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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语言这种东西,实在是很方便。只要有心,任何任性都能披上一层语言的装饰,让它看起来仿佛是什么合情合理的要求。

比如,被风纪委员发现违反校规的学生,作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说出的固定台词:

“那里就通融一下嘛。”

这个“那里”就很微妙,具体指哪里,其实谁也不知道。不知道归不知道,总觉得好像真有那么一个叫“那里”的地方,然后只要“那里”被忽略了,自己的违规行为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这样一种错觉机制。

那么,先说我的结论。

——不通融。

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两次,就会有第三次。到了第三次,对方基本已经不再觉得自己是被通融的了,而会将此当作理所当然的权利。

他们行使这项权利的对象,大多是被称为“朋友”的人。

因为是朋友,所以希望放过。

因为是朋友,所以希望宽容。

因为是朋友,所以理所当然的吧?

真是不寒而栗。

把“朋友”一词当作免罪符挥舞的人,这世上一定存在。并且,这种人偏偏最没有自觉,一旦被拒绝就会说“你好冷淡”,一旦被接受就会说“理所当然”。

这世上最不划算的交易之一,就是朋友关系。

想想就知道了。

我作为风纪委员,若是指出朋友A的裙子长度违反校规。朋友A说“哎呀哎呀,那里就通融一下嘛”,我如果包庇一次,朋友A下次就会说“上次不是也通融了嘛。”

“上次不是也通融了嘛”——这句话的分量已经接近于法律约束力了。

明明没在合同上签过字,不知何时却已经缔结了一份“通融是理所当然”的合同。

太可怕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合同不只限于朋友A。

朋友A告诉朋友B。“深町会装作没看见的哦。”

朋友B告诉朋友C。“深町同学很宽松的。”

就这样,我的“通融额度”通过口口相传被擅自扩大,等回过神来,“找深町说就行了”就会变成大家默认的情况。

但是,风纪委员的工作是让人遵守校规,不是增加违规者。一再包庇,等于亲手否定自己的职责。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放松,才是最好的选择。

无论对方多么亲热地搭话,无论对方怎么强调“我们是朋友吧”,都保持微笑,但坚决不点头。

“对不起,这是规定。”

只要我坚持立场,对方最终只能无可奈何地退去。结果就是,我作为风纪委员,能够保证自己的工作要求。

……嘛,这个战略的副作用是,交友关系完全没有扩展。

不过,全说是副作用,也不尽然。

因为没有朋友,就不会被要求通融。不被要求通融,就不需要拒绝。不需要拒绝,就不会有尴尬。

也就是说,没有朋友这个状态,是从根源上切断所有人际关系纠纷的终极防御策略。

健康不健康什么的另当别论。但至少,对于适应了孤独的人来说,这是再合理不过的选择。

朋友这种东西所带来的、剪不清理还乱的复杂关系,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

和某个人亲近,就意味着对那个人负有什么义务:遵守约定的义务、保守秘密的义务、回应期待的义务……而最重要的——

“给予特别待遇”的义务。

这个最麻烦。

因为是朋友,所以包庇。

因为是朋友,所以优先。

因为是朋友,所以特别对待。

那个“特别”,我承受不了。因为“特别”必定会对其他人产生“不公平”。而不公平一旦产生,总有一天会反噬到我身上。

正因此,我愿意不做任何人的朋友。

不做任何人的朋友,便不需要对任何人“特别”,也不成为任何人的“特别”,就不会产生不公平。

不因为自己产生不公平,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生活。

——这是否正确,我不知道。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方法没有引起大的问题。虽说并不保证这个方法的正当性,但最起码不能断言它是错的。

于我而言,是最让我内心平静的选择。

有赖于自己贯彻的主张,今天也是顺利完成了早晨的巡查,轻松回到教室。

第一节课还有十分钟才开始。我走向自己的座位,准备收拾课桌。

然后,便发现桌上有一个纸袋。

体积不大,米白色的牛皮纸,上面系着一根细细的粉色缎带,被扎成蝴蝶结。

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礼物的装扮。

这种情况下,首先该考虑的,不是“这是什么”,而是“这是谁放的”。是什么,打开就知道。但谁放的,打开也未必知道。

如果是我不认识的人送的,立刻完好送去失物招领处即可。

如果是我认识的人送的,那么就要根据关系性不同,再采取对应的处理方式。

对于这个纸袋,我很快得出结论。

——大概是告白。

为什么是告白?因为这类风格的包装,几乎已经成为高中生固定的送礼格式。根据包装的不同,可以表达不同的心意。

甚至便利店里就可以买到这种东西,包含纸袋、缎带、小卡片。我打工的时候见过。

至于米白牛皮纸和淡粉缎带的搭配最为热销,常用来表达“想和你恋爱”的心意。

……

说实在话,我有时候也挺佩服这些人的。

坚持不懈地去撞南墙。这种精神,如果放在别的地方——比如学习、运动、艺术——应该都比放在我这里更能得到回报。

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询问邻座的女生。

“铃木同学,早上好,我想问一下。”

“啊,深町同学,早上好。什么事?”

邻座的女生铃木,是个过度温柔的女生。这么说也许失礼,但她是个没什么特别特征、唯独温柔到有些没主见的人。

有赖于性格,她和大部分人都相处得很好,总是早早到校又很晚离开,常被人拉着作伴。

说实话,我对铃木这个邻座,是相当满意的。

原因很简单——她非常懂得分寸。

不会好奇过度、不会在不必要时与我攀谈、不会突然邀请我一起吃午饭、也不会试图把我拉进某个小团体……与此同时,她也不会无视我的存在,更不会在必要的时候忘记我的存在。

对于像我这样需要保留大量个人空间的人来说,邻座是铃木,确实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比起邻座是那种“热情主动型”的人——会每天早上兴冲冲地跑来问我“深町,昨天的电视剧看了吗?”——我愿意高中三年都和铃木是同桌。

当然,铃木也有她的缺点。她过于随和,容易被人拉着走。即便有自己的事要做,只要被别人拜托或者拉着不放,就很容易妥协。

没有自己的主张,也从不拒绝别人,作为人类生活,可以说得上不利。

但那是她的问题,与我没有关系。

“这个纸袋,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啊,那个啊。”

果然,铃木可以给出答案:“早上我来教室的时候,看见孤爪同学在放。”

“这样……多谢了。”

——看吧。我的“以防万一”起作用了。

如果没有问,我就会以为这是某个不知名的人的告白。虽然情况都是“纸袋出现在我的桌上”,但原因不同,对待方式也不同。

我瞥了一眼孤爪的座位。人不在,应该是去排球部的晨练了。听说音驹运动社团的晨练大多是从七点半开始,一直练到上课前。

今天是周一,他应该是在晨练开始前,顺便来教室放了东西,然后又回体育馆去了。

孤爪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给我东西,估计是有什么原因吧。出于对他的基本信任,我没有多想,直接解开缎带,往纸袋里看。

首先,是一盒看起来像手作的饼干。

整齐排列在透明塑料盒里。饼干是圆形的,大小不太均匀,有些地方颜色偏深,有些地方偏浅。一看就知道是自己烤的,充满了新手的不熟练。

然后,还有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外面没有写字。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

……?

怀抱着迷惑的心情,我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

稍一松懈间,

告白便脱口而出,

满树樱盛开。

五七五,十七个音节,是俳句。

季语是“满树樱”——也就是“满树的樱花”吧,属于春的季语。

以“稍一松懈间”起,接“告白便脱口而出”,收于“满树樱盛开”。

也就是说,这首俳句表现的是:稍微放松了警惕,告白就从嘴里溜了出来,如同满树盛开的樱花般藏不住。

——这样一幅极其情绪化的情景。

……

……欸?

我又重新默读了一遍。

“稍一松懈间,告白便脱口而出,满树樱盛开。”

果然,写着告白。

告白。

也就是说,这是——

我面无表情地把纸沿着原来的痕迹折好,塞回信封,再把信封和饼干一起放回纸袋,重新封好口。

最后,将纸袋塞进了背包。就这样放在桌上,风险很大,可能有人会擅自打开。

虽说这个班里,应该没有会擅自打开别人私人物品的那种没神经的人。但不能大意。

以防万一。

总之,现在先把纸袋收进包里。

邻座的铃木同学探过头来:“深町同学,那是什么呢?”

“没什么,”我如常回答,“是之前让孤爪同学帮我带的东西。”

“啊,这样。”

铃木点了点头,应该是相信了。

毕竟我的信用一向很好,从不惹事,和同学也保持着适度的礼貌。且铃木是很会读空气的人,拥有理解旁人心情的能力。

至于这个纸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别现在研究比较好。

嗯。

我在心里做好决定。

不是“大概”,也不是“应该”。是“嗯”。

这个“嗯”的力度,大概相当于“绝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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