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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手机上,铃木发来需要替换的项目和姓名。

看着和她的聊天框,我不禁感叹:面对面时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内容,隔着文字却能轻而易举地发送过来。这算是现代交流方式的扭曲吗?

对照信息,我向班长藤田同学重新登记。或许是抱着“总之有人能来完成就行”的想法,她并未多问,我也乐得轻松,不必再解释。

“那么,登记就完成了。深町同学是女子四百米第一组,大概二十分钟后会召集。”

“谢谢。”

放下笔,我回到校舍内,朝更衣室走去。换运动服的时候,回想起方才与孤爪的交谈。

问我交谈是否愉快,倒也未必。问我是否怀念,倒是有一点点。

回头看去,那是一段迷茫的时期。

迷茫——迷路,彷徨。这个词,我在那些时间里深刻体会到了。

误入没有出口的迷宫,看不见前方的感觉,对我来说是难得的体验。

大部分时候,我清楚地知道现下自己需要做什么,未来自己准备做什么。遵循着自己写好的剧本,做自己的演员。

正因如此,连迷路的余地都没有。

但是——只有那段时期不同。

父母离婚、祖母离世、不想加入陌生家庭所以选择迈入独自生活的境地。没被厌恶但也没被需要,仅仅作为父母可有可无的存在,成为他们定期花销的一部分。

我到底是什么呢?这种境况下,我过早地开始怀疑,于是将空余时间全部贡献给图书馆。

西田几多郎、田边元、和辻哲郎……日本的暂且不论,西方更是从柏拉图读到萨特,连黑格尔这种全名读起来像绕口令的家伙都翻过。

对于此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当时正接近中二病的年龄,将探究哲学的事说出去,不管怎么想都令人尴尬。

况且连现在我自己都认为,过去“我”的行动简直不知所云。

读过又不等于理解。经历还远远没到能读懂的地步,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把拼图碎片一股脑倒在一起,每一片都没有清楚认知,自然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那么,对当时的我来说,哲学是没用的吗?

这个问题,我却无法断言是或否。

当时的我能理解的,大概不到十分之一。不,也许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柏拉图的理念论,老实说,完全不明白。康德的物自体,黑格尔的辩证法,胡塞尔的现象学,也全然不懂。

即便如此,也确实有东西留了下来。

苏格拉底的“无知之知”。亚里士多德的“中庸”。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斯宾诺莎的“神即自然”。莱布尼茨的“最好可能世界”。叔本华的“意志与表象”。尼采的“超人”。克尔凯郭尔的“致死的病”。海德格尔的“在世存在”。萨特的“存在先于本质”。加缪的“荒谬”。

它们在我心中,化为细小的碎片散落。没有关联的、孤立的碎片。

可那些碎片,在某个瞬间却令我豁然——

某日合上书本,重新回到现实中时,我却突然察觉到自己仍处在迷茫之中。

我在做什么?

试图从他人的思想和语言中寻找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

确实,哲学家的语言中,有与我感觉相近的东西。尼采关于“孤独”的考察,克尔凯郭尔关于“不安”的分析……每次读到,都觉得稍微安心了一点。

可他们又不是我。我的处境,我的情感,不可能完全收纳进他们哲学的范畴。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如同附身之物脱落,思考变得清晰。

我的行为大概与哲学无关。试图让某人的思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仅是依赖而已;用自己的轮廓去描摹他人的语言,仅此满足而已。

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人。再相似,也一定有哪里不同。就像指纹不同、虹彩不同一样,灵魂的形状也一定不同。

那么,能定义自己的,也只有自己。读再多他人的思想,那也不会成为“我”。

不如说,比起从别人那里寻找“我是什么”的答案,我更应该多问问自己“我要到哪里去”。

我生平第一次,清晰地这样想。

哲学家的语言,最终没有成为我问题的答案。取而代之的,它们教会了我问题的形状。

我到底该问什么,是它们展示给我的。

哲学不是答案,而是给予问题的学问。这样想的时候,我稍微能原谅了自己浪费的时间。

并从那以后,不怎么再读哲学的书了。或是说,读了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共鸣了。

曾经爱不释手的书,如今只会浮现“原来还有这种想法啊”程度的感想。

孤爪扔来的那些“主义”,我之所以能即答,是因为我曾经认真思考过它们。并早已明白,用一个人类的思想去理解另一个人类,终究是徒劳。

……回过神,我不禁失笑。自己居然在更衣室里,一个人思考哲学。

但这也说明,与孤爪的对话,对我来说是久违的体验。对他的问题,我抱有些许感谢,帮助我重新认识到自己如何构建了现在的自己。

不过,答应和他成为朋友,倒是跟这点感谢无关,仅是因为我讨厌悬而未决的事情罢了。

欠他的人情一日不还,我便一日无法彻底安心。

再说了,异性之间的朋友,与同性之间的,性质稍有不同。

同性朋友的距离感太过暧昧。能踏进到哪里?从哪里算踏进过度?两方边界线总是流动的。这份暧昧很烦人。

但是异性朋友存在一定的常识性距离。身体接触有默认的界限,对话内容也有无意识的限制。总之距离是有保障的。

虽说青春期的男女必然会附随恋爱感情的可能性,可对孤爪,他的外表合我喜好,终究是观赏用的范围,没有发展更进一步的打算。

与他的朋友关系,对我来说是可以接受的要求。

准备得差不多后,广播的通知也适时响起:“——女子四百米预赛,即将进行第一组检录。请相关选手到集合处集合。”

来到操场,走向跑道的起点。等选手们站入各自的跑道,裁判举起发令枪。

“各就各位——”

我踩在起跑线上。

压低腰身,重心前移。田径的起跑是基础,不善于此的人,只要起跑冲刺够快,也能跑出点像样的成绩。

而我对参赛的自信,不仅限于这点运动常识,更多是长期坚持锻炼所带来的。

独自生活的少女,若将自己的安全寄托于其他人的道德水平和日本社会的安定,未免太过随意。

正因如此,我曾专门和人学习过关节技和柔术一类适合女性的防身技巧,至今仍偶尔去类似道场的地方露个面。

说起来好听,其实我的水平远远算不上武道。那点技术,对方有武器就没意义、多个人就没意义、体格差太大就没意义……所以我总是把逃跑放在最优先。

得益于长久培养的身体素质和坚持锻炼的习惯,我对跑步还是有自信的。

“预备——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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