一下。

“冻结。谁都别动。等我自己看完记录再决定留不留。”

“确认。”

权限变更只写入他们现在能控制的节点。

白门主设施还没处理。

所以阿衡没有告诉他“已经全部撤销”,只说:“东塔、西原及当前联网节点已记录拒绝。白门旧节点状态未知。”

“那就去处理旧节点。”

林弥看他:“你不用去。”

“我没说我要去。”

原野在旁边很满意地点头。

周既明看见了:“你别一副学生终于听话的样子。”

“你今天确实比昨天听话。”

“……”

余白继续削第二个果子。

当天傍晚,白门外围那次身份匹配终于因为失去查询输入停了下来。

屏幕显示:

【死亡主体重新识别:中断。】

【目标身份:未确认。】

【召回程序:等待下一次自然识别。】

林弥看着最后一行:“这个‘下一次’能关吗?”

阿衡说:“外围节点可以。主节点需要进入白门权限层。”

“那就记着。”

她没有说现在去。

远港还有事情没收完,北边的交换刚建立,夏乔才第一次主动联系夏临秋。她不想每次旧系统弹出一个红字,所有人就立刻被它牵着跑。

可白门显然没准备安静太久。

晚上,林弥回到温室城,刚把外套挂起来,HC-01又发来消息。

这次没有警报。

只有一份刚从旧白门缓存里恢复出来的历史清单。

阿衡先检查过,确认读取不会触发识别,才让她看。

清单标题是:

【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对象:历史版本。】

里面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和状态。

一共十二人。

七个标记死亡。

三个标记失联。

一个标记“意识已保存”。

最后一个编号,林弥认识。

【H-001。】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我?”

阿衡说:“这是历史版本。”

“我什么时候进的自然繁衍储备?”

“需要核验。”

林弥的脸已经冷下来。

岑昼站在她旁边,也看到了。

列表中H-001后面的状态与其他人不同。

不是死亡。

不是失联。

也不是保存。

只有四个字:

【尚未成熟。】

房间里安静得厉害。

林弥盯着那四个字,过了很久才开口。

“把这份名单先封起来。”

阿衡问:“是否删除?”

“不删。”

“是否继续核验来源?”

“离线查。”

“确认。”

她把终端扣在桌上。

岑昼没问她怎么样。

林弥坐了一会儿,自己又把终端翻回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把我这一条现在的权限状态也查出来。”

阿衡很快返回。

【H-001生命锚定:已解除。】

【白门活体参照:已失效。】

【自然人类连续性储备授权:未发现本人授权。】

林弥看完,点了点头。

“那就加一条。”

“请说明。”

“本人拒绝。”

阿衡停了一瞬。

随后,屏幕上多出一行新的记录。

【林弥:拒绝作为任何人类繁衍、遗传连续性或文明延续计划的默认资源。】

林弥看了看。

“‘默认’删掉。”

阿衡修改。

【林弥:拒绝作为任何人类繁衍、遗传连续性或文明延续计划的资源。】

“可以。”

岑昼一直站在旁边。

等她确认完,他才问:“生气?”

“嗯。”

“很生气?”

“挺生气。”

“要吃东西吗?”

林弥抬头看他。

“为什么生气要吃东西?”

“小时候有用。”

“谁说的?”

“观察记录。”

“你到底还记了多少?”

岑昼想了一下。

“很多。”

林弥本来还气得胸口发堵,硬是被这句话弄得没脾气。

“行。”

她站起来。

“吃饭。”

走到门口时,终端又响了一声。

这次是北边。

临时通道里,夏乔没有出现。

发消息的是另一个没有署名的人。

【你们刚才是不是碰了白门的自然人类名单?】

林弥脚步停住。

她回:

【是。】

对方很快发来第二句。

【那别只看十二个人。】

第三句紧跟着出现。

【十二个是东塔承认的人。】

【还有一批,被他们自己删出去了。】

林弥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问“是谁”。

她先问:

【你为什么知道?】

北边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传回一张很旧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排低温舱。

拍摄地点林弥没见过。

角落却站着一个人。

右腿微微向外偏,像是不太能受力。

闻朔白天才说过这个细节。

林知衡。

照片背后还有他亲手写的一句话:

【这些人不用回来。】

下面一行字更小。

【他们醒了以后,想去哪,让他们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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