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直到昨天为止的奇妙漂浮感,或者说,现实感的稀薄,或者说——总之,就是那个只能以“这什么鬼”来形容的茫然感觉,已经干干净净地消失了。
头脑中积攒的噪音,仿佛一夜之间全部被清除,只剩下舒适的静谧。视野清晰,思维流畅,身体也同样轻盈,仿佛前一天的混乱从未发生过,堪称完美的运转。
睡眠,真厉害啊。
不由得产生了这种感慨,连自己都觉得简直跟个小孩子一样。
但是,这是事实,没办法。
用游戏来打比方的话,睡眠就是拥有“解除全部异常状态,HP与MP完全恢复”效果的、最高位的回复魔法。而且,使用次数无上限。
一天一次,消耗MP为零,咏唱时间平均七小时。只不过,如果过度使用,会触发昼夜颠倒的惩罚。
人入睡时,会闭上眼睛。切断来自外界的讯息,放松意识,呼吸变浅,体温下降,肌肉松弛。
客观来看,与死亡颇有相似之处。
睡眠与死亡的区别,或许就在于第二天早上会不会醒来。
这样想的话,可以说每晚我们都在“死掉今天这一日,然后在翌日清晨作为新的自己重生”。
昨天的自己死于昨夜的睡眠,今早的自己为了今天这一日而新生。
嗯,真是清爽的想法。
昨天的混乱也好,昨天的失态也好,昨天那种“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的荒谬也好。全都是“昨天的我”经历过的事,和“今天的我”没有关系。
如果能这样割裂开来的话,真是非常轻松。
可惜名为记忆的功能,会强制将昨天的自己和今天的自己连接起来。
……嘛,我也已经知足了。
至少心情轻松许多,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了。七小时的拟似死亡,确实给我带来了相应的恩惠。
今天不是我作为风纪委员值日的日子,按理讲,我拥有可以在床上多待一会的选择。但鉴于大脑已经完全清醒,便还是和平时一样起床了。
用完早餐,收拾碗筷。接着,整理好行装,在玄关穿鞋。
“我出发了”这句话,一如既往地不会说。
我还没有培养出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自说自话的爱好。
到达学校,展现在眼前的,是和平时一样的教室风景。
从四月到五月初。季节确实在前进,但教室里的气氛,和入学典礼那天相比似乎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错觉罢了。小团体的形成,人际关系的微调,各种事件的产生与结束……为了能巧妙避开让其中的大半,我姑且有在收集情报。
仅凭我的社交状态,当然无法深入了解,好在我也没必要这么做。大致清楚因果,再推测出尽可能完全的打算,就足够我应付了。
若是真有什么很糟糕的情况——话虽如此,很难想象普通高中里的普通班级的普通学生们,能有什么难以对付的问题。
“深町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
一边思索着“万一真有我没法解决的事怎么办”,一边和主动打招呼的同学们交换问候,我来到自己座位上。
啊,对了
我瞥了一眼斜后方的座位:孤爪还没来。离上课还有时间,所以应该没问题。他有他的习惯,总是在快要迟到的时候,才悄无声息地溜进教室。
晨会时间,佐伯老师站上讲台,确认过出勤人数之类的日常事务后,宣布道:
“今天有两个通知。第一个,本月中旬将举行期中考试。”
此话一出,教室里顿时泛起一片窃窃私语。叹气、悲鸣、厌烦,诸如此类。
佐伯老师就像没听见一般,仍然微笑道:“考试范围之后由各科老师另行告知,请大家有计划地学习。对一年级来说,这是第一次定期考试。高中考试所要求的水平,和初中的时候不一样,请不要掉以轻心。”
不要掉以轻心……比起忧虑,感慨反倒更多。
有种说法是,会感觉时间过得快,是因为每一天都很充实。相反,如果每天都很无聊,时间会显得漫长。
然而,我却有些拿不准自己的感受。与其说每一天都很充实,不如说每一天都在毫不留情地流逝,像河流一样,自顾自地向前推进。
如此说来,多半是因为过去的一个月里,大部分事情的发生都没有考虑到我的意愿,却催促着我不得不面对。
所谓硬性的充实吧。
说回期中考试——我本人并不觉得考试有什么可怕的。范围确定,便可以制定对策,只要提前准备,剩下的就是拿分而已。
等同学们稍微安静了些,佐伯老师接着说:“然后是第二件。期中考试之后,将举行体育祭。详细情况之后会发打印件,请大家根据那个来考虑。
教室里的声音,和通知考试的时候相比,完全是另一个方向。有人兴高采烈地开始讨论,有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视线投向窗外,有人因为比赛项目而早早开始头疼。
至于我……
哦,体育祭啊。
就想了这么多。
风纪委员会在学校活动期间,要协助老师们进行会场整理和巡逻。也就是说,体育祭上,我既是“参加者”,同时也是“运营方”。
该优先哪一个立场呢?当然是后者,作为风纪委员的任务优先。
而且,这对我来说,非常方便。
毕竟参加体育祭很麻烦。赛跑也好,拔河也好,两人三足也好,拉拉队也好,全都麻烦。
一群高中生,要那么拼命地跑啊跳啊的。教育意义我倒是承认,但要置身于那种狂热之中,不合我的兴趣。
既然有公务,就顾不上项目了。作为维持秩序的劳动的代价,从不想参加的活动中解放出来,真是合理的交易。
“哇,体育祭啊……深町同学参加什么项目?”前座的女生回过头来问。
“我是风纪委员,应该要去帮助维持秩序。”
“这样啊!好辛苦呢。”
“也没有啦。”
前座的女生转而又说:“不过,不用参加项目,有点羡慕呢。”
“嗯,也许吧。”我随口应道。
放学后,记着伊地知学姐昨天的嘱咐,我前往下北泽。
刷定期券过了检票口,在电车里摇晃十几分钟。车窗外掠过的风景,这一个月里已经看过无数次。
见惯的景色会给人安心感。仅仅是“没有变化”本身,就十分舒适。我不喜欢变化。因为变化不一定带来好结果。
一成不变的日常,持续循环的路线。只有在那里,才存在我所追求的安定。
到达下北泽站。出检票口,穿过人流,走向目的地。一路顺畅无阻,直到通往STARRY的台阶前,我停下脚步。
STARRY门口,一个粉色头发的少女,正在原地打转。
是后藤同学。
这莫名其妙的行为代表什么,我很快就明白了。
想进去却进不去,就是那种状态。
Livehouse的入口,对初次造访的人来说,意外得门槛很高。明明只是一扇门,第一次来的人往往会因为对门后世界的奇思妙想而踌躇不前。
更别说是后藤同学这类型的人了。
昨天,她是被伊地知学姐带来的,还没有过一个人进入这个地方的经历。一个人来这里,一个人进去。这在她看来,是什么难度的任务,我无法想象。
但至少,她此刻正面临着相当大的困难,这点从她不停转圈的行为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后退了几步,故意发出脚步声。
用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自然的、足以被听到的声响。为了让她意识到“有人来了”而发出的小小信号。
这样一来,后藤同学一旦想到会被人看见,多少会勉强自己装出正常的样子。且发现是我后,她就可以不必纠结,等着跟在我身后一起进去即可。
当然,我也可以无视她,直接先进去。对昨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人,没有必要这么费心。
实际上,我对她并没有任何义务。
……但是,嘛。
她之所以会像现在这样在入口前纠结,原因在于伊地知学姐把她“从路上捡了回来”。从责任的归属来说,捡人的一方和被捡的一方,各有各的问题。
但是,不管怎么说,捡人的一方既然说了“来”,那多少也该做一些后续的跟进。
我等待几秒,才慢慢迈步到第一节台阶前。这一回,后藤同学果然好好地站着。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握住吉他盒的背带。明显还在紧张。虽然在紧张,但刚才那种可疑人物的动作已经消失了,算是及格。
“下午好,后藤同学。”我自然地问候。
“啊,噫……啊,你、你好……”
后藤同学猛地一颤。在确认我的脸之后,松了一口气似的放松肩膀。
“深町同学……对吧……?”
“是的,我是深町。”
无意在门口寒暄,我走到STARRY的门前,拧开把手。
“我们进去吧。”
“好、好的!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