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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正文完结

春时嫩芽新发,草长莺飞,蝶戏花间,正是人间四月天。

周颂宜的身子稍好,便启程至吴郡。

到吴郡的那一天,明朗多时的天忽的暗淡了,狂风大作,黑云压城,似有暴雨而下。

周颂宜掀开车帘,看着斑驳的城门,笑问鹤奴:“这是北门,离陆宅不远,你入城时去陆家看了吗?”

鹤奴骑着俊马,靠近周颂宜,“孩儿想着阿娘,还未至陆家看过。”

朱全武逃到了浙东一带,由罗邠领五千兵马去追剿,赵宗锴和鹤奴几人留守吴郡。

周颂宜颔首,赵宗锴及丑奴可不必第一时间去寻陆府、祭拜陆璟,可鹤奴要做的,他是陆璟唯一的儿子。

如今未前往,周颂宜却不好责怪。

“明日阿娘带你去。”周颂宜轻声道,语气温柔,似还当鹤奴是昔日离开时的稚子。

元贞年间,仲春卯月之初起了念头,周颂宜望天,那日也如今日一般,黑云汇聚,空中有轻雷作响,急风掀起满树碧波。

“去时桃花红、梨花白,今日再来,同样是春日,却多了几分萧条。”

周颂宜入了城,一眼便瞧出了不一样,几经战乱,吴郡灰扑扑的一片,昔日琉璃瓦黯淡了光,高阁台楼亦只余半点残垣。

与记忆中亭台楼阁连霄汉之景大不一样了。

周颂宜特意绕路,途径宜园。

院墙没了,露出几颗墙角的杏花,开得稀稀疏疏的,花瓣落了一地,随着狂风簌簌落地,更多的飘过墙来,飘散在风中。

周颂宜掀开车帘,伸出手,接过飘荡的杏花,皓腕如霜雪,竟比粉白一片的杏花更扎眼。

风呼啸而过,从小窗而来,吹得绛色披帛飘飘,仿佛日暮时风中将谢的三醉芙蓉。

鹤奴守着马车沉默,将远去时,他抬头,明了这就是真正的宜园,是耶娘昔日所居之地。

而今,绿意盈满旧时墙,天生地养,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伯都安静的呆在周颂宜身边,受阿娘影响,竟也能安静坐下片刻。

丑奴没有来,他跟在赵宗锴身边,与赵承嗣一争高下。

“阿娘昔日和阿兄住在哪里吗?”

园子在身后慢慢远去,模糊成一个黑点,伯都回望,阿娘和阿兄都沉默极了。

周颂宜住的地方是昔日吴郡使君之所,较之别处门窗略整齐些,可空中腐朽、潮湿的微妙却能感受得到。

此宅非久居之所,青璇暗道。

“阿娘,朱全武临走时在城中纵火,这处宅邸已然是最好的了。”丑奴匆匆而来,见青璇几人盘旋在外,急忙解释道。

他全面接手吴郡善后事宜,政事一结束便往此处赶,怕阿娘嫌弃。

“无妨。”周颂宜摇头,“我看过城中了,这已经是保存最好的了,辛苦你一番心意。”

周颂宜不在意,她住过比这更差的,有门窗、不怕日晒雨淋已经知足了。

“你阿耶将吴郡交予你善后,你也要顾着身体。”周颂宜拍了拍,他长高了很多,肩拍不到了。

丑奴心中一暖,忙应下。

赵宗锴夜宿军营,周颂宜独卧,睡得却也安稳,一夜至天明。

赵宗锴一早便送来了一坛酒,周颂宜当面开坛,如印象中清冽似风、带着山林气息的松醪春不同,这酒开坛虽香,却只有酸甜。

瞧了眼紧张的酒家,周颂宜问:“这是你酿造的松醪春?”

酒家连连点头,“是……是的,我从前在东坊有酒铺,都知道我的名声,这就是松醪春,还是积年的老酒,更醇厚、回味悠长些。”

罢了、罢了。

周颂宜取坛中酒抿了一口,如开坛闻到的一样,酸甜可人,也算尚可的果酒。

“可。”周颂宜笑道,看向赵宗锴,“这酒是对的。”

赵宗锴没放过周颂宜脸上的表情,又见酒家死里逃生的模样,哪还不知道?不过他没有声张,挥手,酒家忙不迭的出了门。

生前喝喝便罢了,死后是否是松醪春不重要,有一口喝的总比没有好。

出城经过东坊,周颂宜什么也没瞧见,只有几间临时搭建的房子,人很少,稀稀疏疏的领胡饼热水。

陆璟的墓在诸山,是他自己选的,诸山是吴郡名山,此山寺庙、道观二者并存,风景秀丽,太平时有医者在此隐居,二人常来此。

山上光秃秃的,稍大点的树都没了,树桩新旧皆有,更多的新近砍伐的,是攻城所用。

“儿已下令各军每人手植一颗,待明年,此处应亭亭如盖矣。”丑奴上前解释。

他不知道陆氏子葬在此处,竟多有冒犯。

周颂宜摇头,此山现在无主,尽可取之用之,怪不了任何人。

说是祭拜,可在场人心思各异,诚挚的没有几人,周颂宜细看,除了自己,真心祭拜的大概只有赵宗锴了。

至于鹤奴,周颂宜偏头,他看着坟头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周颂宜垂眸,几岁离了吴郡,从此再也没有回来,陆璟,提及的少,除了知道这是自己阿耶,他大概也没什么感情。

人之常情,连她又何曾不是如此?

*

秋末寒霜初至,丑奴押送朱全武一行至洛阳。

天下初定,人人渴望首劝之功,崔凝第一个上书言赵宗锴称帝,道天下已定,数十州县望太平。

按礼制流程,合该有三辞三让,崔凝首先劝进,如同得了信号一般,群臣蜂拥而上,齐齐上书,此事成了天下最紧要的。

赵宗锴和周颂宜这对天下人眼里最尊贵的夫妻分坐胡床,帘外,一队婢女捧着衣裳饰物,细细一看,竟是皇后袆衣。

深青色的衣裳,素纱中单、蔽膝、大带一应俱全,象征皇后尊贵地位的花钗,沉沉的花十二树,并配两博鬓。

赵宗锴将皇后的袆衣捧到了周颂宜面前,可观周颂宜的表情,她竟隐隐抗拒。

两人之间很是安静,是周颂宜一贯喜欢的祥和,可此时却静的可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如山似海般压在心头。

周颂宜开口,“这是皇后袆衣,我承受不起。”

赵宗锴用力压制住怒气,听出了她话中的如释重负,“为什么?”

“在我心中,你是我妻,只有你才有资格。”

赵宗锴盯紧了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你是介意折真一?介意薛氏、裴氏?”

周颂宜垂眸,赵宗锴语气压抑,音色沉沉,明明知道,却为何迟迟不肯放手?

周颂宜点头,轻飘飘道:“是,我介意她们,也介意她们的孩子。”

她抬头笑,“就像你介意陆璟一般,介意鹤奴一般。”

赵宗锴如遭雷击,“你知道她们不可能消逝,自迎你入灵夏,我从未过府、也从未留宿,只守着你,这还不够吗?”

“不够。”周颂宜的话令他脸色白得可怕。

“我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已经厮混了这么多年,贪心了这么多年,还不够吗?”

周颂宜闪过十余年的过往,最后闪过折真一、薛夫人、裴夫人,折真一说得没错,哪怕都是明媒正娶、六礼俱全,可他们始终是年少夫妻,是原配。

而自己,不过是横贯在他们中间的隔阂。

赵宗锴死死抓住周颂宜的手,“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吗?是折真一?是薛氏?”

“只有你,才是我的妻。”

赵宗锴将周颂宜搂在怀里,“我不计较陆璟、也不计较鹤奴了,我早就不计较了,你,也别计较了,好吗?”

周颂宜觉得很可笑,甚至笑出了声,她挣扎,“不光是他们,我们一开始便是错的。”

周颂宜望着赵宗锴的眉目,“从一开始便是一个错误,一个梦,哪怕再甜美,可梦终究得醒。”

她轻笑,指着赵宗锴道,“我不会爱上你,是你强逼我的,也是我,迷了眼。”

在长长的沉默过后,赵宗锴艰难道,“孩子呢?丑奴和伯都呢?你不替他们想一想吗?”

“穿上袆衣,明日和我一同出席礼。”他不顾她的挣扎,捏紧了她的肩膀,周颂宜吃痛,却咬牙坚持。

“你多替丑奴想想,他成了嫡子,我便能顺理成章的立他为储君,日后将这天下交到他手里,让这天下,留给我们二人的后代。”

赵宗锴话中带着蛊惑,可周颂宜不为所动,她没有想过这些,丑奴要争,她最多不会阻拦。

利诱不成,赵宗锴又温情脉脉道,“丑奴的未来你不管,那虎儿呢?我们的伯都呢?”

“伯都为嫡公主,我可加封她一州,这一州日后可传给她的后代,世袭罔替。”

周颂宜微叹,“丑奴和伯都也是你的儿女,国朝不重嫡庶,只要你想,这些你都可以给他们。”

周颂宜拒不接受,二人僵持片刻,对上周颂宜决绝的眼神,终究是他落下阵来。

冬时,檐角清寒,凝水成冰。

史载,太祖称帝,封周氏为贵妃,同宫而居,王妃折氏为昭仪。

周颂宜只封了贵妃,朝臣莫不惊疑,可原配王妃只得了昭仪更令人感叹,众人皆道圣人吝啬。

丑奴和伯都联袂而至。

二人皆知,阿耶命人赶制了皇后的袆衣,是为阿娘特备的,可消息传来,却只有贵妃位?

“阿娘为何辞后位?”伯都首先发问,话中含怨。

她是耶娘独女,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独不是嫡出,此次阿耶南面称尊,欲加封阿娘为后,阿娘为何要辞?

丑奴不说话,眼神却也带着不解,默许了伯都所为。

赵宗锴不解,子女指责,周颂宜轻轻叹气。

除了自己,竟是人人不满吗?

门外有人影晃动,周颂宜闭眼不再看,“我和你们阿耶本就不该在一起,从河中初遇时便错了。”

“贵妃之位,尚且独一无二,后位更不敢望。”

丑奴和伯都俱是一愣,阿娘这是后悔遇见阿耶?后悔生下兄妹二人?

天和三年,太祖携贵妃共宴,宴上封后,夜,以残箭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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