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拉罐被抠开的时候,里面逸散出来的气体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苏澈甩了甩自己手上的冷凝水,把冰镇啤酒推到了桌子对面:“喝过吗?”
烟、酒,或许可以再加上一个槟榔,这种有轻微成瘾性且对身体伤害极大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出现在秦岳这个乖徒弟的食谱上,于是苏澈理所当然的等来了一个摇头。
这可太好了。
苏澈对自己的酒量十分有数,他喝一杯就得倒,做饭时用来去腥的花雕酒要是没能蒸发干净对他来说都算是微醺,但面对着一个从来没沾过乙醇的小白,苏老师还是很有自信的。
“无酒不成席,”苏澈把自己面前的那个易拉罐也给抠开了,抬腕跟秦岳碰了一下,“尝尝?”
绵密的气泡在嘴里炸开,秦岳喝着那又苦又涩的液体,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难以下咽的东西居然会被很多人视为成熟的象征,有可能是因为长大的过程也充满了相似的苦涩吧。
秦岳前半生没接触过这东西,师父把他教的很好,清心寡欲与世无争,这几年虽说全国各地到处跑,但每次出去禳解也没人真敢灌他这个“大师”,倒真让秦岳修了个世外高人的皮囊出来。
眼下这个“高人”在空腹的情况下灌了自己半杯小麦果汁,面上已经开始出现黑以外的颜色了。
别管愿不愿意,被酒精迷惑后的交感神经确实很能让人放松警惕,所以很多清醒时说不出来的话也会变得好开口许多。
微醺的秦岳直白又坦诚:“这东西好难喝。”
消愁的东西,能好喝才是有鬼了,但还是不耽误苏澈继续在这里胡诌八扯:“你再多喝点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讲实在话,秦岳其实不信,但又因为这句话是苏澈说的,所以他愿意试试看:“您会不会骗我?”
秦岳想问的当然不止是眼前这件事,苏澈听得懂,但很显然他也只能装做不知道:“不会,吃饭吧。”
为了下酒,苏澈还顺带买回来了一小碟油炸花生米,这东西就算是空口也好吃,算是挑嘴的苏老师为数不多能吃得下去的东西了,可今天他却没有什么食欲,秦岳的情商本来就那样,喝醉了之后更是像极了一只晕头转向的大狗,问出来的话直白又没分寸:“那您可不可以不走?”
好端端的非要说一些让人没法安心吃饭的话,苏澈也是在这时候才开始怀念原来“食不言”时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的秦岳。
俩人没什么缘分,原本就是个互相利用的关系,谁都不比谁高尚,秦岳最初图的就只有苏澈余下的寿命,可苏澈想争的却偏偏是漫长的余生,俩人从一开始就在背道而驰,又怎么可能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勾肩搭背哥俩好的一起走下去。
但凡提到“爱情”这两个字,几乎就一定会跟坦诚挂钩,可俩人中间横着的正经是一本糊涂账,不管是什么类型的亲密关系都不可能建立在互相利用的基础之上,他俩合力挖出来了一个豆腐渣工程一样的地基,可想而知,不管往上摞什么到最后都是一个塌。
所以苏澈无比清楚,他们走不到最后。
不过现在也算是扯平了,这病要是真能治好,那些就算是财神爷下凡也做不平的烂账苏澈也愿意就这么扔在那儿随它去了,毕竟银行还有个坏账率托底呢,余生还长,苏澈不打算为了一次眼瞎就搭上自己的一辈子,所以他没回答男人的那个问题:“怎么,你师父不要你了,所以你就退而求其次把我当成是你的信仰了?”
在苏老师的忽悠下秦岳手里的易拉罐基本要见底了,酒精这东西众生平等,就算是武松过来空腹一口气灌了这么多他也得晕乎,更何况秦岳此前压根就没沾过这东西,那这会就更是一个醉眼朦胧了。
其实也挺好,毕竟有些话……太清醒的时候也说不出来,于是苏澈也是难得贴着自己的酒量抿了一口那苦涩的液体:“秦岳,你不应该把自己的期许和寄愿全都挂在别人身上,山都有塌的一天,更何况是人。不要向外求,你要的东西,得向内修。”
苏澈为了学这课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所以他希望这种用痛苦换来的经验男人可以直接拿去用,没必要再扒皮剔骨的走一遭了,但这席话哪怕是对于尚且还清醒着的秦岳来说也是能单开一篇四百字议论文的程度了。
苏澈看着那双迷茫望着自己的眼睛,无语的又灌了自己一口。
很显然,男人没听懂。
害,他跟个醉鬼较什么真呢。
苏澈散漫的抬手,随性的呼撸了一把男人的碎发,语气里满是酒后慵懒的敷衍:“嗯,不走。”
秦岳却不信:“您在骗我。”
男人的在被酒精麻痹了一部分理智后,直觉反而准的惊人。
苏澈笑了笑,把筷子一放,直接就离席了。
秦岳追着苏澈的背影望眼欲穿,直到次卧的门被关上他才回头,看着对面那杯还剩了大半的啤酒,终究还是拿过来自己喝了。
男人酒品很好,喝高了不吐也不闹,除了有点上脸外几乎看不出来任何醉了的痕迹,当然,在刷碗的时候不小心cei了两个的这件事除外。
苏澈听见了厨房的动静,但是没出去,就只是坐在床边,慢慢摩挲着手腕内侧那个还没彻底褪去的朱砂痣。
这是秦岳第一次接触这种能麻痹人感官的液体,苏澈今晚需要确认酒精在秦岳身上的效果。
因为半夜还要爬起来,再加上一整天的舟车劳顿,苏澈睡得很早。
往日里他只要沾了酒精,那基本都是沾床直接昏迷,因为有过醉酒后直接旷了一上午班直到年级主任亲自去宿舍擂门的前科,为了防止自己醒不过来,苏澈甚至还专门定了个闹钟,可谁知道完全多余,因为整个晚上他一直都在做噩梦。
李放、杨育进,还有那个呆呆的小姑娘,在瓮口村里碰见的形形色色的人全都一窝蜂的涌了上来,苏澈听见了无数个声线在自己耳边同时说话,有祈求也有谩骂。
很吵。
他本能的想躲,谁知道回头就是就是那盏静静矗立了一千多年的凤凰灯。
上面那只最大的凤凰不见了,所有的小铜碗里都倒满了香油,可如豆的烛火却是绿色的。
鬼火幢幢。
这洞里原本就不怎么太平,如今更是一片狼藉。
虺尖锐锋利的甲片有一大半都不见了,但是却几乎没有流血,因为他的肚子上被不知道什么利器豁开了一个接近一米的伤口,乱七八糟的内脏顺着破口涌出来,就这么大喇喇的摊了一地。
金黄色的尾巴泡在泥泞的暗河里,没有一丝生机。
苏澈震惊的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他震惊的回头去看,才发现是一个雕刻得异常精致的脑袋,不用说,这八成是那启门而望的女石俑中的一个。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的往那八扇门跑了过去,又震惊的停下了脚步,所有的封门石全都碎了,被泡在一摊说不清是固态还是液态的猩红色胶质物里。
怎么会这样……
苏澈又一次冲进了伤门里。
暗红色的水浑浊的翻腾着,苏澈爬出来后拼命游向了岸边,他又来到了那个被暗河环抱的水中坻里,可这里不仅没有那只屁颠屁颠围着主人转的大蜥蜴了,就连那棵遮天蔽日的大桃树也被人刨了根系歪在了一旁,花瓣凋零枝叶焦黄,已经枯死了。
而树下,自然也没有那个披着一头长发的少年了。
苏澈在剧烈运动后大口大口的喘息着,他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才能把一个几乎跟蓬莱仙境一样的地方折腾成如今这幅样子,苏澈低头看着那早就被粘稠胶质给折腾成一碗八宝粥的暗河,整个人都处于一个过载的状态。
突然,水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苏澈本能的就开始挣扎,可当他坐在地上想掰开那只枯手时,却在水下看到了司千尘的那张脸。
对于这个少年,苏澈其实是害怕不起来的,庄周梦蝶,这一刻他其实已经忘记了自己是在梦境里,只想快点把人捞起来看看还能不能做一下急救措施,苏澈甚至压根已经忘了司千尘原本就是个死了一千多年的鬼。
可真下水去拽了苏澈才发现,根本拉不动,无数双从河床上伸出来的手掌死死拉扯着司千尘的四肢,像是一滩活过来了的沼泽,势必要把司千尘拖往那无边的黑暗里去。
苏澈没再犹豫,直接上手开始脱小祖宗的衣服,那些玩意攥着布料拽的死紧,既然喜欢就让它们拿走,他得先把人给拉上岸再说。
可苏澈的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摸到侧面的系带上,他就似有所感一般,抬头看向了司千尘的脸,原本平和恬静的睡颜瞬间被打破,那个满头银发的少年睁开了眼睛,但这次里面没有那抹透亮的银灰色了,一对猩红的眸子几乎被河水给泡透了,两行血泪盈满了后,自眼尾蜿蜒而下。
苏澈直接被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