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失去生命力的巨大狼尸与狼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轰隆隆隆……”

晋宇此时正单膝跪在地上，两只手臂正以一种极其疯狂的频率剧烈发抖。刚才异界巨狼扑过来的恐怖□□冲撞力，与高速旋转的开山油锯在骨骼上硬碰硬的反震力，强悍得简直像是有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手腕上。

他现在的双手脱力，一时间甚至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关掉开关，只能竭尽全力、指关节发白地死死控住这台依旧在疯狂轰鸣震动的工业凶器。

大衣、眼镜、甚至脸上，全是一片黏稠刺鼻的血腥暗红。高热度的狼血黏在皮肤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界腥臭。

不远处的战场中央，正单手将狼王压制住的历树清，自然也听到了这声突如其来的恐怖机器咆哮。

他微微侧头，火光映照下，他正好看到晋宇满脸是血、手握轰鸣油锯将恶狼生生斩首的震撼一幕。

现代科技的电击麻痹，配合冷酷高效的工业绞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历树清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抹极其满意的兵痞笑意。在这个人吃人的异界，他不想带着一个只会躲在后方叽叽歪歪、悲天悯人的纯粹弱者，哪怕这个穿越者科学家对他而言目前不可替代，且掌握着两界的战略命脉。

看到这一幕，历树清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三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杀人时的场景。

那个时候，他作为生活在和平、文明社会的地球精英，杀完人整整呕吐了三天三夜，连续一个星期吃不下任何东西。对于一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而言，剥夺另一个生命，其背后所需要的底层心理建设和道德审判，沉重得足以让人发疯。

但是，经过在尸山火海里摸爬滚打的三载岁月，他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收割生命的麻木。为了自保，为了在这片神魔乱舞的大陆上活下去，他知道自己的道德底线早已在无形中慢慢下降。

今天，算是他故意送给晋宇的一场异界成人礼。

让这个天才科学家真正领会这个世界的残酷血腥，最好的方式不是让他去直接杀人，而是从杀这些动物开始。

在李树清看来，晋宇这种平日里待在顶级实验室里的科学家，平时除了用小白鼠做做离线实验，恐怕在地球上连一只活鸡都没亲手杀过吧？

“该结束了。”

历树清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头已经被他消耗得精疲力竭、满身血痕的狼王。

从战斗开始到现在，为了评估队伍的战力，他甚至连一丝斗气都没有用上。但现在，时间到了。

“嗡！”

历树清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金色斗气瞬间如火山般轰然爆发。他手中的重剑在这一刻折射出璀璨的强光，整个人在林地间拉出一道近乎折线的光轨，顺着狼王的左侧，斜斜地朝着右下方一记狂暴的横劈！

“噗嗤！”

斗气吞吐。狼王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那颗硕大的脑袋便被重剑从斜侧面整齐地切开，鲜血狂飙，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

当历树清提着滴血的重剑缓缓回头时，营地四角的保罗、山姆、约翰和盖里四人，都已经面色惨白地跪坐在满是血污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呼喘着粗气。他们身上虽然各自带伤和爪痕，但万幸的是，凭借着狠劲，剩下的几匹恶狼已经被他们悉数斩杀。

历树清没有停留，踩着满地的狼尸，径直走向了火堆旁的晋宇。

此时，那台开山油锯依旧在晋宇颤抖的手中发出“轰隆隆”的嘈杂轰鸣，震动得周围的地面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历树清走上前，弯下腰，伸出粗粝的手指，十分熟练地摸到油锯侧面的红色电子开关，轻轻一按。

“咔哒。”

刹那间，肆虐了整片树林、刺耳无比的工业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座宿营地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寂静之中，只有林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几人沉重的喘息。

历树清弯着腰，大大咧咧地伸出右手，递到了满脸狼血的晋宇眼前。

“没事吧，大科学家？”历树清皮笑肉不笑地问了一句。

晋宇顺着那只满是老茧和血迹的手掌，缓缓抬起头，隔着沾满血点子的眼镜片，死死盯着这个男人的脸。

经历了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几分钟，看着地上那具被自己亲手绞碎的狼尸，晋宇清晰地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属于地球法治社会心态，正在发生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冰冷且坚硬的蜕变。

他没有再伪装自己的冷漠，而是慢慢伸出了自己同样沾满鲜血的右手，搭在历树清的掌心。

晋宇很清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这两个来自同一片星空下的冷酷灵魂，都将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

“啪。”

历树清手臂猛地一使劲，一把将晋宇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而，在身体站稳的刹那，晋宇却突然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里，冷冰冰地剜了历树清一眼：

“你是故意的。”

晋宇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依照历树清那足以一剑劈开狼王的强悍实力，他如果在开局阶段稍微照看一眼侧翼，这只孤狼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突破防线、逼近到火堆旁边。

被当场拆穿的历树清没有丝毫的尴尬。他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极具痞气的无赖笑容：

“嘿。朋友，别这么看我。在这地方混，你总得学会自己适应的。下一次，扑向你的可能就不是畜生，而是活生生的人了。”

历树清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恢复冷静、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均匀的男人，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这几天的接触中，这位青年科学家永远是一副儒雅随和、极具学者风度的精英模样。但李树清现在确定了，晋宇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极度冷漠、甚至理智到近乎残酷的人。

跟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自己平时表现得像个兵痞、或者以前变现得像个儒商，但他们这种人，骨子里最深处装的，全是对世界的审视与冷漠。

两个同样擅长计算、同样冷漠且理智拉满的人绑在一起，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异界……

“挺好的。”

历树清转过身去帮保罗包扎伤口，在背对晋宇的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看着地上这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恶狼，几名受伤的雇佣兵伤口虽然疼，但更多的却是狂热。

“头儿，这些狼皮毛色纯正，蕴含微弱的火属性魔力，带到公国的小镇上，至少能换几十个银币！还有这些狼牙，是制作低阶炼金箭矢和护身符的好材料啊！”保罗一边揉着胸口被抓裂的皮甲，一边惋惜地直叹气。

可惜，他们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丛林路程，伤兵满营，全靠现代登山包负重，根本没办法把这些沉重的战利品打包带上路。

历树清神色冷漠，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沉重花岗岩。他蹲下身，手起石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砰砰”几下，熟练地将几头死狼嘴里最尖锐的狼牙全部敲了下来。

他把狼牙扔进水盆里稍微冲洗了一下，抹掉血迹，随后塞进一个干净的现代防水分装袋里，转手递给了晋宇。

“你拿着，将来可能有用。”历树清淡淡道。

晋宇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袋。在地球上，随着对野生动物保护力度的空前加大，想要收集这种纯天然的狼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这是蕴含异界特殊能量的变异狼牙。他推了推眼镜，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下次面对张天瀚或者李明汉时，这袋东西能发挥出怎样的科学和商业价值。

保罗、山姆几个人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些品相极佳的狼皮，几人一合计，还是忍着伤痛，咬牙动手把几匹狼的皮给活生生剥了下来。

晋宇在顶级医学实验室里见惯了人体组织的手术与解剖，按理说对血肉早已麻木。但此时在阴暗的原始丛林里，看着几个糙汉子满手鲜血、生撕兽皮的血腥画面，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他的胃部泛起了一阵微微的不适。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刚才用开山油锯绞杀恶狼时，半边身子都被喷涌的狼血浇透了，现在黏糊糊地黏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恶臭。

身为一个骨子里极度自律且有轻微洁癖的人，晋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在想着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洗个澡，但现在四周黑灯瞎火，魔武森林的深夜危机四伏，根本没有条件。

他只能强忍着恶心，将最外面那件被血浸透的防雨冲锋衣脱掉，塞进垃圾袋，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换上。万幸，这件冲锋衣防水防渗透性能极佳，虽然外表骇人，但血迹并没有蔓延到里面的贴身衣物里。

至于保罗这群雇佣兵，身上的血迹早就司空见惯了，几人抹了一把脸，根本无所谓。甚至连帐篷里的两个小崽子，胆子也大得超乎想象，没有发出任何哭闹或恐惧的杂音。或许是在跟随流亡的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太多次更加惨烈的血腥战斗，早就在恐惧中变得麻木了。

深夜的后半段，营地终于恢复了死寂。没有其他变异魔兽再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