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的权威程度不亚于齐天大圣在苦口婆心的跟那个肉体凡胎的和尚说“那是个妖精”,可苏澈也是在这一刻才共情了那个圣母心泛滥的金蝉子转世,稚子能倚仗的东西不多,她伸出的手是真的代表着信任,更何况向他求救的还是一个痴痴傻傻的小孩。
苏澈看着那奔涌而出的泪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了两行干净的泪痕来,没犹豫,终究还是在原地蹲下后张开了怀抱。
可那小姑娘还没跑到地方的时候,就先有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滚到了苏澈的怀里去鸠占鹊巢。
秦岳见状,紧走一步把那个哭唧唧的小丫头抱到了一边去安抚。
正是大晌午的时候,入伏了的太阳能把磕在柏油路上的生鸡蛋给煎熟了,司千尘更是要被这一天当中最盛的阳气给直接晒化了,苏澈这个半只脚踩进棺材里的人就像是个绝佳的大冰窖,司千尘在滚到他怀里后感觉自己又能多活蹦乱跳几天了。
苏澈自打确诊了血癌后眼里的阴阳两界一直都是重合的,所以当时才会分不清楚司千尘到底是不是活人,可饶是如此,如果不是因为那如跗骨之蛆一般的阴冷触感太过真实,他也几乎没看见钻到他怀里的司千尘。
桃花树下一别,这家伙怎么主动拉低了一下自己的图层透明度啊……
秦岳紧锁着眉,他半跪在地上,左手搂着那个还在不停嗷嗷哭的小丫头,右手直接从钱夹里捏了一沓黄符出来,他用折下来的柳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缺了一块的圆,豁口正朝向扔进水里甚至都能直接cos水母了的司千尘。
在闻到了一点香灰味后小祖宗这才影影绰绰的有了点实体,可还跟被压在盖玻片下面的洋葱内表皮标本一样,就算是调好了显微镜的焦距也还是只能影影绰绰的看个形。
司千尘那头银白色的长发俱断,如今的发尾只堪堪过了肩膀,而且苏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小祖宗似乎比他们分开的时候更矮了一点。
司千尘张了张嘴,苏澈忙低头过去听。
跟上次在桃花树下游刃有余的隔空蛐蛐人不同,司千尘现在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崩,活脱脱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某只剩下这一魂了……”
苏澈听得费劲,只能又往那边靠了靠,这才听见了司千尘小声的祈求:“某曾经与你结了善缘,可否借用你的躯壳……温养一下我仅剩的这缕残魂……”
俩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
苏澈:“可以。”
秦岳:“不行!”
司千尘才不管这那的,在得到了宿主的同意后直接就是一个乔迁之喜。
在意识到苏澈这个当事人已经签字确认了后,秦岳当即就炸了:“如果他真存了别的心思,您会被夺舍的!”
“不会,”司千尘在找到了合适的新家后状态确实比刚刚强了不是一星半点,“某只剩一魂了,要想修到能夺舍的状态起码还得四五十年。”
言外之意就是,苏澈压根就活不到那个时候。
小祖宗修了这么多年,生死早就看透了,可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那就是凉薄,人一旦有了靠山确实不一样,他这会可比刚刚哭唧唧的样子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司千尘虚的要命,也就是那个小丫头神智未开,再加上这么多年还一直在受他恩惠,要不然这大白天的小祖宗估计连个像样的壳都找不到,早不知道化在哪儿了,更别提苟这么久等苏澈从千里之外找过来了。
小祖宗一拍屁股就走了,可那个原本就不太聪明的小姑娘被他的情绪给感染后,一时半会却不太清醒的过来,还在抽抽搭搭的哭,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还是把自己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红绳给解了下来,小小的金凤凰窝在那堆缠绕在一起的红线里,就像是在这边安了家。
小丫头把脏兮兮的手心摊开,将那个小凤凰伸到了苏澈鼻子底下,这意思就很明白了。
可是苏澈却没有接:“我能不要这东西吗?”
这玩意跟凤凰灯连着,绑的是小祖宗修了一千来年的功德,驱邪避凶的效果肯定要比那个放了不知道多少年几乎要没电了的小玉牌强,已经是司千尘目前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秦岳在捏着鼻子认下了这笔烂账后,也觉得用这玩意抵债不错:“他既然已经给您了,那就是可以拿着的。”
“我知道,”苏澈拽了一张卫生纸出来,倒上矿泉水后小心的给那个丫头片子擦着脸上黑黢黢的泪痕,“只是她一个小傻子,又是个女孩,家里人也不管她,如果没了小祖宗的庇佑,她在这小山村里的后半生……一定会活得很艰难。”
苏澈这话说的很委婉,主要是这姑娘虽说不太聪明,但是有不少话还是能听懂一点的,孩子才这么小,苏澈不想早早的就把这事砸到她心里去。
秦岳虽说命不好,但前辈子基本没怎么跟活人打过交道,对这个世道的认知有限,所以他根本没有概念,在这样一个村子里如果没人庇护,这小姑娘以后要面对的是怎样一个未来。
好在司千尘听懂了。
小祖宗虽说长得一副迷你手办的样子,可正经也活了那么老些年了,在看人这方面还是有点东西的,要不然也不至于一把□□,把自己狸猫换太子的所有希望全都压在了苏澈一个人身上。
对于自己选中的这个后生,司千尘还是相当满意的:“不要就不要吧,改日我再送你个别的,某还是有本事能护住这小傻子的一生的,怎么说也能让她顺顺当当的安享个晚年,你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先顾好自己。”
司千尘的语气难得有些沉:“苏澈,可不是所有的好人都会长命的。”
小祖宗这话也是在对他自己说,善良的人太单纯,那点真心就跟可再生资源一样,见谁都要给出去一点,换回来的如果也是真心还好说,要是换回来的是猪肝,还得自己费尽心力去修补那些被戳出来的烂窟窿。
倒霉的是,司千尘就是后者。
他一睡动辄就是几十年,修炼虽说算不得勤勉,可伤天害理的事一件都没有做过,于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没有设防,结果就是直接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给捅成了限量版洞洞鞋,而他甚至连自己跟这位有什么过节都不知道。
这缕残魂是司千尘提前藏在凤凰灯里的,那女人最后也伤得很重,没有余力再去找那盏已经被妥善藏起来的法器了,可既然占了个“残”字,司千尘就不可能跟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他能强撑着保持清醒到现在,已经属于是活着的时候给自己积了大德了,交代完这几句话后,两眼一黑直接就没电关机了。
苏澈原本以为他睡个七八天也就差不多了,可谁知道这货不管怎么喊都不应,大有再一睡几十年的架势。
为了帮这位祖宗早日修出来个人形,好让他赶紧从苏澈的身上滚下去,秦半仙可以说是煞费苦心,每天都神神叨叨的在屋里弄一大堆苏澈看都看不明白的阵法,在苏老师几乎要被十几个香炉里燃起来的檀香气腌入味并且成为第二个“半仙”的时候,司千尘终于醒了。
俩人如今共用着一个躯壳,苏澈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察觉到了,可他看了一眼仍旧迈着禹步兢兢业业在那跳大神的秦岳,心念电转间直接告诫司千尘:“安静,不管什么事情都等晚上没人了再说。”
这话说的属实是有点像偷情了,不过小祖宗现在没空操心这个,他就算是醒了也虚的厉害,听见这句首肯索性两眼一翻就又蒙着头开始睡了,直到二半夜才被苏澈给叫了起来:“你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还要持续多久?”
司千尘也有点无奈:“我就剩下这一魂了,干什么都心酸,能在你噶掉之前勉强修出来个不会见光死的灵体都得算我法力高强了。”
苏澈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跨度他也不是不能接受:“我会努力多活一段时间的,但是作为答谢,你得帮我一个忙。”
这属实有点强鬼所难了。
司千尘勉强幻化出了一个半透明的影子站在苏澈面前,然后滴滴溜溜的转了一圈,他那原本拖地的长头发尽数断完了,整个人都显得憔悴了不少:“施主,我都这副德性了,除了能在月黑风高的深更半夜帮你出去随机吓死一个小朋友外,其余的某实在是爱莫能助。”
“我不会为难你的,”苏澈微微侧了侧脖子,确保司千尘看见了自己耳后那个刚点了没几天、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朱砂痣,“我想走,还得麻烦小祖宗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