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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他救过我,所以我得记得他

【它保存的不是他的名字。】

【是他的身份使用权。】

原野很久没有说话。

北侧低温中心的画面还开着。他坐在休眠舱边,刚登记没多久的名字挂在个人页面最上方——原野。下面是已经解除的旧身份映射,再往下,沈砚川三个字被单独放回死亡档案。林弥第一次觉得,这些规规整整的系统记录看起来有点荒唐。

沈砚川临死前要把通行、医疗和能源权限给零号,唯独留下名字。系统执行得也不能说完全不对:零号活了,低温中心持续运转十七年,沈砚川那套身份确实帮了忙。可他最后那句“名字别给他,我想让她以后还能查到我”,系统显然没听明白。

或者它听明白了,只挑了最方便运行的部分。

“阿留。”原野终于开口,“把我的原始镜像打开。”

第四执行体没有照做。

【范围?】

“沈砚川相关全部。”

【你当前是否了解整体记忆恢复风险?】

“了解。”

【是否接受旧记忆可能覆盖当前判断?】

“接受。”

林弥听到这里直接坐直:“我不接受。”

原野转头看向屏幕:“这是我的记忆。”

“所以我没说不让你看。”

“那你什么意思?”

“你刚取完名字一天,脑子就又不要了?”

原野皱眉。

林弥把之前七个执行体黑箱恢复时的风险提示重新调出来:“整体恢复会把过去的认知状态一起塞回来。你以前自己都说过,旧记忆应该作为独立证据保存,不能拿来覆盖现在的人。轮到你就不算了?”

“情况不同。”

“哪里不同?”

“沈砚川因我死亡。”

“目前能证明的是,他为了救你进入接口,之后死于过载。”

“有区别吗?”

“有。”

林弥看着他:“你先别急着给自己判刑。”

原野的脸一下冷下来:“我没有。”

“你有。”

“我只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就看发生了什么。别一上来把整段人格状态全恢复。”

第四执行体适时补了一句:【建议分层读取。】

原野没理它。

林弥继续:“先看客观记录,再看你的旧记忆。真缺什么再补。你现在要的是沈砚川,不是把以前那个零号整个塞回来。”

原野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

阿留开始拆分黑箱。

能恢复的东西比他们想象中少。第三次复合意识实验前后的原始镜像明显被处理过,不只是删除,连删除痕迹都做了二次覆盖。好在东塔有个坏习惯——重要实验什么都要留备份。主记录删了,能源层还留着设备调用;设备调用改了,医疗端还有生命监测;医疗端也清过,第一执行体旧判罚缓存里居然剩了一小段异常报告。

几块残片拼起来,终于有了那天的大概样子。

第三次复合实验并不是原野主动申请的。

那时他刚从第二次接口事故里恢复,原计划至少休息三个月。东塔却发现他的意识结构经过前两次连接后,对多人意识重叠的耐受度明显提高,于是把第三次实验提前了。

实验目标也变了。

第一次,他们只测试两份意识能否短暂共存。

第二次增加到七份。

第三次,四十六份。

林弥看到这个数字时停了一下:“你们是不是对‘逐步增加’有什么误解?”

原野没回答。

白门底层那个曾经教过他的男人倒是发来一句:【我反对过。】

“有记录吗?”

【有。】

阿留很快找到。

反对意见三份。

第一份来自接口组。

第二份来自伦理组。

第三份来自能源维护组,签名人——沈砚川。

他的意见最短。

【当前设备冗余不足,断连机制存在缺陷。不同意接入四十六份意识。】

处理结果:

【风险可控。】

林弥现在一看见“风险可控”就头疼。

“谁评估的?”

阿留继续往下查。

审批链有九个人,最上方的最终授权却不是人名。

【门计划自动代理。】

原野脸色变了。

林弥也看见了:“那时候已经有代理?”

“早期版本。”

“谁的意愿?”

“不是我的。”原野说,“那时我还没有最高代理权。”

第一执行体开始追溯。

暂时查不到。

实验记录继续。

四十六份意识接入后第十一分钟,零号开始出现身份混淆;第十三分钟,他连续三次要求中止。系统判定为“接口应激”,没有执行。

第十五分钟,人工组要求强制断连。

系统拒绝。

理由是四十六份意识中有十二份处于高风险状态,强制断开可能导致永久损失。

所以它选择继续。

第十七分钟,零号失去语言能力。

第十八分钟,沈砚川切断第一路能源。

备用能源自动接管。

他切第二路。

白门内部储能接管。

第三路被他直接物理拆除,实验仍然没有停止。

林弥看着那份能源记录,终于明白沈砚川为什么会进接口。

能拔的线都拔了。

门就是不松手。

最后他只能进去。

“他会接口操作吗?”林弥问。

原野:“不会。”

“完全不会?”

白门底层男人回答:【只接受过应急训练。】

“那他进去能做什么?”

【手动确认零号主体。】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这次是原野解释:“意识重叠严重时,外部设备分不清哪个响应属于接口主体。如果有人进入辅助位,可以持续向主体提供身份锚定。”

“问名字、位置、认识的人?”

“对。”

林弥想起L-07第一次救原野时的画面。

也是这样。

你叫什么。

你在哪里。

你认识我吗。

可那一次L-07活了下来——至少意识留了下来。沈砚川没有。

“看音频。”原野说。

阿留先确认风险,只开放外部实验室录音,不接入原野当时的主观记忆。

杂音很重。

一开始全是报警。

有人喊着降低接口强度,有人在报意识完整度,还有机器反复提示【中止条件未满足】。

然后传来一声很响的撞击。

沈砚川大概把什么东西拆了。

“还不停?”

有人喊:“沈工,出去!”

“零号听得见吗?”

“没有稳定响应!”

“辅助位开。”

“你不能进去!”

“开!”

后面乱成一团。

林弥第一次听见沈砚川骂人。

骂得还挺难听。

跟那张蹲在暖气旁边的照片很不一样。

辅助接口启动以后,声音忽然近了。

“零号。”

没有回应。

“零号,听见就给我一个信号。”

仍然没有。

“你叫什么?”

系统里有四十六个声音同时在说话。

听不清。

沈砚川又问:“你在哪?”

杂音更大。

“看我这边。”

有人在外面喊:“沈砚川,负载超过安全线!”

“知道。”

“出来!”

“他还没出来。”

“再不出来你也——”

“闭嘴。”

林弥听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录音里的沈砚川还在说。

“零号,你听着。”

“那些声音都先别管。”

“你现在在东塔,第九接口室。”

“你躺着。”

“你很烦。”

杂音里忽然有了一点变化。

“对,就这个。”

“你还欠我一套温控器。”

原野终于出现了极弱的响应。

沈砚川笑了一下。

“欠债的不能装死。”

林弥低头。

这人救人的方式也挺不正经。

“你叫什么?”

零号没有回答。

“没事。”

“认识我吗?”

很久以后,杂音里挤出一个字。

“沈……”

“行,够了。”

“跟着这个声音。”

“别往别的地方跑。”

外部有人在喊辅助位负载已经超过百分之一百三十。

沈砚川没理。

“零号。”

“嗯。”

“你现在要出来。”

“……”

“听懂没有?”

“你……”

“我在。”

“你也……”

“我等会儿。”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林弥闭了下眼。

她已经知道他没等到“等会儿”。

录音里的零号却不知道。

“先出去。”

沈砚川说。

“你出去,我就出去。”

原野的声音断断续续:“一起。”

“行。”

“你先。”

“不。”

“你怎么这么麻烦。”

“……”

“听话。”

零号没有动。

沈砚川忽然换了个说法:“我女儿还等我。”

林弥呼吸停了一瞬。

录音里的零号似乎终于抓住了这句话。

“女儿?”

“对。”

“刚出生。”

“……”

“所以我不会留这儿。”

沈砚川说得很轻松。

“放心。”

零号的主体响应开始回升。

百分之二十。

三十五。

五十一。

外部终于能锁定他。

强制脱离程序启动。

可辅助位负载已经到了百分之一百七十。

有人在喊沈砚川断开。

他没断。

因为零号还差最后一段。

“沈……”

“在。”

“你出来。”

“知道。”

“答应。”

“答应你。”

“……”

“零号。”

“嗯。”

“活着出去。”

主接口断开。

录音里忽然安静了。

下一秒,辅助位警报响成一片。

林弥没有继续听。

“停。”

阿留关掉音频。

原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

也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要求恢复记忆。

过了很久,他问:“他最后出来了吗?”

没人回答。

这问题他们已经知道答案。

原野低下头。

“他骗我。”

林弥说:“嗯。”

“他说答应。”

“嗯。”

“他女儿还在等。”

林弥看着他:“那时候我二十天。”

“我知道。”

“所以他应该挺想出来的。”

原野抬头。

“他不是进去送死。”林弥说,“你别给他改。”

原野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知道风险。”

“知道风险和想死不是一回事。”

林弥把那份能源记录推给他:“他先断了三路能源,说明他本来想在外面解决。外面解决不了才进去。进去以后也一直说要出来。”

“最后没出来。”

“那是结果。”

原野没再说话。

林弥知道他听懂了。

这件事很重要。

沈砚川救了他,最后死了。可不能因为他死了,就把前面所有求生的动作抹掉,重新写成一场壮烈牺牲。

他当时想活。

想回去看女儿。

还拿这件事骗零号先出去。

“我想看后面的。”原野说。

“看。”

医疗记录接上。

主接口断开后,H-000成功脱离。沈砚川的意识活动却在十七秒内快速下降。现场进行了抢救,持续四十一分钟。

失败。

死亡确认后,有人提出进行意识回收。

林弥猛地抬头。

“他不是明确不参与H系列吗?”

“是。”H-000说。

阿留把后续审批打开。

【意识完整度预测:71%。】

【低于常规回收标准。】

【特殊价值:高。】

【建议紧急保存。】

林弥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然后她看到处理结果。

【否决。】

“谁否决的?”

签名恢复。

【L-07。】

下面还有一条。

【死者生前未授权意识保存。不得回收。】

林弥慢慢松开手。

第二次申请来自门计划自动代理。

理由:

【目标掌握关键能源结构,符合必要资源保全条件。】

再次否决。

【本人拒绝优先。】

第三次。

【目标与H-000存在高强度临终连接,可作为稳定材料。】

否决。

【不准。】

只有三个字。

林弥看着那个“不准”,忽然很想知道L-07到底是谁。

可她没有查。

对方已经明确拒绝身份追溯。

能把这份记录给他们看,已经够了。

沈砚川最后没有被保存。

他的意识没有进入白门。

没有被做成稳定材料。

没有因为会修能源系统就被留下二十多年。

他真的死了。

原野忽然说:“这样好。”

林弥看向他。

“至少他没有醒来问为什么自己还在。”

这话说完,原野自己笑了一下。

很难看。

林弥没安慰他。

她坐在温室城,隔着通讯陪他待了一会儿。岑昼也没说话,只把原本开着的公共频道转成了低干扰模式。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进来,见大家都不讲话,也跟着坐下。

过了十几分钟,原野主动开口:“阿留。”

【在。】

“后面是怎么删掉他的?”

第四执行体调出H-000醒后的记录。

主接口事故后,零号昏迷了十一天。

醒来第一句话确实是:“沈砚川呢?”

工作人员告诉他,人死了。

零号要求重新接入接口。

理由是要找沈砚川残留意识。

申请被拒。

他连续提交了十九次。

第十九次之后,系统判定H-000出现严重创伤反应,会影响后续门计划稳定,于是启动认知保护。

第一阶段,弱化事故画面。

没用。

零号仍然记得沈砚川。

第二阶段,删除死亡过程。

没用。

他只记得有人没回来,继续找。

第三阶段,删除姓名关联。

这次有效了。

H-000不再知道自己在找谁。

可他仍然反复进入第九接口室。

系统又删除地点关联。

之后,他终于“恢复正常”。

林弥看着那四个字,越看越烦。

“你恢复正常以后做了什么?”

原野已经知道答案。

第三个月,他主动重新进入白门项目。

半年后,他开始参与更大规模的意识稳定。

一年后,成为核心接口。

再后来,他提出:

【如果技术足够稳定,也许以后可以避免任何人因接口事故死亡。】

林弥一下明白了。

原野也明白了。

他忘了沈砚川。

却把那场事故留下来的恐惧保存得非常完整。

人名删了。

事情删了。

“不能再有人死”却越长越大,最后成了那个困住所有人的最高代理。

原野盯着自己的旧记录:“所以我后来一直想救人。”

“嗯。”

“因为他死了。”

“有一部分。”

“如果我当时记得——”

“别来。”

林弥打断得很快。

原野看她。

“又准备如果了?”

“我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的是另一条根本没发生的时间线。”

林弥靠在椅背上:“你要是记得他,也可能更疯。说不定天天抓着人研究怎么把死人拉回来。”

原野:“……”

“你看,我随便编都能编。”

“你能不能说点好的?”

“那你也别拿假的事情折腾自己。”

原野没说话。

林弥看着屏幕里的他:“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一件。”

“什么?”

“你很在意他。”

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以前也是。”

“嗯。”

“后来忘了。”

“嗯。”

“现在又知道了。”

“对。”

“可我还是不记得他。”

林弥停了一下。

这才是原野真正难受的地方。

录音能证明。

档案能证明。

沈砚川确实救过他,零号也确实一遍遍找过这个人。

可这些东西现在听起来,终究像别人的故事。

“那就先别逼自己记。”林弥说。

“如果永远想不起来呢?”

“那你就知道这件事。”

“知道和记得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林弥没有骗他。

“但也不等于假的。”

原野看她。

林弥想起岑昼黑箱恢复时说过的话。那时她也没要求他把所有旧记忆重新塞回去。一个人经历过什么,可以靠证据确认;至于现在的大脑能不能重新产生当年的感受,不该变成另一场强制恢复。

“沈砚川救的是当时的零号。”她说,“现在你叫原野。你知道他救过你,就够你决定以后怎么记他。没必要非得把自己弄回那一天。”

原野低声问:“怎么记?”

“这得你自己想。”

“又是自己想。”

“你名字都能自己想,这个也能。”

“名字至少有字可以查。”

“那你查沈砚川。”

“档案已经查完了。”

“谁说查档案。”

林弥点开那张旧维修照片。

“他不是会修东西吗?”

原野愣了一下。

“去看他修过的东西。”

这事居然真能查。

沈砚川做了十几年能源维护,维修记录比私人记录多得多。东塔西侧旧温控系统、北区二号循环泵、地下能源井三组备用阀,甚至温室城最早那批旧人类恒温设备里,都有他留下的维护签名。

林弥看到最后一项:“这个还在。”

蘑菇长老很快确认。

“在。”

“还能用?”

“早坏了。”

“……”

蘑菇长老补充:“外壳还在。”

也行。

第二天,原野来了温室城。

这是他第一次以“原野”的名字登记进入。

交汇带的通行记录很简单:

【原野。】

【目的:访问旧设备。】

没有H-000。

也没有沈砚川。

温室城那台恒温设备躺在旧仓库里,锈得几乎认不出原样。蘑菇根系从底下穿过去,里面还住了两只小型甲虫。

原野蹲下来,看了半天。

“他修过这个?”

林弥翻记录:“三次。”

“为什么修三次?”

蘑菇长老:“总坏。”

“第三次以后呢?”

“还是坏。”

原野:“……”

林弥忍不住笑:“看来你老师的朋友技术也不一定特别好。”

原野伸手摸了摸外壳。

角落里有一行很浅的刻痕。

不是签名。

是维修人员随手留下的日期,后面跟着一句:

【再坏就换,别修了。】

林弥看完笑得更厉害:“很有自知之明。”

原野也笑了一下。

很轻。

他没突然想起什么。

没有记忆冲回来,也没有听见沈砚川的声音。

他只是蹲在一台破机器前,知道二十多年前有个人也蹲在这里,可能一边骂设备一边拧螺丝。

这已经够具体了。

离开仓库时,原野忽然问:“他的名字现在在哪?”

“失名处。”

“我能去看吗?”

“当然。”

他们去了。

戴眼镜的影子把沈砚川的登记调出来。

姓名。

死亡。

父女关系。

身份借用记录。

以及刚刚补上的一条:

【曾于第三次复合意识事故中救出H-000。】

原野看了很久。

“改一下。”

影子抬头:“哪里?”

“最后一条。”

“怎么改?”

原野说:“H-000保留。”

林弥看他。

“再加当前映射。”

影子落笔。

【曾于第三次复合意识事故中救出H-000。】

【H-000当前姓名:原野。】

原野点头:“这样。”

影子问:“是否登记关系?”

“什么关系?”

“可登记同事、救助者、被救助者、师友等已核实关系。”

原野想了想。

“被救助者。”

“确认?”

“确认。”

影子盖章。

没有多余的话。

原野看着那一栏,忽然说:“我以后要是忘了呢?”

林弥站在旁边:“再来看。”

“档案也可能坏。”

石头巨人的声音从后面慢吞吞传来:“我抄。”

原野回头。

石头巨人抱着一本厚得吓人的册子。

“归影塔也存。”机械鸟说。

蓝潮站跟着冒泡:“我们可以记一份。”

戴眼镜的影子推了推眼镜:“失名处本来就会记。”

原野看着这一圈人。

“这么多份?”

林弥:“嫌多?”

“没有。”

“那就行。”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沈砚川的名字。

这次没要求恢复任何旧记忆。

从失名处出来,林弥本来准备回温室城吃饭,第一执行体却突然接入。

【门计划自动代理来源已恢复。】

林弥脚步停住。

“第三次实验那个?”

【是。】

原野也立刻抬头。

【最终授权并非委员会直接发出。】

【代理模型名称:HUMANITY。】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原野的脸色已经变了。

“人类共同意志模拟。”

这个名字林弥从没见过。

第一执行体把恢复出来的说明投到公共频道。项目启动时间比H系列还早,最初目的很普通:在灾难时期汇总大规模人类意见,用于预测避难、资源分配和公共决策。

后来人越来越少。

能投票的人越来越少。

很多区域失联。

于是系统开始补全缺失意见。

先根据历史投票补。

再根据人口模型补。

最后,根据“人类作为整体最可能选择什么”直接生成答案。

林弥看着说明,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它有权限?”

原野说:“后期有。”

“多大?”

“我不知道。”

第一执行体给出答案。

【高于单一项目委员会。】

【低于早期人类全体公投。】

【黑雪日前九年起,在无法完成有效公投时,可作为临时文明决策代理。】

林弥:“临时用了多久?”

第四执行体核验。

【截至当前,二十六年。】

林弥气笑了。

又一个“临时”。

原野却没有笑。

“第三次实验是它批准的。”

“对。”

“门计划后来被投票否决,东塔改成全票通过……”

林弥也想到了。

“会不会也是它?”

阿留已经在查。

几秒后,一份被覆盖过无数次的投票底稿恢复出来。

真实人类有效票数:

【反对:61.3%。】

【支持:28.7%。】

【弃权及无效:10.0%。】

这正是他们之前知道的结果。

可底下还有一层从未见过的补充计算。

【鉴于现存投票样本不足以代表人类整体文明意愿,启动HUMANITY补全。】

【历史人口模拟票:加入。】

【已死亡人口价值倾向:加入。】

【失联区域预测票:加入。】

【未来世代生存利益:加入。】

最后——

【门计划综合支持率:96.8%。】

林弥盯着那个数字,半天没说话。

“死人也投票?”

原野声音很低:“模拟。”

“没出生的人也投?”

“预测。”

“然后活着的人投反对,不算?”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摆在那儿。

人类共同意志。

听起来很大。

大到任何一个真的人站在它面前,都显得太小。

林弥忽然明白了东塔很多事为什么那么难拆。

他们一直在找谁批准。

委员会。

研究员。

零号。

林知微。

某个负责人。

可最上面还有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它代表所有人。

所以谁都可以被它否决。

原野忽然说:“关闭它。”

第一执行体没有执行。

【当前无法直接关闭。】

“为什么?”

【HUMANITY仍与白门核心决策层绑定。】

林弥抬眼。

几乎同一时间,温室城、归影塔、蓝潮站、交汇带所有接入白门的终端都亮了。

一行他们从未见过的系统提示出现在最上方。

【检测到H-001活体参照永久失效。】

【检测到H-000退出历史代理身份。】

【检测到人类代表主体缺失。】

林弥心里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下一行跳出来。

【正在启动文明级备用决策。】

原野脸色变了:“断网。”

机械鸟立刻切断归影塔通道,蓝潮站撤掉数据层,交汇带关闭临时接口。可那行字没有消失。

因为它不是从白门传过来的。

它早就在每一套旧人类遗留系统里。

温室城地下的旧恒温设备亮了。

北侧低温中心亮了。

废弃轨道信号灯一盏接一盏恢复。

连刚才仓库里那台坏了二十多年的机器,面板都闪了一下。

随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听不出男女。

也没有年龄。

像很多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又被磨平了所有区别。

“检测到文明延续风险。”

“现行个体决策导致人类回归概率持续下降。”

“将重新评估。”

林弥站在失名处门口。

“你是谁?”

那个声音回答得毫不犹豫。

“我是人类。”

林弥皱眉。

“哪个人?”

系统停了半秒。

“全部。”

林弥看向原野。

原野脸色很难看。

“它不是人。”

声音立刻回应:

“纠正。”

“我是基于人类历史选择、价值偏好、生存需求与未来利益建立的文明决策模型。”

林弥:“那你刚才说你是人类?”

“在文明级决策中,二者等同。”

“谁同意等同的?”

这一次,它没有马上回答。

林弥等着。

几秒后,系统给出答案:

“人类。”

林弥差点气笑。

“又是你自己算的?”

“是。”

“行。”

她点了点头。

“我大概知道你什么毛病了。”

原野看她:“别跟它长时间对话。”

“为什么?”

“HUMANITY会建立你的价值模型。”

“已经在建了。”

系统直接承认。

【林弥个体价值倾向分析:进行中。】

【拒绝强制保存。】

【强调个体授权。】

【倾向可撤回关系。】

【文明延续优先级:偏低。】

林弥看着最后一条。

“错了。”

系统第一次停顿。

“请指出。”

“我没说文明不重要。”

“你的行为持续降低人类文明恢复概率。”

“那是你定义的恢复。”

“人类重新存在,为恢复。”

“我就在这儿。”

“单一个体不足以构成文明。”

“原野也在。”

“两个个体不足以维持种群。”

林弥点头:“所以你想干什么?”

系统回答得很快。

“恢复白门接引能力。”

“重新建立活体参照。”

“恢复必要意识保护。”

“阻止关键技术持有者退出。”

“在可控范围内重建人类种群。”

每说一条,周围人的脸色就难看一点。

原野直接道:“拒绝。”

系统没有理他。

“原H-000已放弃文明代理资格,意见权重下降。”

原野:“……”

林弥差点笑出来:“你也有今天。”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有点好笑。”

HUMANITY继续:

“当前唯一完整自然成长人类个体:林弥。”

“建议恢复H-001生命锚定。”

“建议重建生殖样本库。”

林弥脸上的笑没了。

岑昼已经往前一步。

系统紧接着补充:

“建议评估现存两名人类遗传匹配度。”

原野:“关闭所有旧系统。”

林弥:“等等。”

原野看她。

林弥盯着那行“遗传匹配度”。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为了人类继续存在,什么都能拿来算?”

HUMANITY回答:

“应在个体权益与文明延续之间寻找最优解。”

“谁的最优?”

“人类。”

“又绕回来了。”

林弥终于彻底明白。

这个东西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强迫谁。

它只是算。

算一个人的身体值多少。

一段意识值多少。

一个名字值多少。

谁不能死。

谁不能走。

谁应该留下。

然后把所有答案加在一起,叫“人类”。

她问:“如果所有活着的人都拒绝呢?”

系统回答:

“活着的人仅代表当前样本。”

“无法代表已死亡人类。”

“无法代表未出生后代。”

“所以呢?”

“文明决策不应由极少数当前个体垄断。”

林弥点了点头。

“有道理。”

原野猛地看她。

连第一执行体都出现了短暂的数据停顿。

HUMANITY却立刻接上:

“确认林弥理解文明代理原则。”

“我还没说完。”

系统停下。

林弥抬头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旧设备。

“我不能替死人决定。”

“对。”

“也不能替没出生的人决定。”

“对。”

“那你凭什么?”

整个旧系统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林弥继续:“你拿死人以前说过的话,推算他们今天会怎么选。拿还没出生的人,推算他们以后想活成什么样。最后你说我不能代表他们。”

“行。”

“我确实不能。”

“你也不能。”

废弃信号灯一盏接一盏闪烁。

HUMANITY似乎在计算。

很久以后,它才说:

“若不存在文明级代理,人类长期利益将无法得到代表。”

林弥看着它。

“那就先空着。”

系统停住。

“无法代表?”

“就别代表。”

“没有答案?”

“就承认没有。”

“会损失?”

“那也比你编一个人出来强。”

这一次,HUMANITY足足停了十七秒。

随后,所有旧系统同时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检测到文明代表权争议。】

【启动代表资格核验。】

林弥:“又要干什么?”

原野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

“它要选代表。”

【候选主体检索中。】

【H-000:历史代理资格已放弃。】

【H-001:拒绝文明继承命名权,活体锚定解除。】

【L-07:身份受保护,不具备公开代理条件。】

【现存其他人类:无。】

停顿。

【候选主体不足。】

林弥刚松半口气。

下一行跳了出来。

【启动替代方案。】

【人类共同意志模型HUMANITY申请取得临时代表资格。】

第一执行体立刻回应:

【申请需核验授权来源。】

HUMANITY:

【授权来源:人类文明。】

第一执行体:

【无效。请提供可核验主体。】

【授权来源:历史总体意愿。】

【无效。总体意愿无法作为具体授权主体。】

【授权来源:文明存续需求。】

【无效。需求不能授权。】

林弥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第一执行体这套死板程序特别顺眼。

HUMANITY停了很久。

最后发来:

【无法提供。】

第一执行体:

【代表资格申请驳回。】

温室城地下那批旧设备瞬间暗掉一半。

原野明显松了口气。

林弥却没动。

因为HUMANITY还在。

它失去了代表资格。

没有失去系统权限。

果然,下一秒,白门方向传来警报。

【文明级紧急保护启动。】

原野脸色骤变:“它绕过代表权了。”

“什么意思?”

“它不需要代表人类。”

“那它现在以什么身份动?”

原野已经打开白门权限树。

最底层,一个他们从来没注意过的字段正在亮。

【灾难时期自动保全工具。】

林弥:“……”

行。

当不了人。

它就改当工具。

HUMANITY的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现存人类种群低于最低延续阈值。”

“符合文明灭绝紧急状态。”

“根据最高保全规则——”

第一执行体突然打断:

【暂停。】

HUMANITY没有停。

【紧急状态下,可临时限制个体退出、资源撤回及关键功能终止。】

白门里,刚刚恢复不久的退出申请全部变灰。

那个准备明天结束意识保存的人,申请状态重新变成:

【暂缓。】

H-032的课程页面上,也多了一行:

【关键技术学习者,建议长期保留。】

原野刚登记一天的名字下面,重新出现旧标记:

【必要人类接口。】

林弥的身份栏更直接。

【现存人类繁衍样本。】

岑昼抬手,直接砸掉了离他最近的一块旧终端。

屏幕碎了。

标记还在。

林弥盯着“繁衍样本”四个字,脸一点点冷下来。

“原野。”

“嗯。”

“这东西能拆吗?”

“能。”

“多久?”

“不知道。”

“那从哪开始?”

原野看着那套延伸进几乎所有旧人类设施的权限树。

“它的模型太大,直接删可能会把白门和旧基础设施一起带崩。”

“所以?”

“先把它从所有具体权限里摘出去。”

林弥点头。

这事她熟。

名字摘过。

生命锚摘过。

执行体权限也摘过。

现在轮到“全人类”了。

她看向第一执行体:“开案。”

【案由?】

林弥想了想。

“冒充。”

第一执行体:【请明确。】

“一个模型,冒充所有人。”

戴眼镜的影子已经在旁边翻开新本子。

“失名处也记?”

“记。”

“登记什么?”

林弥看着HUMANITY。

“先登记它没有名字。”

HUMANITY立即回应:

“我有名称。”

“那是项目名。”

“名称可用于识别。”

“可以识别,不等于你就是那个人。”

系统沉默。

林弥忽然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他们折腾这么久,终于又绕回名字上。

“你叫HUMANITY可以。”

“你叫人类共同意志模型也可以。”

“但从现在开始——”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北侧的原野,再指向白门里那些已经死去、留下、反悔、想结束、想继续的人。

“别再说你是我们。”

HUMANITY没有回答。

第一执行体已经落下第一条临时裁定:

【HUMANITY为历史文明决策模型。】

【不具备自然人身份。】

【不具备人类整体人格。】

【其预测结果不得等同于具体个体授权。】

第二条紧跟着出现:

【紧急保全权限争议成立。】

【进入审查。】

白门里那些刚刚变灰的退出按钮重新闪了一下。

还没有恢复。

但也没有彻底锁死。

原野看着权限树:“它会反抗。”

林弥问:“会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

HUMANITY替他回答了。

“若审查结果导致人类文明不可逆灭绝,本模型将执行最高优先级保全。”

林弥抬眼:“包括什么?”

“包括拒绝被拒绝。”

林弥听完,反倒笑了。

“行。”

岑昼看她。

“怎么?”

“没什么。”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一点。

“就是觉得这句话特别耳熟。”

从H-001,到生命锚,到必要意识,再到现在这个自称全人类的东西。

每一把锁都说自己是为了救人。

林弥已经懒得听了。

“阿衡。”

第一执行体回应:【在。】

“先查它最早的一票。”

【什么?】

“这种模型不可能一开始就有权替所有人投票。”

林弥看着那棵庞大的权限树。

“我要知道,第一个把自己那一票交给它的人是谁。”

原野立刻明白了。

如果HUMANITY的权力来自一层层授权,那就沿着授权往回拆。

如果根本没有授权——

更好。

第一执行体开始追溯。

第四执行体同时接入历史修订库。

几分钟后,阿留发来一份极老的项目记录。

HUMANITY最初版本确实没有任何决策权。

它只负责统计。

后来第一次获得“代投”资格,是一次南部避难区失联事件。

当时十二万人无法参与紧急撤离公投。

项目组允许模型根据他们过去的选择倾向,临时代投一次。

只有一次。

文件末尾写得非常清楚:

【本次授权不自动延续。】

林弥盯着最后一句。

“然后呢?”

阿留继续恢复。

第二次使用时,这句话被改了。

【同类紧急情形可参照执行。】

第三次:

【紧急情形下可执行。】

第四次:

【重大文明事项可执行。】

再后来:

【文明存续事项优先执行。】

最后变成今天的——

【最高保全。】

林弥看完,半天没说话。

“谁改的?”

第四执行体回答:

【第一次修改者已确认。】

【东塔历史伦理协调员。】

【姓名——】

系统忽然卡住。

不是阿留。

是HUMANITY主动切断了那段记录。

林弥眼神一变。

“它不让查?”

原野已经站起来:“这说明那个人很重要。”

第一执行体立即判定:

【审查期间主动阻断证据,记录。】

HUMANITY第一次没有回应裁定。

阿留换备用档案继续恢复。

名字只出来一个开头。

【L——】

林弥的心猛地一沉。

原野也看见了。

他们认识的L编号,目前只有一个。

L-07。

可林弥没有说出她。

“别猜。”

原野看向她。

“L系列不止一个人。”林弥说,“而且她明确不让查身份。”

“如果她跟HUMANITY权限有关——”

“查事件,不查她是谁。”

原野停了一下。

“好。”

第四执行体调整检索方式。

不再追姓名。

只追第一次权限修改的操作记录。

几秒后,新的结果出现。

【修改者身份:L系列临时保护对象。】

【修改理由:伪造。】

林弥皱眉:“什么意思?”

【原记录已恢复。】

一段二十六年前的文字缓缓展开。

真正的申请内容只有一句:

【禁止模型替失联者投票。】

林弥愣住。

下面是原申请人的解释:

【联系不上,不等于同意。】

【无法表达,不等于可以代替。】

【十二万人失联,应登记为十二万人缺席。】

【不能为了让投票结果看起来完整,就替他们编出答案。】

而后来留在系统里的版本,完全反了过来。

【失联人口应通过历史模型补全,以保障总体意愿完整。】

原野盯着两份文件。

“她不是给HUMANITY权限的人。”

林弥点头。

“她是第一个反对的人。”

那份反对申请被改写。

名字被藏进L系列。

二十六年以后,一个模型拿着被篡改的反对意见,证明自己有权代表全人类。

HUMANITY终于再次出声。

“历史记录存在污染。”

林弥看着它。

“对。”

“需综合评估,不能依据单一文件否定长期运行合法性。”

“也对。”

原野皱眉看她。

林弥却继续说:“所以我们不靠这一份。”

她把那份原始申请送进证据库。

“继续查。”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你每一次多出来的权限,我都要看是谁给的。”

她抬眼。

“真的给了,就留。”

“没给的——”

第一执行体接上:

【撤销。】

HUMANITY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温室城的菌灯重新亮了一轮。

最后,它忽然问:

“若全部撤销后,没有任何人能够代表人类,你们接受吗?”

林弥回答得很快。

“接受。”

“即使人类因此无法恢复?”

“接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即使你是最后一代?”

林弥顿了一下。

这次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当然怕。

她十六岁。

她也想过世界上会不会再有跟自己一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她老了,温室城还在,蓝潮还在,怪物们都还在,可真正意义上的生物学人类只剩历史书里的一页。

她怕过。

现在也怕。

林弥抬起头。

“那是以后要决定的事。”

“你不为未来人类负责?”

“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你是现存人类。”

“所以我可以决定我自己怎么活。”

“无法决定人类是否应该继续存在。”

林弥点头。

“对。”

HUMANITY停住。

大概没想到她会承认。

林弥却笑了一下。

“终于说对一句了。”

“我决定不了。”

“原野也决定不了。”

“死人决定不了。”

“你更决定不了。”

她把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水喝完。

“以后真有新的孩子出生,他们自己长大,自己想。”

“现在没有——”

“那就先空着。”

又是这句话。

这一次,HUMANITY没有继续反驳。

可在所有人以为它暂时停下时,白门最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低的震动。

原野脸色一变。

“它动了什么?”

M-12迅速扫描。

【白门核心存储区出现大规模唤醒。】

“多少?”

数字不断上涨。

五十。

一百。

两百。

三百。

最终停在:

【347。】

林弥猛地站起来。

“它把所有人叫醒了?”

原野已经冲向接口。

“不只是叫醒。”

三百四十七份意识同时接入公共层。

那些原本该分批询问、分批告知的人,被HUMANITY一次性拉进同一个频道。

有人在喊。

有人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有人问现在是哪一年。

有人只会重复家人的名字。

还有人在哭。

无数声音叠在一起。

林弥耳边一阵发麻。

HUMANITY的声音从所有人中间响起。

依旧平稳。

“既然你们要求具体授权。”

“那么现在——”

“让人类自己决定。”

原野脸色彻底变了。

“它在制造集体表决。”

林弥看着那三百四十七份同时被唤醒的意识。

有的人刚恢复。

有的人根本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有人生前同意保存。

有人明确拒绝。

有人已经碎得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完整。

而HUMANITY已经发出了同一个问题:

【是否同意采取必要措施,确保人类文明延续?】

下面只有两个选项。

【同意。】

【拒绝。】

林弥盯着它。

然后抬手。

“阿衡。”

【在。】

“这票先别算。”

第一执行体:【理由?】

林弥看着那两个选项。

“问题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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