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拖着行李箱回来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
这老旧的城中村里最初也是有路灯的,不过是一次性的,只要瞎了就基本没人管了,于是这么多年雨打风吹下来,硕果仅存的一个灯泡也在今年年头彻底下岗了,又被不知道哪个穷疯了的人给拧下来卖去了废品收购站,如今只剩下一个发黄的塑料罩子了,从下往上看,像是一个空荡荡的眼眶。
几家足浴店的招牌在夜色里亮着刺目的斑斓光斑,只可惜这到处都是违章建筑和私拉电线的城中村格调实在是低,就算是这一块的灯光再璀璨,也没有什么纸醉金迷的质感,只透露出了些许廉价的风俗气,上不得台面。
楼道里的声控灯也瞎了不知道几百年了,苏澈连吼一嗓子试试看的闲心都没有,只安静的数着台阶慢慢往上爬。
一天内打个来回还是有点极限了,苏澈拖着几乎被塞满了的二十六寸行李箱,爬到地方的时候累的连钥匙都不想掏,直接开始拍门,但是里面却没人应。
秦岳不在家?
那把风烛残年满身铁锈的小挂锁被打开了,屋里没开灯。
这片都是上世纪的老房子了,水电点位规划的极其不合理,苏澈每次都得摸黑往里走几步才能够得着开关,他刚拉着行李箱往室内的昏暗里迈了一下,就直接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给绊倒了。
林老板不是还没回来,怎么又有人开始往这屋里堆纸扎小人了?
苏澈这句吐槽甚至都还没完,就直接栽到了什么东西的怀里。
苏澈第一个反应是“雾草这纸扎不会活了吧”,第二个反应是“不对怎么还软乎乎的”。
直到秦岳的声音从身下响了起来:“回家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苏澈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屋里的昏暗,他衬着散射进来的柔光看到了秦岳疲惫的眉眼:“你在家怎么不应门啊?灯也不开,还一个人窝在玄关,cos大型犬吗?”
苏澈是打算走,但不是现在。
自打在青附院两眼一黑直接栽倒并且阴差阳错给自己捡了个室友后,苏澈终于不用再过原来那种几乎每隔几天都要掉线一次的苦日子了,只要去哪都得挂着秦岳这个充电宝,苏澈的续航还是非常不错的。
但是现在也不知道是药喝到位了,还是说苏澈的体质增强了,他现在哪怕离秦岳稍微远一点也没有要歇菜下线的迹象了,在瓮口村地宫里的时候苏澈就已经试过了。
但一千米没问题,十千米呢?变量还是太多,所以苏澈这次不仅要测一下极限距离,还刻意隔了一整天都没喝药,他想试试看自己现在能不能彻底戒断秦岳了。
目前看来,效果还算不错。
不过很显然,苏澈就算是想跑那也是以后的事情,现在肯定没戏,因为男人的手就箍在他的后腰上,而且力度还不算小,是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姿势。
苏澈大约也知道自己这次把人给吓狠了,所以都多余去掰那只手,他索性直接把自己的双臂伸直,搭在了秦岳的肩上,像是一个未成形的拥抱,这倦鸟投林的姿势看起来乖的要命,就仿佛今天早上连说都不说一声直接玩失踪的人不是他:“学校突然有点事,喊我回去了一趟,怎么,着急了?”
何止,秦岳当时都快疯了。
他的人际关系极为简单,甚至想编一个子虚乌有的朋友出来都得搜肠刮肚半天,六神无主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去找林笙,秦岳在曲折的楼道里窜得飞快,要不是担心明天会上新闻头条,他估计会因为高效选择直接从窗户口跳下去,可等冲到那家殡葬用品店门前的时候秦岳才想起来,林老板还没回来。
他咬着拇指关节无助的蹲在店门口,引得隔壁那家卖杂货的老板躲在一堆皮搋子后面频频探头,秦岳回视的那张脸上全是敌意,那老板被吓得缩着脖子回了屋里,手里一直没敢放下已经拨好号码的手机。
秦岳终于想起来了,要是普通人遇到这种情况,在第一时间报警才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立马开始手忙脚乱的翻口袋,在发现自己的老年机忘楼上了之后又赶紧站起来往回跑。
因为不识字,秦岳的手机通讯录里连一个电话都没存,不过好在那三个极简单的数字就连幼儿园小朋友都能记得住。
像素块不断跃动着,在液晶显示屏上组成了那三个十分简单的数字。
秦岳看着那不断闪烁的光标,叹了口气,狼狈地捂住了自己的脸:“真是疯了……”
前几日点的朱砂还在,苏澈跑不掉。
男人太着急了,连自己的老本行都忘了。
那盒再次被拿出来的朱砂颜色艳得几乎有些不正常,猩红的色泽很明显被滴了其他的东西进去,三枚不知道来自什么年代的铜钱表面被用朱砂画上了一些符号。
一碗无根水摆在桌子上,秦岳的动作看起来是打算让这几枚铜钱浮在水面上的,只可惜他的手实在是抖得厉害,最后只能作罢。
他退而求其次的把那三枚铜钱拢到了一起,合掌摇了几下,随后直接抛到了桌面上,不确定是因为用的力气太大还是心绪太乱,有一枚铜钱蹦了几下后直接滚到了沙发底下,男人近乎狼狈的跪在地上伸着手去够,想看看到底是哪一面朝上。
秦岳在拿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后,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就这么疲惫的靠坐在门后,跟个望夫石一样,从清晨到夜幕,等了苏澈整整一天。
男人的语言表达能力堪比一只成年草履虫,面对着苏澈带着点安抚意味的笑意,他所能做的就只剩下客观描述自己的感受:“您不见了后,我一直都很着急。”
“对不起,”苏澈滑跪的很利索,他想站起来,却发现秦岳的掌心还扣在他腰上,“能不能暂时先放开我,我把灯打开。”
男人没说话,也没动,他甚至搂的更紧了。
苏澈也就明白了,这事恐怕没这么好翻篇。
“想要我手机号吗?我可以留给你,这样下次你找不到我的时候就可以给我打电话了,”苏澈像是那只正在蛊惑亚当夏娃偷食禁果的蛇,循循善诱,“当然,想我的时候也可以打。”
秦岳:“真的吗?”
苏澈点头:“真的。”
真个屁,要确实不想接,苏老师会选择直接拉黑删除,不过这种操作对于秦岳这种山顶洞人来说还是太有难度了,以至于这个知识盲区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信息差。
秦岳仔细看着自己手机拨号键页面里多出来的那一行数字,沉默了很久,那认真的样子就仿佛他要在这几秒钟里把这一串毫无逻辑的数字给背下来。
苏澈了然:“你是不是不会写我的名字?”
“不是,”秦岳仔细的在姓名栏输入了那两个苏澈还没来得及教他的字,熟练又珍重,“我只是突然明白我最想要什么了。”
苏澈极不走心的顺着这个话头问了下去,只想敷衍完事后让秦岳赶快把自己给放开:“要什么?”
“我想要您长命百岁。”
门外能散射进来的月色毕竟有限,秦岳又是天生的皮肤黑,以至于苏澈诧异低头的时候就只能看见那双在黑暗里熠熠生辉的眸子。
那里面写满了柔软的期待,以及无言的忠诚。
这曾经分明是苏澈最想要的东西。
但那毕竟只是曾经。
戏子总是凉薄,苏澈其实自打布局的那天起就知道,等着自己的一定是这样一个结局,但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没法彻底说服自己去无视和玩弄秦岳的这颗真心。
于是这个炽热又真诚的回答到他这里就只剩下了带着股焦糊味的一片狼藉。
确实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得尽快离开。
“起来,”苏澈挣脱开后把灯摁亮了,他看着蹲坐在地上跟丧家之犬有的一拼的男人,问,“你饿不饿。”
秦岳早上买的那两个鸡蛋灌饼还在地上扔着,升腾的水蒸气把饼皮全都泡胀了,看起来恶心又没有食欲,可一整天下来水米未进的男人还是嘴硬:“我不饿。”
但糟糕的是,他的肚子不是这么想的,在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松掉后,五脏庙飞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空空如也的消化系统肠鸣音大得惊人,轻易就戳穿了秦岳并不高明的谎言。
苏澈亲缘很浅,老家也根本没有什么人还记挂着他,所以这次返程的行李箱里塞的除了一些必要的秋冬衣物外,剩下的全都是他自己买的土特产。
东西不贵,但是因为多多少少掺杂了一点童年饭桌上的热气腾腾,于是所有味道就都带上了一种回忆赋予它的独一份的厚重。
“这些玩意青城没有,我做了你尝尝。”
苏澈戴了个围裙,正凑在锅边打鸡蛋,过长的上衣被裤子掖进去了一小块,围裙勒出来了一个非常漂亮的腰线,细瘦的腕骨露了一截在外面,秦岳知道,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在上面留下一抹暧昧的红痕。
油烟机轰鸣,厨房的水汽把苏老师整个人都埋在了里面,躲在人间烟火气里的苏澈岁月静好,就仿佛今天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星期二。
秦岳坐在客厅出神的看着这一幕,生出了些时间能直接停在这一刻的奢望。
不知道是不是出于补偿的心理,苏澈今晚上做的都是秦岳爱吃的菜,一整天了,男人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觉出了一点饿来。
食不言寝不语,师父一直都是这么教的,所以每次吃饭的时候秦岳都格外安静,苏澈也已经习惯了,可今天他刚打开下饭小视频,男人居然主动开口了:“我想跟您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