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昨儿个夜里怎么当直的?万岁爷几时不在寝宫的你们都不知道?”
“奴才……奴才昨夜瞌睡了一小会儿,谁知万岁爷就不见了!”
“还不快去找!”
“嗻……”
卯时还没到,整个紫禁城还似沉睡在昨夜的酣梦里。东华门角楼剪影融在墨蓝色天幕中,远望去一点孤独执拗的影子立在角楼之上,不知道是在等待什么。
角楼上站立的人影俯身看见宫墙内几盏白纱灯,晃动着为入宫的官员们照明引路。有盏白纱灯偏离了去往乾清门的方向,往东华门角楼而来,一点微光沿着城楼拾级而上,微光飘忽直至照亮了弘历的石青色簟锦纹暗花绸袍衣摆。
允祕没有按日常觐见皇帝时行该行的礼仪,顺手将白纱提灯搁在墙脊上,“如果皇上还是来劝我明哲保身,那我还是就此断了做亲王的心思。”
弘历相比起昨天,已经显得平和了许多,在听到允祕表态,没有质问和驳斥。也许是他整个人的精神在夜色里浸了太久,昨夜的凉意都洇进了说话的声色里,“小叔叔,我昨个儿想了一整夜,咱们不遗余力地走到这儿,究竟是你赢了还是我们赢了?”
允祕脸颊一侧的伤被凌晨的凉风一激,微微地疼起来。脸颊虽疼,但凉风却醒人心神,索性允祕迎着风吹来的方向,眺目远望,半晌才开口,“皇上问错了。”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钉在风里,“天下稍安,尤须兢慎,皇上脚底下的路才刚刚开始,臣的路……就止步于此了。”
弘历点了点头,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伸了出来,把一只四棱四角黄纸封包递给了允祕。黄纸封包是奏折独有的封装制式,允祕看了看纸包,唇角勾微微勾起,“你终于还是肯放过她了。”
弘历也跟着展眉,他的笑里带着丝丝无可奈何,“你都说了,我的路才刚刚开始,日后腥风血雨,奔雷惊电,她那么笨……”提起那个丫头,弘历心头犯了旧疾似的,猛地抽疼了一阵儿,话儿都无从出口,顿了一晌给了自己片刻平复之机,“她那么笨,我可没空儿分神护着她。像她那样不安分的臭丫头,就该丢到天地间去,好让她多尝尝人间疾苦……”
他执拗着设想了一个没有他和允祕在她身旁的民间生活,或许那样她就能时时回忆起在紫禁城的日子。
允祕看穿了弘历的口是心非,没有戳破,因为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口称着告退,墙脊上的灯都不得空去拿,步履不得从容,四团龙常服暗纹袍角翻飞仿佛是去天之翼。
刚走到台阶处,弘历突然又开口,“小叔叔,还有件事想向你问明……孝敬皇后离世之前,曾交与你一封密函,托你交给我汗阿玛。我查过,汗阿玛手上的密函空无一字,只有两滴墨迹,真正的密函究竟写了什么?”
允祕步子停顿,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侧脸,没有露出半分迟疑,好像已经知道弘历迟早会问,不假思索便把答案脱口而出,“宁生而曳尾涂中。”而后消失在了楼梯拐角处。
大概是庄子怕被发现自己钓的乌龟是个缩着头的,所以举了一个乌龟摇尾巴的故事。千年之后大家只记得曳尾的自由,忽略了乌龟想要逃避的事实。
东边的天色开始泛白,像是一张黑色宣纸被熏染上了白墨,由青而白,由白而绯红。被天光追逐着的袍角一刻不敢松懈,拂过景运门门槛,又入乾清门内。西南面庑房里出来个打着哈欠的敬事房太监,看见諴亲王忙理了衣裳上去请安,“奴才请諴亲王万福金安,大清早您来咱们敬事房是有什么吩咐?”
允祕不凉不热地抛了一句:“去,把你们敬事房的总管太监王进保叫来。”然后就跨进了敬事房,直房里的另外两个上直的太监忙跟着起身跪地请安。允祕未作声,目光往放置档案的黄花梨木大书架上扫过。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王进保赶了来,请过安允祕将皇帝朱批过的宫女出宫名单交给了王进保,道:“请王总管从速办理。”
王进保双手接过折子还想再问几句,刚抬起头来,面前的諴亲王早已抬步离开了敬事房。拆去纸包打开折子,王进保被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扎了眼一般,心里泛起嘀咕,但是末了一个朱批的“准”字又将他心里的嘀咕压了回去。
按照规矩找了名单上宫女所属宫殿记档,在每个宫女的底档姓名旁注明日期,并写上遵旨出宫四个字以及赏银数目。最后再将出宫宫女名字誊录在《宫殿监档簿》上,开出每人一份出宫票据,由此王进保便完成了諴亲王交代的办理。
其余的出宫票据都由小太监分发出去,独留下了一张捏在王进保手中。面露愁容地盯着手中票据看了半天,还是决定亲自往长春宫跑一趟。
长春宫此时的景致不管是物还是人,都应在一个“春”字上,处处花气袭人。此时朝阳光满,将每片花瓣照得通通透透。长春宫的宫女太监们在花植间穿梭着,看样子是刚伺候完皇后早膳梳洗。王进保在殿门前站了两盏茶的工夫,尔檀出来召了他进去。
问过安后王进保把手里的出宫票据和皇帝亲自核准的名单折子呈送给了玉录黛,欲言又止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玉录黛一眼看穿王进保的疑虑,让尔檀叫了某丫头来,没有一再询问,直接将出宫票据交给了某丫头,“按照宫里的规矩,拿到此据不得逗留,今日晚间下钥之前你需得离开紫禁城。”玉录黛想了想,又道:“按照规矩你还得向你的主子拜别……”
提起主子这两个字儿某丫头脑袋开始嗡嗡作响,都要离职了还要对封建地主叩头谢恩,合着这辈子已经给他当牛做马了,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大概是玉录黛从她脸上瞧出了什么,扬手让尔檀去取了二十两白银,“你打从辛者库出来,就来了长春宫,虽然没待多少时日,但也算是我长春宫的人。这些银两你出宫后好生安置自己个儿,今后你与紫禁城的一切便算是了断了。”
尔檀将包好的银子塞进她怀里,在她耳边低声提醒,“还不快向皇后主子拜别!”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所谓的主子已经不是乾隆大人。提起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老老实实跪地给玉录黛叩了三个头,吉祥话儿她不会说,只是叩了头。
玉录黛交代了王进保其他宫女们出宫的事宜,令王进保回去向皇帝复旨。又令尔檀亲自送乌拉·思春离宫。
收拾好衣物,临别前玉录黛亲手折了一枝西府海棠替她簪在发髻上。她不懂这花儿的意思,还是朝玉录黛躬了躬身,抱着包袱随着尔檀离开了长春宫。
出了敷华门最后一次踏上西二长街,刚刚着急想要离开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静了下来。步子越来越慢,八年的时光就这么从她脚下溜走了。想回头再望一眼,又怕看见背后会刺来此刻她最不想看到的一双目光,可能是冷冽的,可能是复杂的,甚至可能是欲语还休的……
总之,不论是哪种目光,她都不想装进脑海里,不想留在记忆中。她不想踏出紫禁城的宫门之后,在宫外余生的日子里还将要被一双目光束缚着,拉扯着。
每穿过一道宫门,她脑海里的记忆都会为这道宫门翻新一次。直至到了顺贞门前,似乎是刻意等在那里的,似乎是知道她被恩准了出宫的。
站在顺贞门前的金贤英,望着她抱着行囊的样子微微一笑,笑着笑着再没有控制嘴角的抽动,眼眶的泪水几乎是比微笑来得更早些,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是……小金子……”她喃喃自语,企图用自己的理智,告诉自己的情感对方的身份。她拿出和逃离紫禁城同样的气力,奋力奔向金贤英,给了金贤英一个扎实的拥抱,大声地哭了出来,“呜呜呜……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丫头!你见不到我,我这不是来见你了么!”金贤英被她的拥抱包裹得紧紧的,被她一如既往的傻气逗得破涕为笑。
泪眼望着泪眼,鼻涕对着鼻涕,深宫里相互慰藉的朋友不是分别了什么,是牵手在一起用眼神总结了什么。金贤英从头到脚把眼前的笨丫头认认真真瞧了一遍,又从脚到头把眼前的笨丫头认认真真瞧了第二遍。第一遍是记住了,第二遍是不想忘记,“你出宫之后要好生……过活儿,凡事自己个儿多留个心眼,别再动不动就乱闯祸……”
某丫头用力地点着脑袋瓜,嘴上怎么也应不出声儿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样子丑极了。
金贤英唤来一旁的凌霜,教她把带出来的物什儿拿了来,“我娘生前没有见到我出嫁,这辈子我只有被纳的份儿,没有被娶的份儿。这只玉板簪虽然被摔坏了,也旧了,可……可这是我娘留给我最珍贵的物件儿,她盼着我好,现在……现在我盼着你好……”说着就把玉板抖簪塞进她的手心里,重重地握紧了她的双手。
“可是……可是……”某丫头的双手被金贤英的双手包裹住,暖而柔软,极具力道,让她不能挣脱。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朝鲜使臣往年朝贡给万岁爷的新簪子,比这个新,上头的花丝和嵌宝比这个……比这个全……”金贤英说出“比这个全”时,全凭对某丫头祝福伪装起来的笑意再也绷不住,伤心不舍终是化作了一声哭腔着,“那个新的……下回朝鲜使臣再来,我得戴呢!”
金贤英身为妃嫔最后的体面几乎是全部溃败,言语如珠串被抽去了维持秩序的线,在喉咙里就凌乱不堪,纷纷掉回肚子里。别过脸去用手推了推某丫头的肩膀,再朝顺贞门外扬了扬手,再没出任何声响,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雪灰底色,藤萝纹样,这是某丫头留在记忆里金贤英最后的衣裳样式……
她站在顺贞门内,望着金贤英身影消失的地方流了好一会子眼泪。远处等了她许久的尔檀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柔和着语气,不说是催促,倒也是希望她不要再拖沓,“春儿姑娘别伤心了。昨儿个上半夜皇上召过金贵人侍寝,赏了好些东西,听说还要进金贵人嫔位呢,这也是喜事一桩。”
喜事?听起来好像是个喜事,但为什么某丫头感觉更加难过了呢?
几乎是被尔檀拖着走出的顺贞门,然后又被孤零零一个人丢在那儿。面前的神武门高大到像是一个值守紫禁城的威猛神仙化身而成的,神武门下值守的护军营像是神仙手底下的弟子,虔诚又警觉。
她攥着出宫票据小心翼翼地走到宫门口,把票据一交,护军营查票的守卫字儿都没多从嘴里蹦出一个来,大手一挥让她立马消失到宫门外去。她也很识相地朝着守卫鞠了一躬,好歹是离职尊重一下素未谋面的同事嘛!
过了三座门,人间气息逐渐浓烈了起来,虽然还在皇城内,但至少是离紫禁城的禁字更远了一些。走在长街上,她看什么都新鲜,刚才还因为和金贤英分别而哭得稀里哗啦,现在已经开始为没有吃早饭而肚子打鼓了。
在街上瞭望一圈儿,全是四个幌子六个幌子八个幌子的店面,其中的高级感全凭幌子数量招摇在市,让人打眼儿一瞧,消费得起还是消费不起,就心里有个准数儿。
一摸口袋里刚发的遣散费,不老少。索性提了提脸面,揣好了银子进了一家四个幌子的店里。刚一坐下,跑堂的什么都没问,先给上来四鲜果,四干果,四蜜饯,八冷荤做压桌碟,然后弯腰笑问道:“这位姑娘想吃些什么菜色?这半晌午了,要不您赏光尝尝我们店里的大菜?”
当年刚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这儿时,隔天就进了紫禁城。所以在大清朝下馆子她还是头一遭,不知道宫外都有什么菜色。眼珠子一转,干脆照着宫里吃过的来点,“给我来一份……炙鹿肉,一份蝴蝶虾,一份炒笋丝,鸡丝汤……”
也许周边来的食客多数是着急进宫上班的官员,所以店里出菜的速度算快。不过是过了一刻多钟,蝴蝶虾和炒笋丝就端了上来,赶紧拿起筷子把菜巡幸一番。又过了一刻多钟,炙鹿肉被端了上来,色泽看着还好,热气扑来闻上去比之前宫里做的味道要咸一些似的。
手里的筷子犹豫片刻,还是朝着那块炙鹿肉凑了过去。筷子尖儿刚碰到肉,连碟子带肉让一只从她身后伸过来的手端离了桌子,只听店门外一声碟子碎裂的脆响,她的炙鹿肉滚在地上裹了一层沙土,算是孝敬给了店家门口的土地爷。
还没等她转身跳起来用筷子敲那人的脑袋,她的右手腕就被扔碟子的那人从她身后握住,一股不容她抗拒的力道将她揽进怀里,顺手扔在桌上两颗金锞子,两面各压了一个福字。拥着怀里的丫头往外走,轻飘飘丢下一句,“这顿饭爷替她结了,剩下的算爷赏的。”
某丫头慌乱中想扭头看清楚拥着她的人是谁,可他的手掌抚住她的大半张脸,根本不打算给她机会。被迫埋头在他怀里,被迫被他拖上了停在路对面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她更加慌乱起来,心想着皇城根下竟然有人敢明目张胆拐卖妇女,闭着眼睛一边叫嚷着,握着拳头一顿乱挥。那人的大手把她挥舞的小拳头攥住,粗粝的茧子摩擦着她的手背,是久握刀枪,久使长弓才磨出来的茧子。
“是我……”
躁动的拳头在认真听见头顶砸下来的两个特意用温柔装裱的字时,一下子停止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