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瑛见了少宜这伤,心疼得不行,抱着少宜呜呜的哭。
“女君可担心死我了,我想出去寻你,云秋不让。女君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少宜一巴掌拍在石瑛后脑勺,语气严肃,“你浑说什么。”
今荣蹙起眉,“公子这么吵,叫我们女郎怎么睡。”
石瑛住了嘴,静静地候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时候不早了,歇着吧,明日再说。”少宜翻了个身躺下,还不等石瑛提醒她压着伤腿,她自己先嘶了一声,紧接着换了一边侧着睡。
怕碰着她的腿,石瑛今夜歇在小榻上。
翌日他早早起身,问舅母要了素帛包扎伤口,今荣说每日辰昏各换一次药。
少宜这会儿还没醒,石瑛便跽坐床边守着,瞧着少宜安睡的眉眼,他想,日子若是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就做一对寻常的小两口,醒来便能瞧见对方,一日两食,四季常安。
朝食少宜只进了一碗粟米粥,舅母阿姊挨个儿来瞧她,她将昨夜的事粗略和舅母说了一通。
余氏听得一头雾水,一会儿去铺子上查账,一会儿突然冒出个姑娘被黑衣人追的。少宜说腿上那伤是为了救人伤的,也就余氏肯信她。
“你自个儿都顾不及,哪能顾得了别人,可得把舅母的话当回事,救人是讲义气,救不了也是咱没那通天能力。”
少宜点头,“我心里也有数,舅母整日操劳府里大小事务,还劳您腾出空来瞧我。”
她这腿足足养了一月有余,起初只能躺在小榻上,坐在床边绣绣花儿,等伤口结痂了,石瑛就扶着她到府里走走,也能透口气。
舅家待她好,什么好的都紧着她使。
近日越来越炎热了,少宜心里惦记着她的钱,还想去讨回来。
不过糕点铺的肆主已经死了,那铺子没几天就关了,房契应当是寄回了长安,另外几家店这几日也没开业,跟躲瘟神似的。
她这会儿子恼得很,也怪那些肆主学精了,竟如此防备他。
“今荣云秋,收拾东西咱们明日回庄子上,等入秋了咱们再回来,顺道去要账。”
云秋放下手中的活儿,轻声说:“老夫人天天想着您呢,这又要走了,她老人家怕是舍不得。”
“这日子过得快着呢,我倒是也舍不得走,但这都留了一个多月了,阿母和舅父也走得勤,万一回来撞上不好的。”少宜一边说一边让云秋拿衣裳来,换好到老夫人院里请安去。
老夫人听说少宜要走了,也没挽留,只是让人到库房给她挑了好些东西。
“你这趟出门带了多少钱,我早该想到你没钱使,难怪这些天闷在家里也不出门,想来也是闷坏了。”
少宜垂下眸,有些不好意思道:“外大母,我是腿伤没好……”
“是我糊涂了,给你的你就拿着吧,你阿父在长安的庄子贫苦得很,夏热冬冷的,御寒的被褥都带了没有?”老夫人垂着眼,扶额说道。
她连连点头,“都带着呢。”
“那好,晚上过来歇,你明日要走,我舍不得。”
少宜笑得眉眼弯弯,“好,我晚些过来伺候外大母。”
待了没一会儿,院里便来人了。
“少宜,用了饭带你出门玩。”孔明珠奔进屋里,冲少宜说道。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没正形,又转眼对老夫人笑道:“大母,不是不带您,您这身子骨可不能再折腾。”
老夫人轻哼一声,“我倒是不稀罕和你们一道折腾。”
用过朝食,少宜换了身轻便的直裾,明珠说要带她出去泛舟游泽,高陵的荷花开得早,今日日头不算太盛,正适合游玩。
“石瑛,你若有不会穿的,我能搭把手。”少宜站在楠木门外,轻轻叩响了门。
里头传来一阵响声,似是案上的瓶瓶罐罐掉到地上了,少宜本想开门进去瞧一眼,里头传来石瑛有些焦急的嗓音:“不用了,马上就好!”
她垂首轻笑,还是轻轻推开了房门,收着脚步声往里走。
石瑛正坐在妆台前,用眉笔补着眉毛,想必是又修坏了……
她抬脚朝他走去,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口脂盒,他还毫无察觉,专心补着那一撮眉。
“又不是破相了,明珠阿姊凑进了也不一定瞧得出来,谁会笑话你。”
明媚的嗓音萦绕在耳边,他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直到少宜站起身,他才迅速抬起袖摆挡住了整张脸。
“你挡什么,我又不嫌弃你。”少宜伸手握住石瑛的手臂,将他扒开,目光饶有兴趣地落在他眉宇。
他抬起手又被少宜按了回去,又不敢反抗只能低声说:“别看了……”
少宜垂首,指尖捏起眉笔,一只手托起石瑛的脸,替他将缺的那一块补好,比他描的赏心悦目许多。
“你做事不仔细,日后别作了。”
他羞着一张脸,反问道:“那女君能护着我一辈子么?”
少宜点头,替他理了理领口,“你若是安分,我保你此生无虞,富贵荣华。”
没等石瑛回答,屋外传来明珠的催促声,“少宜,你还没好么?”
“这就来。”少宜应了一句,转头对石瑛说:“这里留给云秋她们收,赶紧走了。”说完她抓着石瑛的手腕,将他拉起来。
门外,孔明珠早等急了,随行的还有大表兄和菀娘。
高陵最大的泽名为长渟,湖里的莲花皆是商户种植,仲夏盛开,能引来许多游泽的客人,再收取铢钱,以赚取赢余。
孔明珠花了大价租了一艘大船,有棚顶可以遮阳,船上摆了一张矮案,案下铺了软席,各种鲜果应有尽有。
角落里置了一个木桶,装了冰,能纳凉。
少宜搭着孔世匀迈上船,石瑛走在她前头,本也是要来扶她的,可一个转身的功夫,已经有人扶她了。
他知晓这个大表兄就是夫人想娶给少宜做夫君的侄子,心里有些不爽快,但不想扫了兴,也就没挂在脸上。
人都上齐了,船夫便解开扣锁,站在前端划船。
少宜受伤后,老夫人便明令说过,不准府里人出门游玩,免得少宜知道了眼馋,孔明珠可是憋了好些天,这会儿全当放飞自我了,脱了鞋袜便坐到船尾,脚尖在水里扑腾来扑腾去。
少宜坐在案前,石瑛也跟着凑在一块坐,他这点心思孔世匀瞧得明明白白,便坐到对面的席子去。
“阿宜这回来,都没机遇带你出门,在府里都闷坏了吧。”孔世匀执起铜壶,给少宜添了寒酪浆,顺手将石瑛的也添上。
少宜端起漆碗尝了一口,“是闷得慌,我也闲不住,总想着找些事做,才不至于无趣。”
“下回再来该入秋了,阿兄再带你来收莲蓬如何?也活动活动筋骨。”
少宜笑着点头,“甚好。”
船尾,孔明珠一个人正玩得尽兴,转头见少宜和兄长聊得起劲,便对少宜唤道:“少宜,快来!”
少宜嗯了一声,缓缓起身朝她走去。
“快把鞋袜褪了,这泽里的水可凉快了。”
少宜和她并排着坐下来,鞋袜和明珠的放在一处。
“阿姊把我支来,是为了让表兄和石瑛单独说几句话?”
“这你都能猜出来?那你猜猜我阿兄要和你那赘婿说什么,若猜出来,上回我在大母那儿得的头面就送你。”
“猜来猜去的多累,阿姊今日带我出来就是来玩的,我不猜。”少宜靠在孔明珠肩上,脚尖还玩着泽水。
旁边的船上也有两个女娘,摘了许多莲花,正问她们要不要拿一些去,少宜想摆手拒绝,谁料孔明珠直接起身,走到船沿处蹲下,抬手接过了那一把莲花。
“人家有意送你,你倒扭捏起来了,我去叫菀娘来。”孔明珠将莲花塞进少宜怀里,穿了鞋袜,越过船厢到船头去寻菀娘。
菀娘拿了把小船桨,跟着船夫划船呢,只是力气小,泛不起什么水花。
少宜一个人坐在船尾,将刚得的莲花放在身边,双手撑在后边,开始赏起景来。
而船厢里的两人,早就唠起来了。
孔世匀不是那嘴碎的人,自是不会评价他们夫妻之间的事,只是问起少宜在金家过得如何,话了几句家常。
这倒是没必要背着少宜说。
“阿宜其实是个闷葫芦,有事总憋在心里不肯与旁人诉说,你多担待些。”孔世匀一边说,一边顾着案上刚拆封的青梅饮,他瞧石瑛饮了许多,少宜也喜欢。
石瑛本还想往杯里添些酒,铜壶却被孔世匀拿了去,往少宜的杯里添上半杯,他才明白大表兄不是怕他多饮,而是护食。
“我原以为她本性如此,但她对亲近信任之人却是不同的,少宜似乎很依赖你们,在金家,她从来都只会是主持大局的那一个。”
“大母疼她都快胜过了明珠,她能不依赖?”孔世匀眼底波澜不惊,嘴角却上扬着,好似很赞同他的说法。
“那我日后可要常跟着她回来,表兄可别嫌弃。”
“多个人家里也热闹,自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