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百叶窗半掩着，昏暗的日光从缝隙里钻了进来，落在墙角一盆干枯的盆栽叶片上。

室内鸦雀无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处理手头的工作，连敲击键盘的声音都刻意放轻 。

往日谈笑声消失殆尽，压抑的气氛弥漫整个空间，万途阴着脸，坐在最内侧的办公桌上，看着手下一众员工忙活。

保洁佝偻着腰脚步轻轻从楼道内快速掠过，但匆忙间拖把杆不慎撞在了墙面，一道沉闷的声音还是引起了万途的注意。

做错了事的保洁老头吓得僵住了身体，立马攥着拖把和水桶转过身，畏手畏脚地紧张地站直了身体，小心翼翼地看向万途那边。

万途嘴角抿直，吊梢眼斜看着保洁老头，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他双手聚拢，身体前倾半趴在桌上，阴恻恻地看着地上那几块不慎溅出来的水迹。

“公司养你，你就是这么回报公司的？我花钱请你来，不是让你来给我添堵的！”保洁听罢，局促不安地看了眼风雨欲来的万途，有些无措地缩缩手。

万途阴沉沉地看着脸上已经带上惶然的佝偻老头，盯着人半响，才掀起嘴皮嗤笑了一声，高抬贵手地皱眉摆摆手：“下次做事认真点，卫生都打扫不干净，什么事情都要我说你才能做？”

保洁看万途不再抓着方才的事不放，顿时重重松了口气，想起这几日万途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行事，正准备弯腰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

然而还未走出几步，就听见万途随意地问：“小唐，罚款处罚呢，记好了吗？下个月直接从工资里扣。”

听到这话，保洁猛地顿在原地，身形有些摇摇欲坠，但在万途阴鸷的眼神中，只能愁云满面地溜进了楼梯拐角。

自从城东项目彻底易主后，万途便像是换了个人，日日卯足了劲从公司员工手上榨取罚款，从一开始的考勤精确到秒，再到每个员工下班前回报一日工作内容，但凡有能抓到的把柄，无一例外都会罚上几百块钱。

罚完却满面春风地在会议上自夸自擂管理手腕之强悍。

短短几天时间便被逼走了好些员工。

唐篙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记事本，上面半页已经添满了名字，但听到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罚款时，还是忍不住停下了动作。

“老......老板，老杨保洁工作做得挺不错的，要是再这样罚下去，离职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说着，作为人事，唐篙有些看不下去，但作为新来不久的人，唐篙小心翼翼劝说完，便紧张地看向万途，生怕又会像早上一样，因为楼梯间的半根烟头，便暴跳如雷辞退了三个保洁员。

万途闻言斜眼瞧了过去，挑眉扫了眼唐篙慌乱的眼，不屑道：“不就是个保洁，走了正好，从明天起，按照工号，轮流打扫卫生，只有自己的底盘，才会上心认真打扫。”

此话一出，办公室内瞬间出现了骚动，唐篙还想再说什么，便被万途摆手打断：“你现在就去跟他们谈，马上走人，你们按我说的做，有问题来我办公室，我亲自给你开导开导。”

说罢便不顾满室的议论和抱怨，提着挎包小碎步往电梯间走。

唐篙皱着眉，有些不认同地开口：“老板！要是让......”

“这个公司我是老板还是你是老板？”万途猛地停下脚步，不悦地转过头瞥向唐篙。

唐篙喉间一紧，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局促地站在原地闭上了嘴。

万途轻哼一声，看了眼手上的手表，像是没看见其他人难看的表情，继续对唐篙说：“哦对了，你排一下明天的行程。赵衍要举办一场慈善晚会，你先给我准备几篇发言稿，最好把前几年资助学生的好人好事都填进去，不管用不用得到，你都要好好写。”

被一连串不属于自己的事砸下来，唐篙已经气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万途扬长而去。

不远处拐角，有些耳背的保洁还在弯腰半趴在地上，用抹布去擦角落缝隙里的灰尘，压根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仍旧辛勤地擦擦洗洗。

有人见唐篙铁青着脸，摇摇头走上前安慰：“文员因为前段时间工作失误被叫回家反省了，也就这段时间让你帮忙处理工作，而且等老板完善公司制度以后，你也就不用这么忙了。”

“你难道不觉得很过分吗？”唐篙听到面前人为万途辩解的话，震惊地问。

那人诧异地摇摇头：“老板有老板的理由，我们作为员工按照老板的意思干活就对了，他总不会为难我们一个小喽喽吧？”

“对了，你可别辞职啊，最近工作不好找，你可得好好干啊，”说着，他拍了拍唐篙的肩膀摇摇头走开。

唐篙抬眼扫过整间办公室，一张张愁云满面却麻木的脸映入眼帘，方才的抱怨仿佛从未出现，所有人按部就班地忙着眼前的活计。

唐篙愣了半响，攥紧手中的记录本，啥时间感觉周遭寒冷刺骨，连动动手指都艰难无比，唐篙沉默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两张自愿离职单，走向了拐角那个佝偻的身影。

夜色弥漫，宴会厅的水晶灯绚丽夺目，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流光，来客衣香鬓影，人声细碎嘈杂。

宾客们端着香槟低声寒暄。赵衍作为主办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白色西装，进退有度周旋在人群之间，他遥遥看见沈宴自宴会厅正门缓步走入，当即停下了交谈，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从路过侍者手里端起两杯酒迎上前去。

“小宴，可算等到你了。”赵衍声音温和，目光掠过沈宴修身的黑色露肩连衣裙，随即勾起了一抹笑容：“还以为你今晚有事，不会到场呢。”

沈宴挑挑眉，像是没听出赵衍语气里的些许埋怨，从他手里接过酒杯稍稍倾斜，和赵衍的酒杯轻碰：“你邀请，我怎么会不来。”

玻璃杯轻轻相撞，一声脆响融进周遭漫开的钢琴音里。

沈宴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万途的身影，一时之间有些惊讶：“你没有邀请万途？”

赵衍闻言握着杯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厅，微微侧过身，压低了嗓音调侃道：“你和万途的事情最近可是闹得沸沸扬扬，能把他亲侄子都给送进去，厉害。”

说着赵衍便迎着沈宴半笑不笑的表情正色道：“原本是不想请的，毕竟这是慈善活动，可不是你俩针尖对麦芒的场地。但他非得要来，还不惜免费送这次活动对标资助的孤儿院一些夏装物资。”

“夏装？”沈宴听完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道：“他做什么我都不惊讶，我公司最近可招了不少新人，他现在资金短缺到竟然把算盘打到员工身上，说起来倒也让人大跌眼镜。”

和赵衍相处一段时间后，两人的关系便熟络了起来，沈宴喝了些酒，话也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赵衍一听，眼神微微发亮，语气急促问道：“那他的公司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沈宴听出赵衍口中跃跃欲试，偏头诧异地问：“烂船还有三斤钉，你该不会是想要收购吧？”

赵衍一听立马摆手苦笑：“我哪有那个资本。”

沈宴这才收回打量的视线，自顾自摇晃手中的红酒杯。

自从赵衍极力促进合作，沈宴便找人调查过赵衍，虽然背靠赵家，但赵衍的地位却很尴尬，作为家里的幼子，却争不到家族企业的权利，只能任凭继母和几个叔叔架空公司，导致赵衍早早因为内部斗争而被踢出局。

年轻且激进的行为做事让沈宴对赵衍的野心有了新的认知。

许是看出沈宴打量的神色，赵衍不动声色叉开了话题：“万途刚让助理传了消息，说是路上耽搁，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赵衍面上笑意依旧，眼底藏着几分玩味，“而且，我听说他在特意备好了发言稿，就等着捐赠环节上台，这下我的活动可就变成他的招商主场了。”

沈宴听出赵衍语气里的不爽，随即反应过来挑眉试探：“你能忍得下？难道他给你的条件不止捐献物资？”

赵衍端酒的手一顿，脸上露出无辜的笑：“这么快被你发现了？他现在走投无路都开始拉拢我们这些小公司来对付你了，难道沈总不害怕？”

“怕什么？你不也说他走投无路了吗？”沈宴勾勾唇角，眼神看向刚因为万途入场而激起一片议论的众人：“而且，难道你和他合作目的不是为了吃掉他的万泰集团？”

“我有更好的项目，不知道赵总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眼睛？”沈宴盯着赵衍缓声道。

万途早对沈宴起了警惕，沈宴再想下手便只能让万泰从内部瓦解，但单凭她自己，想要渗透进去取代万泰，只能说难如登天。

沈宴需要赵衍监视万途的动向好下手抢夺市场，而赵衍恰恰需要沈宴和万途互相消耗坐山观虎斗。

两人心知肚明对视一眼，赵衍端起酒杯笑道：“合作愉快，沈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