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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第一百零九章 落絮无声春堕泪

四人抬便舆轻轻摇晃着上了断虹桥,李玉埋头走在便舆右侧,竖直了耳朵随时等候皇帝差遣。刚过了申时三刻,晌午还明晃晃的太阳这会子余威难持,些许春风就让人觉得有些冷意。

弘历坐在舆上,脸上挂的彩好似出去逞勇斗狠一番,却不见是获胜了的得意样子。早早在紫光阁换了一身儿茧色团寿暗花缎便袍,把手臂和手上的伤遮盖无痕,只是嘴角的淤红是怎么也没法遮盖的,任由其在脸上昭示。

不算是完全打输,但也没打过,所以弘历决定去找人兴师问罪一趟。便舆路过枝叶新萌的桥北古槐下,枝影落在弘历那张拧眉不喜的脸上,他扬了扬手道:“去长春宫。”

李玉忙躬身应着,“嗻,奴才这就让人去通报长春宫,让皇后主子准备迎驾。”

“不准去!”弘历立即喝止,“不准去长春宫通报,后头留两个奴才伺候,其余人都回养心殿罢。”

遵照皇帝的吩咐,李玉向后面几十号人摆了摆手,他们就各自捧着自己的家什儿麻利儿地消失没影。

春里侍弄花草的奴才们正往长春宫搬运时令花木,六七个太监正用架子车运送一株移栽在大花盆的西府海棠花,甬道上留下一路断断续续水辙印。弘历下了便舆,折了一枝海棠花拿在手上就进了长春门,左顾右盼满目都是各色的花儿。

闲庭信步着转了一圈,才慢悠悠拾级而上进了正殿。东次间里陪着玉录黛写字的素德眼明心亮,瞧见皇帝进来,赶快俯身请安,玉录黛这才抬眸看见站在明间里手持西府海棠花的皇帝。

理了衣裳出来请安,站起来一眼便看见皇帝嘴角的伤痕,慌忙问道:“万岁爷这是怎么了?谁这么大胆,敢伤了您的脸!”

皇后不这么问,弘历大概还不至于恼火。泛着火星子的目光往次间角落里一瞥,有只尺寸不算高的元宝底鞋子像只被人盯上的老鼠,嗖地一下藏进袍子底下。弘历见状微微冷哼一声,赌气似地开口道:“哼,怪爷出门没看黄历,撞门上了。”

任谁听了这话都觉得有点毛病,可玉录黛听着他的口气也不想多惹麻烦,索性就没再追问,指着他手上的海棠花问道:“这是内务府送来的那些花儿罢?奴才在屋里写了大半日的字儿,还没来得及出去瞧瞧呢,万岁爷倒是先给折了去了。”

弘历目光转而柔和些,看着跟前的皇后,随手折了枝头一簇花朵密集的分枝,簪在玉录黛的发髻上,“要我说,这春……也忒惹人讨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让皇后这几日身子又受了风寒。”停顿了半晌,隔空朝东次间指了指,同时给了素德一个眼神,“有些人也是忒讨厌,连给主子请安都忘了?”

素德连拉带拽从东次间里把某丫头拖出来,还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她,“还不给万岁爷请安。”

某丫头抬头看了看弘历受伤的脸,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乖乖蹲下身子请安。玉录黛瞥见弘历脸色不太好,忙拉着弘历进了东次间。黄花梨褡裢写字台正铺开一幅画作,一只站在枝头的黄鸟儿欲啭欲呖,一旁题的是欧阳修所作的《画眉鸟》。前两句和后两句的墨色有些差异,前两句墨色带着湿润,是刚写上去不久,后两句墨色略暗,是写在那儿好多年了。

玉录黛指着黄鸟儿鲜活可爱的样子,笑道:“皇上记不记得咱们刚成亲的时候,皇上画了这只鸟,奴才在上头写了题句。今儿个这又给找出来,觉着还是把诗句补齐了才圆满。”

弘历拿起画作看了半天,随口附和了几句,“前两句加上去,倒是应景。”接着又把目光放在末尾的钤印上,当初因为一时失手,印盖得略微重影儿了些,印上“丛云”两个字中的“丛”字,有一个“人”字错了位,非常之不完美,这让弘历心里有些不舒服,略略抬眼儿瞥向某丫头,想说什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朕来是想问问皇后,之前朕给皇后的笺子,皇后可想好了……”怎么说皇后都是与皇帝一体的,理应按照皇帝的意思料理后宫之事,事情到这个地步,弘历也不想再绕圈子。

玉录黛一直沉默未语,弘历刚想张口追问,寿康宫门下太监急匆匆进殿里来,传话要皇帝往寿康宫去一趟,皇太后身子不适,想见皇帝。

弘历只看了某丫头一眼,扭头就走了。玉录黛隔着支开的窗扇,看着弘历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的西府海棠树后,伸手把发间的海棠花摘掉,揉掉了花瓣撒在画儿上,像是画中起了一阵疾风,把树枝上的花朵都吹散了……

“皇上执着于把你留在宫里,却从没问过你的意思。他把你送到我这儿来,是想让我替他把你留住。”玉录黛拾起一朵海棠花瓣,放进一直低头没说话的某丫头手里,“我现在想问问你……”

“不愿意!”她几乎是抢答着把自己的选择说了出来,唯恐多一秒钟都让她没得选。

“好。”玉录黛点点头,松了口气似的。

南边儿一阵儿风起,院子里海棠花密密匝匝地随风微微颤动,却不见飘落,不知从哪来的柳絮越过宫墙潜了进来,丝丝缕缕地缠上了花枝。微风不停,着急浪迹天涯的柳絮被海棠花勾住,花不动,絮欲飞,一个坚定地守着枝头,一个拼命地挣脱着束缚。

薄与轻的两方,在风中极致地相互拉扯着……

寿康宫门外以李玉为首,前头跪了七个养心殿伺候的近侍太监,后面跟着跪了六个御前侍卫。全因为崇庆皇太后知晓了皇帝在紫光阁和諴亲王撂跤的事儿,怨底下人伺候不周,治了近侍太监和御前侍卫们的罪,罚了他们跪宫门。

弘历双目空洞,由着崇庆皇太后亲手替自己用渍了冰水的手巾他敷着嘴角的淤伤。弘历木然僵直的样子,更像是一个只被工匠做了下颌关节可以活动的木傀儡,“额涅……黄老五和他的两个儿子,已经被处决了,儿子保证今后再无人能拿当年的事儿要挟您……”

闻言的崇庆皇太后收回手上的动作,把手巾往小炕桌上一搁,刚才还慈母舐犊,此刻却疏离冰冷,“要挟?我这辈子就没有被人要挟过。諴亲王真以为用一个来路不明的黄老五,就能指证是我指使暗害了八阿哥?”

母子两人的明明已经是最大的胜者,现在却被对方散发出的怨怼猜忌所攻击着。弘历眼中看待母亲的敬爱,更是化为冰冷寒渊,颤抖着的唇翕张半晌才出声,“八弟下殇之后,您就再不让我吃酸饽饽。要说八弟的事与您无关,儿子绝不相信。”

崇庆皇太后已然是大为震惊,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施施然坐在炕桌另一边,像一枚分量不轻,要压过对边天平的砝码,“我亲眼见过八阿哥死前的惨状。爱子心切,自然不能让我的儿子让别人给害了,不让你吃酸饽饽不是情理之中么?”

弘历轻笑了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双眸瞥向身旁的额涅时,无声无息地绷断了,“自始至终额涅您都是在为您自己谋划,送我到汗玛法身边,到您成为熹贵妃,时至今日的崇庆皇太后,无一不是您滴水不漏的谋划!”

崇庆皇太后将眉弯高高挑起,听着儿子细数自己的这个母亲不光彩的过去,无有愧怍,有的全是对击败对手的骄傲,“在这方天地里想要护住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不被旁人踩进泥土里,没有我的谋划,你还能在这寿康宫里以皇帝的身份同我说这些么!”

得到自己不光彩的上位真相,弘历脸上的不可置信已经不足以昭示内心的涌动,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停地颤抖,想要继续问下去,又不知怎么开口,好似被某丫头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传染了一样,“那……那……额涅为什么陷害老五……”

崇庆皇太后垂了垂眼儿,不再像方才那般胜利者的炫耀,反而露出一抹歉疚,“看来你查到的事真是不少。你落草之后,我的欲念也愈发难以抑制。再有年纫兰进了潜邸,很得你阿玛青睐。我还是那个伺候人的使女,你又非嫡非长,我得为我们娘俩的前途打算。年纫兰不喜与府邸里的女眷们走得太近,也难怪,她有你阿玛撑腰,还用去巴结其他女眷么?”崇庆皇太后顿了顿,言语里又是艳羡又是妒恨,“谁不想自己个儿能在王府里立足呢,可惜我没有年氏的那般样貌,也没有她那份解语花似的才情。侧福晋李氏生的是长子,更不屑我这个奴才。本来老五的额涅是敬着嫡福晋的,那日厨房做了豌豆黄,遇着嫡福晋身边的家生奴才,那奴才最晓得狗仗人势,我稍加不露痕迹的挑唆,那奴才便把尾巴翘到天上去,对待弘昼更是毫无规矩。弘昼去嫡福晋屋里请安时也没少看那奴才脸色。所以那奴才不许弘昼吃豌豆黄,弘昼偏要吃……”

“您的意思是……敦肃皇贵妃和孝敬宪皇后的死,也与您和裕太妃脱不了干系了?”徒劳的挣扎,也无法改变泥沼深陷,索性就平静一点面对。弘历自认为已经够心狠,没想到自己的额涅更加有过之而无不及。

说起年纫兰,崇庆皇太后此时尽是不屑,又变回那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姿态,“哼,独得你阿玛恩宠有什么用,三子一女还不是全都早早夭折了。你还得多谢孝敬皇后,要不是她为了乌拉那拉氏的地位稳固,屡次向年幼的孩子下毒手。福惠命好,聪明伶俐,深得你汗阿玛喜爱,健健康康活到了八岁。可惜,福惠成了孝敬宪皇后的梯,挡了咱们娘俩的路……”

弘历听完沉了一口气,打断了崇庆皇太后的话,“儿子只问一句,八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崇庆皇太后拿眼儿瞧着自己的儿子,从上到下把弘历身上的伤痕看了个遍,“看来你这顿打是白挨了,允祕拘了黄老五这么久,难道连份儿口供都没给你瞧瞧?还是说你截了黄老五去,并没有着人审问?”

“儿子想听额涅亲口说。”弘历目光如炬,定定地望着崇庆皇太后。

“也好,难为你还是信得着我的。”崇庆皇太后站起身来,看着暮春天气把院子里的松柏树唤出深绿颜色,彻底褪去冬天的苍白。“黄老五是关外来的白案厨子,老姓儿黄佳。进宫专门做一些咱们满人老家的面点。你汗阿玛夏天胃口不好,黄老五就做一些酸口的饽饽和馇子。这个黄老五面点手艺是没得说,可是赌博的手艺却臭得很,在宫外欠了几十笔赌债,走投无路偷了宫里的东西想要拿出去变卖,被我撞见,我不仅替他还了赌债的饥荒,还另外赏了他一笔银钱。有回阴雨日,他将糜子面酵得久了些,本来没什么的,糜子面怎么会有毒呢。只是黄老五告诉我,他小时候关外老家有一户人家也是在夏日阴雨天酵糜子面,酵了也不知道多久,蒸了一锅酸饽饽,一家七口人,就死在了那一屉酸饽饽上。”

“额涅……您……”弘历眼中又是震惊又是惧怕,不是因为知道了所有迷案的真相,而是皇太后的语气轻如呼吸般。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裳,指节发白甚至开始发抖。

“我把你叫到寿康宫来,把所有事儿都告诉你,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什么才是对咱们母子最为要紧的!”崇庆皇太后一把握住弘历攥紧的手,“黄老五可以杀掉,可当年先帝让允祕查御稻田死猫时,孝敬皇后死之前见过允祕,还曾交给他一封遗言。要是遗言里有当年的指证,不仅我这个皇太后要受天诛地灭,你这个皇帝也要被朝臣百姓们诟病。”

“不会……小叔叔向来以朝廷为重,绝不会以此来动摇国家社稷……”弘历说话间攥紧了自己的衣裳,不止是对崇庆皇太后说的,好像更是在对自己说的。

“諴亲王已然拿这桩案子来做筹码,你有几分把握他不会?”崇庆皇太后拿起手巾,往凉水里投了投,继续替弘历敷着淤肿的嘴角,语重心长地道:“我一早就说过,咱们爱新觉罗家出情种。话再说回来,太宗皇帝的宸妃,世祖皇帝的孝献皇后,圣祖皇帝的孝诚仁皇后,乃至你汗阿玛的敦肃皇贵妃,她们哪一个不是早早香消玉殒,令几位皇帝怀思半生。你当真愿意步他们的后尘么?”言罢,崇庆皇太后用手拍拍弘历的肩膀。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悲情故事,可轮到自己身上那就成为一出事故。

待弘历拉着沉重的步子离开寿康宫,崇庆皇太后仔仔细细擦拭着自己的手掌,凉水的触感似乎唤起了埋在内心最深处的陈年往事,耳旁似乎又响起夏末的蝉拖着滚烫的尾音,趴伏在雍亲王府所有的树上……

“嘶——啊——嘶——啊——”

“快点罢,一会儿四爷就回来了,打了水来预备好手巾给四爷擦洗身子,好让爷凉快凉快!”侧福晋李环儿对雍亲王胤禛是最为上心的人,只要有关胤禛的,什么事儿都抢在前头干,“惠卿,你快去把茶水和果桌子端过来,酸杏干也拿过来给四爷开开胃。”

“酸杏干奴才问了,还没去买,要不给四爷换山楂糕……”钮钴禄·惠卿低头回道,双手交叠在身前,下意识朝后退了小半步。

李环儿生得俏丽,性子殷勤外放,十分得雍亲王喜爱。李环儿对待起比自己地位低下的使女和奴才,从不动手欺辱,但总是一脸轻视。更不用说钮钴禄·惠卿当面驳了她的吩咐,俏丽的脸蛋立即换了颜色,朱红色的唇本应是娇艳欲滴,此刻却抿成一条锋利的红线,唇角向下一撇,接着唇瓣一张一合就将惠卿骂了一通,“你个废物点心,早上你答应备杏干,你给当崩豆儿给嚼碎了吃了?四爷不喜欢山楂你不知道呀!”

钮钴禄·惠卿不敢有任何异样,扭头就出去买酸杏干。果子铺转了三四家才买到合意的,抱在怀里头只想着快些赶回去。恰好遇到个游医,采了路边阴湿墙根下生长的几株野草,捣烂了敷在一老翁膝盖上,叮嘱老翁最多一刻钟就要拿清水把药草清洗干净,否则就会中毒起疹子和水泡。还告诉老翁若无钱买药,可采此毛茛草捣烂取汁水缓解疼痛。

两日后,雍亲王便浑身起了疹子,裸露在外的双手最为严重,生满了比黄豆还大的水泡。

“王爷夜里恐怕会发高烧,最好有贴心的人近身伺候着。不过……这病气恐怕会过人,府上的福晋女眷们要格外小心些,以免染了病气,日后留下疤痕。”太医开了几副药,叮嘱了用法,就拜别了雍亲王福晋。

乌拉那拉氏嫡福晋扫视了一眼聚在屋里的侧福晋和几个使女,问道:“你们可有人愿意给四爷侍疾的?”

屋子里无有一个人敢出声,就怕刚才太医所说的,万一染了病会在身上留下疤。沉寂了片刻,众人里终于有人应了声,“回嫡福晋的话儿,奴才惠卿愿意给四爷侍疾。”

比起病气过人,在这雍亲王府里更可怕的,是没有站直腰杆儿的底气……

随着毛茛草春生夏长,秋黄冬枯。一直到了初冬,雍亲王的疹子才好了个彻底。

康熙四十九年冬,雍亲王身边的侍疾使女钮钴禄·惠卿便有了身孕……

浸透了凉水的手巾,也有被捂热的那一刻,直到感觉手巾不再有凉意,崇庆皇太后才回过神儿来,深吸了一口气,把手巾丢回水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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