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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秋后,粮食入库,人心思安,赵宗锴于汴州起兵,讨伐朱全武。

赵宗锴携两子共南下,一路势如破竹,许是天命所归,数役即战至徐州,徐州自古以来便难守,周颂宜从未见过善守之人至徐州也能如此。

徐州沦陷,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洛阳,得知攻徐州后,周颂宜便令人悄悄准备行囊,赵宗锴有言在先,徐州若下,便顷刻收拾行囊准备南下。

“先不必收拾多了,捡些从吴郡带到如今的物件,别的,便罢了。”周颂宜告诉以南。

以南从前活泼,如今却稳重大方了,见娘子吩咐,立马将单子再精简一次,衣食起居更是压到了极致,若以马车论,两辆足矣。

“伯都的东西也尽可能的少,多余的全不要,等下回来信时,徐州必下,我们也将启程了。”

周颂宜笑道,想到要回徐州,能至吴郡,眉间都松快了许多。

“先不要传出消息,近可能低调些。”周颂宜蹙眉,近来王妃不知为何,总是处处为难。

周颂宜想悄悄收拾行囊,瞧瞧走,可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见其久未出门,宅中却偶有打理之意,联想至徐州,王妃哪还猜不出?

秋意燥人,风不冷不热,水净山空黄叶舞秋风。

王妃半寐,靠在塌上,听奴婢将周颂宜宅中事细细说来,及至清查人数,开府库收敛物件,且母女二人皆有之,她才惊醒。

“偏爱至此,承嗣有几分胜算?”

她叹息,却不知从何处下手,趁着晋王不在,直接对周氏下手?

可丑奴不在,一朝归来,即是死时,未此赔上自己殊为不智,可若此时不做什么,她又不甘心。

“薛氏以为治理好河中,晋王便会高看一眼,几载兢兢业业,方使其大兴,可此番未带他去南边,以后也没有可能了。”

王妃不知与薛氏斗了半辈子,究竟有何用?

总以为来日方长,晋王基业不是大郎便是二郎,不会有旁人,连丑奴降生之时,也不曾变过念头。

毕竟,国朝向来重视长子,嫡长相争多,幼子上位,翻遍史册都找不到一个。

如今,却要有了吗?

“周氏不是口口声声说不与我相争、不与承嗣相争吗?早知今日,不如多替晋王纳些姬妾,以便开枝散叶。”

王妃心中郁郁难消。

隆冬,大雪纷飞,雪厚数尺,有信从南来,看罢,周颂宜即启程南下。

王妃来送周颂宜,她上穿绿色短襦,下着血色红裙,雪中回眸,极为显眼,周颂宜看着刺眼的红不觉蹙眉。

“我来送你一程。”王妃克制住目光,将周颂宜上下一扫而过,愿她归来时,还能有几分闲情雅致。

大庭广众之下,王妃是来送行的,话虽刺耳,可周颂宜还得耐着性子陪坐。

“天寒地冻,本不必让王妃相送,王妃体恤,当心身体。”

王妃穿得轻薄,显出曼妙的身姿,能看出妆容衣衫都是下了功夫的,可这是冬天,周颂宜向来穿得厚实,对于王妃这一身,多看了几眼。

两人不咸不淡的闲谈几句,周颂宜便想端茶送客。

可王妃却似看不到,直挺挺的坐在胡床上,周颂宜不得不陪坐。

“国夫人可知,晋王即将一统天下,继而称帝?”话在嘴中思虑良久,王妃轻轻道出。

周颂宜没什么反应,可王妃早已料到,不以为然。

“世人皆知晋王宠爱临汝国夫人,爱之如珍宝,以二嫁之身仍然能得晋王六礼相迎,明媒正娶,而我这个同样明媒正娶的、少时夫妻却撇到了一边去。”

周颂宜怒气渐消,心中一沉,她最觉得对不起王妃的便是这一点,虽有明媒正娶的名头在,可晋王有妻,自己这个“妻”真名正言顺吗?

“国夫人不懂。”王妃扭头轻笑,“夜里霜冷衣带断,指直不得结。”

周颂宜垂眸,忧色更深。

“待晋王称帝,国夫人只怕要掠过我,被封作皇后,丑奴也会被立为储君,而我和二郎母子俩,能得一妃位已然心满意足了。”

王妃凄凉的声音一直回荡在周颂宜耳边,似刺骨的朔风,在心中深处狠狠扎出一个口子。

而她没办法修补,只能眼睁睁看着口子越来越大,直至血色漫过眼眸。

*

春风十里,长堤柳色青青,日长风暖,北雁飞。

周颂宜自元贞六年北上临汝,经徐州,结识张、卢二夫人,再和卢夫人同行,又至亳陈边境被朱全武所虏,于裴朗行往北去,血色一夜,及至河中遇到赵宗锴。

细想,一共竟只有一载。

北上难,南下易,周颂宜从隆冬冒雪出发,在水色含春,温柔旖旎的春时便到了徐州。

周颂宜在徐州城楼远眺,回望来时路,南北复南北,一次出嫁,一次归宁,此次又是什么呢?

“阿娘在想什么?”身旁的伯都问。

“我在看徐州城,我是从这向北走的。”周颂宜温柔回应。

朝两侧看去,身旁是鹤奴,周颂宜拍了拍他的肩,昔日是带着年幼的他,如今却是又多两三人。

花开满枝,生机盎然的旧邸还在,却只剩半间厅堂,砖石所砌的壁爬满了青苔残叶,一片断壁残垣。

春日,院中的树只剩下个树桩,两侧发新芽,这是昔日宣武军节度使李淮深的宅邸。

周颂宜看见了它,回忆起了三人敬酒,结拜为姊妹的一幕,在院中,她恍惚间看见了卢夫人和李淮深。

李淮深粗暴的搂着卢夫人,大庭广众之下竟惹的卢夫人面色潮红、娇喘连连!

这次,周颂宜没有躲,她目光棱棱看向卢李二人,卢夫人半推半就,双目微闭,似这样便能蒙骗自己,却反而惊起李淮深的趣味。

“阿娘!你在看什么?”这是鹤奴在问。

周颂宜回神,什么席宴杯酒、卢李嬉戏,全部化作泡影,定睛一看,眼前只有颓圮的石砖、疯长的野草埋没的台阶。

风微微一吹,比人高的荒草便摇曳生姿,似在向人招手。

周颂宜指着荒凉的宅邸,一字一句道:“那里是李淮深和卢夫人旧居,我和卢夫人、张夫人,我们三人在那颗树下饮酒约为异性姊妹。”

鹤奴顺着阿娘所指的方向看去,哪里有什么大树?

只有荒草丛生的半间屋子,看那摇摇欲坠的模样,许是下一场大雨、刮一阵大风都能摧毁。

“阿娘,车马劳顿,您累了,早日歇下。”鹤奴虽觉得阿娘依旧如初,可心底却不得不承认阿娘老了。

连不远处的半间屋子都能看错,定要好好歇一阵子再去吴郡。

周颂宜掩袖咳嗽,她摸摸额头,是烫的。

难怪,她说今日怎么想的、看的和别人不一样?原来是病了。

“我病了,是该歇息一阵子。”

月挂柳梢头,清冷的月光辉洒向明亮的室内,月光和烛光相遇、相融,分不出彼此。

周颂宜从迷糊中醒来,嗓子疼的说不出话,她微微动了动手,便见赵宗锴和谢医在床前。

见人醒了,赵宗锴停下了交谈。

“你病了多久?途中知道吗?”赵宗锴叹息,“谢医说你病了至少一个月,风寒险些要变大病了。”

赵宗锴话中只有怜意,“你再急,再想回吴郡,想见到陆璟,也不该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等你好了,我陪你一起去祭拜陆璟,我派人打听了,吴郡东坊酒家没了,但会酿造松醪春的父子还在。”

赵宗锴的声音惊醒了屏风外的人,鹤奴几人纷纷走近,皆面露忧俱。

“好了,子女都在,都等着你病好。”赵宗锴将周颂宜搂在怀里,随后一手揽住她的肩,一手端药,等着她喝。

周颂宜喝药,不需要瓷勺,于她而言只端着碗喝得更快。

她虚弱点头,分作几口将药喝了下去,随后青璇端了杯水过来。

连喝几杯,周颂宜觉得嗓子舒服许多了,力气也跟着回来了。

见青璇顶着一双红肿着的眼睛,便道:“我只是风寒,喝些药补一补便行了,青璇的眼睛可不要太伤心了,昔日你伺候我喝的药还少了?”

周颂宜自小身体便不算康健,每逢换季,开春、秋后、冬时总得病一场,最好的时候是夏天,喝药的时候少些。

自到了灵夏后,赵宗锴日日盯得紧,谢医诊断调理,便与常人无异了。

青璇呸的一声,哽咽道:“娘子最讨厌喝药了,这回得喝上好一阵子了。”

见青璇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下了,周颂宜扯了扯赵宗锴的衣角,“你是不是罚了她们?”

周颂宜知道赵宗锴做得出来,真动怒了,他不会管这是青璇几人还要伺候自己的。

赵宗锴一顿,“娘子生病鹤奴都看出来了,她们却不知道,该罚,此次只有五板子,剩下的,你好了再罚。”

周颂宜欲要争辩,赵宗锴冷了脸,很是唬人,“命都只有一条,谁都想活着,青璇几人此次已是法外开恩。”

青璇笑道:“郎主说得对,已经是看在娘子面上开恩了,此次全赖我,日夜陪着娘子却不知道娘子病了。”

“娘子,我该罚,郎主已是十分仁慈了。”青璇甘心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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