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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借来的名字

【因为东塔把他的名字,登记给了另一个人。】

林弥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没有立刻问“那个人是谁”,也没去猜那个死在黑雪日前的人和自己究竟是什么关系。L-07肯主动开口已经很难,她现在的表达仍靠极弱的意识响应一点点转成文字,刚才那几句话之间隔得越来越久,继续追着问,很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

所以林弥先问了最实际的:“你允许我查这件事吗?”

过了十几秒,L-07回应。

【允许查名字转移。】

“能查你的身份吗?”

【不能。】

“行。”

“能查林知微和那个人的关系?”

这一次停得更久。

【可以。】

“能查他是不是我的遗传来源?”

【可以。】

林弥一项项问,L-07一项项答。最后她把授权范围发给第四执行体,只多了一句:“别顺着记录把L-07挖出来。”

阿留回复:【明白。】

私密通道关闭以后,林弥还坐在原处。温室城已经入夜,屋外的菌灯从窗沿照进来,小蘑菇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伞盖歪在她脚边。岑昼坐在门口修一枚旧接口,没问她刚才看见了什么。

林弥抬头:“你不问?”

“你会说吗?”

“会。”

岑昼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林弥把L-07刚才告诉她的内容原样转给他。说完,她自己先皱了皱眉:“我现在比较在意一件事。”

“名字为什么能转移。”

“对。”

一个人的姓名可以被删,可以被污染,可以被拿去当权限,这些他们都见过。可“登记给另一个人”不一样。名字不是衣服,系统里改一栏也不会让两个人真的变成同一个。

岑昼说:“可能转移的是身份。”

林弥点头:“我也这么想。”

如果是身份,就麻烦得多。

旧人类社会里,名字从来不只是一种称呼。医疗、通行、财产、工作、家庭关系,全挂在身份记录上。一个死人被抹掉死亡记录,再把身份交给另一个活人,意味着后者可以带着他的名字继续存在。

至于原来那个人——

会在系统里彻底消失。

第四执行体的检索比预计慢。旧东塔的人口库损坏严重,姓名转移本身又显然被刻意遮过。阿留先找到三份重复编号,再顺着编号摸到一条黑雪日前的紧急身份修复通道。

【用途:重要人员撤离期间身份替换。】

林弥看完说明:“原本是干什么的?”

H-000已经被拉进频道。他今天被迫补了一整天旧账,声音听着比昨天还累:“给需要隐匿的人换身份。战争后期很多研究人员被不同组织追踪,原身份不能继续使用,就从已经死亡、没有近亲属的身份库里临时调取一个。”

“死者同意吗?”

“早期要求生前授权。”

“后期呢?”

H-000不说话。

林弥懂了:“又把授权省了。”

“紧急时期。”

“你少说这四个字。”

“我只是在说明背景。”

“每次你们说紧急,后面都跟着一堆二十年收不完的账。”

H-000居然没反驳。

阿留继续恢复。

这条身份替换通道在黑雪日前已经使用过四百多次。大部分属于短期伪装,撤离完成后会恢复原身份。可其中有十九次没有恢复。

林弥父亲的名字,就在十九次里面。

她第一次在完整档案里看到那个名字。

【沈砚川。】

三个很普通的字。

没有雷声,也没有什么血缘认证突然跳出来。林弥只是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

岑昼问:“要继续吗?”

“继续。”

阿留先做遗传信息核验。

旧档案里还保存着沈砚川的医疗样本,与林弥当前基因记录存在明确一级亲缘关系。M-12又独立复核一次,结果相同。

【生物学父系来源:高度支持。】

林弥靠在椅背上:“哦。”

岑昼看她。

“你这什么表情?”

“没有。”

“我又不会哭。”

“嗯。”

“你这个嗯听着很像觉得我会。”

“没有。”

林弥盯了他两秒,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重新看沈砚川的档案。

三十二岁,旧东塔外围工程组成员,负责能源与低温设施维护。他不是H系列研究者,也不在白门核心团队。林知微和他的关系记录很少,两人没有婚姻登记,只有共同居住记录和几次紧急联系人修改。

林弥看到这里:“没结婚?”

H-000:“没有。”

“为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认识林知微吗?”

“认识她不等于知道她所有私事。”

“难得你有边界感。”

“……”

归影塔又恢复出一张旧照片。

不属于实验档案。

更像某次维修后随手拍的。

林知微坐在一台拆开的温控机上,白大褂袖子卷到手肘,嘴里咬着一根没拆包装的营养棒。旁边男人蹲着修线路,只露出半张侧脸,手上全是黑灰。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你再把实验室暖气弄坏,我就收维修费。——沈】

下面另一种笔迹回了一句:

【你先把上个月修坏的门赔了。——林】

林弥看了半天。

“他们俩谈恋爱就这样?”

H-000:“我说了我不知道。”

“看着不像特别浪漫。”

岑昼:“什么算浪漫?”

林弥转头:“你先别学这个。”

“为什么?”

“目前用不上。”

“以后可能用?”

“岑昼。”

“嗯。”

“闭嘴。”

“好。”

她把照片保存进私人档案。

没有放公共库。

后面的记录逐渐完整起来。

林知微怀孕后,沈砚川曾经连续三次申请调离东塔,都被拒绝。第四次,他申请的是林知微单独调离。

理由写得很简单:

【孕期不适合继续参与高风险接口工作。】

申请被林知微本人退回。

备注:

【我的工作我自己判断。】

林弥:“……”

她现在有点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没结婚了。

下一份是沈砚川回复:

【行。那至少别再夜班。】

林知微:

【你先别连续值三个维修班。】

再下一页,两个人都没做到。

林弥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才继续往后看。

沈砚川真正进入东塔核心记录,是林弥出生前五个月。

他在一次低温设备维修中发现,H-001编号被重新启用。

当时林知微还没有公开怀孕信息。

沈砚川顺着设备调用查到H系列新的生命维持需求,直接闯进伦理管理层,要求删除H-001预登记。

申请当然没通过。

他随后做了第二件事。

偷走了H-001最早的一份遗传适配报告。

“所以我的父系来源一直查不到。”林弥说。

H-000点头:“应该是他删了。”

“为什么不连林知微的一起删?”

“她的资料已经进入H系列旧库,删不干净。他的还没有。”

“他想让东塔以为我是匿名供体计划?”

“至少让系统无法确认完整血缘来源。”

这招没能阻止H-001计划,却拖慢了东塔对林弥的遗传建模。

三个月。

林弥看着那段时间。

三个月听起来不长,可就是那三个月里,林知微完成了第一版脱锚方案,也开始联系东塔外的新生群落。

沈砚川则负责另一件事。

给她找路。

旧维修通道、废弃能源井、地下低温管线,他一条条标出来,最后拼成一条从东塔到生态区的路线。

林弥心里一动。

“黑雪日那张图。”

岑昼也认出来了。

当年林知微交给第七执行体、让他带着婴儿林弥逃出去的手绘路线,并不完全是她画的。

底图来自沈砚川。

林弥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完全吻合。

只有最后一段进入生态区的路线,是林知微后来补的。

“他知道我要被送走?”

“知道。”H-000说。

“他见过我吗?”

这次查了很久。

没有照片。

没有探视记录。

林弥出生以后,沈砚川只进入过一次产后观察区,停留九分钟。那九分钟的影像被清除了。

“就一次?”

“能查到的一次。”

“九分钟。”

“嗯。”

林弥盯着那个数字,突然有点想笑:“他是不是挺忙?”

H-000没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不在忙。

沈砚川当时已经被监控。

他偷遗传报告、改设备调用、画撤离路线,东塔不可能一直没发现。

林弥出生后第十二天,他被暂停工程权限。

第二十天,限制离开东塔。

第二十七天,死亡。

死亡原因:

【低温能源层事故。】

“事故记录。”

阿留调出。

损坏。

“维修记录。”

损坏。

“现场名单。”

损坏。

“遗体确认?”

没有。

林弥抬眼:“什么都没有?”

【存在死亡结论,无原始证明。】

“那L-07为什么说他死了?”

没人能回答。

林弥没有急着推翻死亡结论。L-07既然明确说沈砚川死了,她目前更愿意把“死亡”当作已知事实。真正有问题的是死后发生了什么。

阿留继续往下。

沈砚川死亡三小时后,他的身份状态从【死亡待确认】被改回【存活】。

七小时后,身份绑定设备更换。

十小时后,生物识别模板被覆盖。

第二天早上,一个人使用“沈砚川”的身份离开东塔。

林弥盯着那条记录。

“去哪?”

【北侧低温保存中心。】

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转向H-000。

北侧。

低温保存。

正是H-000现在躺着的地方。

H-000的脸色也变了:“不是我。”

林弥没说是他:“查。”

身份使用记录继续恢复。

那个“沈砚川”进入低温中心后,没有离开记录。

此后十七年,身份一直保持活动状态。

医疗资源调用。

能源配额。

休眠舱维护。

意识接口占用。

所有项目都挂在沈砚川名下。

林弥慢慢坐直。

“零号。”

H-000已经在查自己的休眠舱。

几秒后,他的表情彻底僵住。

【当前低温维持账户:沈砚川。】

温室城里静得连小蘑菇翻身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弥看着H-000。

H-000也看着那三个字。

“我不知道。”

这一次,他说得很慢。

“我一直以为维持账户是匿名资源池。”

“你没有查过?”

“低温状态下我看不到底层结算身份。醒来以后也没必要查。”

“所以有人拿一个死人的身份养了你十七年。”

“对。”

“谁改的?”

“正在查。”

第一执行体忽然接入。

【不止维持账户。】

它把H-000当前身份结构全部拆开。

H-000这个编号只能用于实验与白门系统,无法作为旧人类社会身份存在。黑雪日后,旧人口系统仍运行过很长时间,北侧低温中心需要一个合法的活人身份才能持续领取能源、医疗和维护资源。

于是有人给H-000套了一层身份。

沈砚川。

不是名字写在他脸上。

不是所有人都叫他沈砚川。

可在旧系统眼里,过去十七年,H-000一直是沈砚川。

林弥忽然明白L-07为什么说“名字登记给了另一个人”。

“能撤吗?”

H-000说:“现在可以。”

“那撤。”

“等等。”

第一执行体阻止了操作。

【存在关联风险。】

“什么风险?”

【沈砚川身份当前绑定北侧低温中心总能源节点。直接注销可能导致休眠区断电。】

林弥闭上眼。

她就知道。

旧人类特别擅长把不该绑在一起的东西绑到死。

“先迁能源权限。”

交汇带接入:“可以迁。”

“多久?”

“两个小时。”

“迁。”

H-000却没有立刻同意。

林弥看他:“怎么?”

“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沈砚川身份承担的不只是能源账户呢?”

“什么意思?”

H-000把自己意识结构最外层打开。

那里面有一层他们以前一直认为属于低温中心的身份保护协议。因为不涉及意识核心,之前没人仔细查过。

现在把它和沈砚川的身份记录对上以后,完全一致。

【紧急身份保护。】

【身份主体死亡后,允许合法替换者继承其通行、医疗、能源与撤离资格。】

林弥看完:“所以你是合法替换者?”

“系统意义上,是。”

“谁批准的?”

阿留正在恢复。

审批人被删过三次。

第一次恢复,只出来一个姓。

【林。】

林弥心口一跳。

第二次恢复。

【林知——】

H-000突然说:“停。”

林弥看他。

“为什么?”

“先确认。”

“确认什么?”

H-000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是她,你准备怎么办?”

林弥莫名其妙:“什么怎么办?”

“林知微可能把沈砚川的身份给了我。”

“所以?”

“那是你父亲的名字。”

“我知道。”

“她用他的身份保了我。”

“我也看见了。”

H-000盯着她,像是在等愤怒。

林弥反而皱眉:“你为什么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

“因为——”

“名字是他的吗?”

“是。”

“那该问他愿不愿意。”

“他死了。”

“有生前记录就查记录。没有就登记无法确认。林知微有没有权替他给,你有没有权继续用,这是两件事。”

H-000没说话。

“跟我是他女儿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被拿走了?”

林弥愣了一下。

她终于听懂H-000在问什么。

父亲的名字。

被另一个人用了十七年。

按很多旧故事的写法,她现在应该觉得某种东西被抢走了。

可林弥认真想了想。

“没有。”

“为什么?”

“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他叫什么。”

她低头看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沈砚川蹲在坏掉的温控机旁边,手上都是灰。林知微坐在旁边,拿他的维修费开玩笑。

“我跟他的关系又不靠这三个字证明。”

H-000很久没说话。

林弥继续:“而且你也没把自己当沈砚川。”

“没有。”

“那就查谁给你的。该还的还,该留档的留档。”

“如果身份一撤,我的低温结构可能要重新登记。”

“那就登记H-000。”

“那是实验编号。”

林弥看他:“你没有名字?”

H-000怔住。

这一下是真怔住。

林弥也愣了:“你不会真没有吧?”

公共频道突然陷入一种非常诡异的安静。

岑昼抬眼。

M-12停止了数据滚动。

连第一执行体都没说话。

林弥慢慢坐直:“零号。”

“嗯。”

“你原来的名字呢?”

“删除了。”

“为什么?”

“进入H系列以后,我自己删的。”

“后来没取?”

“没有必要。”

“你刚才还在教别人名字不能乱动。”

“那是别人的。”

“你自己就可以一直顶着编号?”

“习惯了。”

林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骂起。

H-000似乎预判到她要说什么:“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现在非常是。”

“先处理沈砚川身份。”

“迁权限要两个小时,正好。”

“林弥。”

“你别叫我。”

岑昼忽然开口:“她会一直问。”

H-000看他。

“我知道。”

“回答比较快。”

林弥转头:“你怎么突然站我这边?”

“经验。”

“……”

H-000闭了闭眼。

“我以前有名字。”

“什么?”

“不想用。”

“行,那不问。”

林弥答应得太快,他反而睁眼看她。

“你不追问?”

“你都说不想用了,我追什么。”

“那你刚才——”

“我问你现在有没有。”

“没有。”

“想不想要?”

H-000沉默。

林弥等着。

这一次没有系统替他判断“沉默等于拒绝”,也没人帮他选。

过了很久,他说:“暂时不知道。”

“那就先零号。”

“嗯。”

“什么时候想取自己取。”

“嗯。”

林弥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教H-032的时候别让人家知道老师连名字都没想好。”

“我不是他老师。”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立刻发来:

【他确实不是。】

H-000:“你能不能继续处理自己的权限?”

【正在处理。】

“那少插话。”

【可以。】

“……”

林弥彻底笑了。

两个小时后,北侧低温中心的能源权限迁移完成。

沈砚川这个身份终于从H-000的休眠舱上解除。

没有断电。

没有警报。

H-000仍然活着。

第一执行体把身份替换历史完整保留,当前使用状态改为:

【终止。】

随后,阿留恢复出了审批人的全名。

不是林知微。

【林知衡。】

林弥盯着这个陌生名字。

“谁?”

H-000脸上的表情变了。

比发现自己用了沈砚川身份十七年时还明显。

“林知微的哥哥。”

林弥愣住。

“她有哥哥?”

“有。”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记录?”

“因为他在黑雪日前十年就被除名了。”

“为什么?”

H-000没有回答。

白门底层那个男人却发来一句:

【因为他是最早公开反对H系列的人之一。】

阿留继续恢复审批记录。

林知衡当年批准身份替换时,附加过一个条件:

【仅用于H-000撤离及维生。】

【不得继承沈砚川姓名。】

【不得继承家庭关系。】

【不得继承财产与社会履历。】

【原身份死亡事实必须单独保存。】

林弥看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

至少当年有人知道,借身份和变成另一个人不是一回事。

可记录还有最后一行。

【身份提供者本人授权:已取得。】

林弥猛地抬头。

“什么?”

H-000也愣住。

沈砚川死亡后才启用身份替换。

可审批记录却明确写着:

本人授权已取得。

“他生前同意过?”

阿留开始找授权文件。

没有。

原件被单独转移。

去向只有一个编号。

【L-07。】

林弥的心一下沉了下去。

又是她。

第四执行体没有擅自打开L-07通道,只发去询问:

【是否愿意提供沈砚川身份授权相关信息?】

等了很久。

L-07没有回应。

林弥以为她不愿意。

正准备让阿留停止询问,独立曲线忽然跳了一格。

随后是文字。

【可以。】

一份保存了十七年的语音记录被放出来。

男人的声音。

有些沙哑,背景一直响着低温层的报警。

林弥第一次听见沈砚川说话。

“如果我出不去,把我的通行身份给零号。”

旁边有人问:“姓名呢?”

“别给。”

“医疗权限?”

“给。”

“能源?”

“给。”

“家庭关系?”

“不给。”

那人又问:“为什么是零号?”

沈砚川那边安静了几秒。

“他得活着。”

“理由。”

“我女儿出去以后,东塔会追。”

林弥的手指一下攥紧。

沈砚川继续说:

“第七能带她走。”

“零号留在里面,才能让他们以为门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零号死了,他们会把所有东西重新压到H-001身上。”

背景警报越来越响。

有人催他撤离。

沈砚川最后只说了一句:

“名字别给他。”

“我想让她以后还能查到我。”

录音结束。

林弥坐在那里。

很久都没动。

岑昼没有叫她。

小蘑菇醒了,迷迷糊糊爬到她腿边,也没出声。

H-000看着那份已经解除的身份绑定,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我不知道。”

林弥吸了下鼻子。

“嗯。”

“我不知道他是为了——”

“我知道。”

“林弥。”

“你别现在道歉。”

H-000停住。

林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

“又不是你偷的。”

她重新点开那张旧照片。

沈砚川还是蹲在那里修暖气。

一个她从来没见过、只抱过她九分钟的人。

没有留下遗言给她。

也没有说什么“爸爸爱你”。

他只是把自己还能用的东西一项项拆开。

通行可以给。

医疗可以给。

能源可以给。

名字不行。

因为他想让女儿以后还能查到他。

林弥看着那三个字。

沈砚川。

“失名处。”

戴眼镜的影子立刻出现:“在。”

“给他登记。”

“登记什么?”

林弥想了一会儿。

“死亡。”

影子提笔。

“姓名,沈砚川。”

“死亡时间按现有证据暂定,原因待查。”

“身份曾被借用十七年,借用范围有本人授权。”

“姓名没有转让。”

“家庭关系没有转让。”

影子一条条写。

最后问:“与林弥关系是否登记?”

林弥看着照片。

“登记。”

“什么关系?”

“父亲。”

笔尖落下。

那一刻,没有任何权限亮起来。

没有血缘继承。

没有文明授权。

也没有谁因此获得新的身份。

失名处只是多了一份迟到十七年的记录。

【沈砚川。】

【已死亡。】

【姓名归还本人。】

【与林弥关系:父女。】

林弥看了一会儿。

“行了。”

她关掉档案。

岑昼问:“不继续查死亡原因?”

“查。”

林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

“但今天先到这。”

“为什么?”

“我饿了。”

小蘑菇立刻精神:“我也饿。”

“你刚睡醒。”

“睡觉会饿。”

“谁教你的?”

“你。”

“……”

林弥决定不追究。

她走到门口时,L-07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

【他见过你。】

林弥停下。

下一段,是一份九分钟探视记录。

没有影像。

只有音频。

婴儿哭得很响。

男人明显不会抱,旁边林知微一直在嫌弃:

“头。”

“我托着呢。”

“你手别那么僵。”

“她太小了。”

“你刚才不是说会抱?”

“我以为会。”

婴儿哭得更凶。

沈砚川慌得声音都变了:“她是不是不喜欢我?”

林知微:“她二十天,能认识你是谁?”

“那她为什么一直哭?”

“因为你抱得烂。”

“你来。”

“我刚做完检查。”

“那怎么办?”

“自己学。”

后面折腾了好一会儿。

哭声终于小了。

男人的呼吸也跟着松下来。

“她睁眼了。”

“嗯。”

“是不是看我?”

“她这个距离看不清。”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讲科学?”

林知微笑了。

录音最后,沈砚川很轻地叫了一声:

“弥弥。”

没有H-001。

没有样本。

只有弥弥。

婴儿没理他。

大概睡着了。

林弥站在门口听完,低头揉了一把小蘑菇的伞盖。

“走。”

“吃饭?”

“嗯。”

“吃什么?”

“随便。”

“没有叫随便的菜。”

“那你选。”

一人一蘑菇往温室城里走。

岑昼落后半步。

走到一半,林弥忽然回头。

“岑昼。”

“嗯。”

“名字确实挺有用。”

他看着她。

“怎么?”

林弥把手插进外套口袋。

“至少想找一个人的时候,知道该找谁。”

岑昼点头。

“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

而在北侧低温中心,H-000独自看着已经空出来的身份栏。

【当前身份:H-000。】

这一次,没有别人的名字挡在上面。

他看了很久。

正准备关闭页面,底下忽然多出一项刚刚恢复的旧记录。

【沈砚川身份借用期限:至H-000获得独立合法身份为止。】

【附加条件:若H-000拒绝继续使用编号,应允许其自行命名。】

H-000的手停住。

后面还有沈砚川留下的一句备注。

只有一句。

【活下来以后叫什么,让他自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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