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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0章 禁足霜菊 呆瓜传音

【霜菊认心】

"为了祭奠,值当么?"

"也不全为母亲~"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了赤勋一眼,"孤想让她知道,她将来要进的,是个什么门。驾~!"

赤勋一咬牙,上马跟上。

两人披着夜色,赶在北门最后一趟换防的空档,验了暗牌,悄没声息出了漓都。

三十里山路,马蹄压得很轻。

皇陵在城北山脚,松风一过,石人石马静立无声。

妃园在最偏的一角,一座小小的墓,碑面却擦得干干净净。

朱瞻忌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赤勋。

"半个时辰~"

赤勋牵马退入林影:"属下守在外头!"

他点头,独自走过去,在碑前蹲下,从怀里取出一束雏菊。

不是雨花园的名种,是道旁坡上开的菊,花瓣小小一圈,白里透黄。

母亲生前不似其他女人喜牡丹,叫人在院角种这个,说它命贱,霜里也开。

他一支支把花摆好,又拔了碑脚两根新冒的草,撮了点新土覆上,才靠着碑石坐下,像小时候靠在母亲膝头。

"母亲,儿来迟了~"

山风把声音吹得很轻。

"儿领了禁足,本不该来~"

他低头拨了下花瓣,"可有些话,再不来同您说,怕您等急。"

火折子一吹,三炷香点上,烟笔直地升。

"您不是总惦记儿的婚事~"

他望着那缕烟,唇角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一下,"这回,儿心里真有人了~"

"你会喜欢她的~"

"那姑娘,手巧,嘴硬,心软~"

"漓北闹时疫,满街关门闭户,她把店门大开着,一针一线缝口罩,给全城人缝了条活路~"

香烟升到一半,被山风一卷,散成很柔的一缕。

那缕烟没散远,在他面前停了停,竟像一只手的形状,极轻地,落在他发顶。

朱瞻忌整个人一僵,没敢抬头,也没敢动,半晌,才哑着嗓子低唤:"…… 母亲,是你吗?"

烟没有回应。

他靠着冰凉的碑面,指尖一寸寸抚过去,忽然思绪就落进很多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他六岁,漓都也闹过一场疫。

宫里人人自危,一扇扇院门从里头闩死,炭火药材都紧着自己屋里。

隔着一道宫墙,能听见外头逃难的人在风里咳。

母亲住的院子偏。

她叫小厨房支起大锅熬姜粥,又把自己份例里的药材分成一个个小包,亲手解开了侧门的门闩。

小小的九儿裹着斗篷站在门后,鼻尖冻得通红,看她一碗碗、一包包递出去,冻红的手连碗沿都快握不住。

隔壁院子 "吱呀" 一声,把门缝也合上了。

他仰起头:"母亲,旁人都关门,咱们怎么偏开着?"

母亲蹲下来,用温热的掌心捂住他两只冻红的手,哈了口热气。

"九儿,关门,是谁都会的~"

"可这世上,总得有人,把门推开一条缝!"

"今日你给别人留门,来日若轮到你站在门外 ——"

她替他拢紧斗篷,"也有人,肯为你开~"

雪落下来,很轻,落在她睫毛上。

她递粥的手冻得发红,眉眼却是暖的。

炉烟缓缓绕着他,像谁在听。

朱瞻忌抬眼,望着碑上那行他亲手拟的小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母亲,他们如今都怕儿~"

"说儿是阎王,杀人不眨眼,小儿听见九王的名,夜里都不敢哭。"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

"可您记得那年的雪么?"

"您开了门,把粥一碗碗递出去。他们说,是您这院门开得惹的祸。"

"院封了,药停了 —— 您到走,都没怪过门外一个人。"

"儿那时候就想明白了~"

"善没有锋芒,护不住任何人。

——所以刀,儿来握;恶名,儿来担!"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轻。

"门里,总得还留着一个肯开门的人。"

炉烟一颤,又落回他发顶,停了一停。

"母亲,儿找到那个人了~"

"满街都关门那天,是她把门打开。"

"儿隔着人群看她站在台阶上,像又看见您那年 —— 冻红了手,还在笑。"

"她和您,有一点像。"

【隔城哄睡】

"别人都往后退的时候,她敢往前站一步。"

那缕烟在他发顶又停了一瞬,像是笑了,随即被风托起,绕过那束菊,散进松林,再寻不见了。

他没追,只伸手,像小时候那样,在半空里轻轻握了一下。

林影里,赤勋一直背对着墓站着,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

朱瞻忌抬眼时,才看见他正望着碑前那束菊出神,右手无意识地按着左肩,那里隔着衣料,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又想起了?" 朱瞻忌问。

赤勋单膝跪了下去,朝着墓碑,而不是朝着他。

他声音很低,"二十年前那场疫,属下就躺在这侧门外的人堆里,爹娘都没了,烧得只剩一口气。满宫的门都关着,只有这一扇,开了。"

"先淑妃娘娘当年救过的人太多,施恩不望报,未必还记得属下这么个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可属下,记了娘娘一辈子。"

"是先淑妃娘娘亲手把药喂进属下嘴里的。"

"属下那时连个名字都没有,疫村出来的野孩子,名册上只写 ' 小乞儿 '。"

赤勋的指节在旧疤上缓缓收紧。

"先淑妃娘娘说,往后你就叫赤勋吧。"

"赤,是赤子之心;勋,是功勋。娘娘是想让属下堂堂正正挣一份功名,一世安稳,不必给人做刀。"

"可属下十二岁那年,还是自己叩开了王府暗卫营的门。"

他抬眼,望着碑上那行小字,一字一字。

"十五岁秋猎,有人在马鞍下藏了淬毒的短刃,是属下替主子挡的。"

他按了按左肩,"这一刀,属下还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属下拿这辈子还。"

幼时母亲那句话忽然撞回心头 —— 今日给人留门,来日,自有人守门。

他原以为只是哄孩子的话。

"查了十几年了。"

赤勋的声音沉下去,"当年是谁封了先淑妃娘娘的院、停了她的药,属下查到一点影子。"

"那条线,和魏御史那桩旧案走的是同一条 —— 这案,属下比谁都想翻。"

朱瞻忌望着碑,声音很轻:"不止你想翻。她父亲的案子,孤陪她,一起翻。"

他伸手,按了按他的肩。

"起来。她当年救你,不是要你给孤陪葬 —— 是要你活着,看着孤把该开的门,一扇扇推开。"

赤勋重重叩首,这才起身,退回林影里,站得比先前更直。

天边泛起一点青白,快开城门了。

朱瞻忌起身,解下腰间酒壶,倾了半壶在碑前,余下半壶仰头饮尽。

"您若也中意她,就在天上替儿,多护着些~"

他翻身上马。

碑前那束菊上,凝了一层薄薄的夜露。

下山的路上,他想起她裹着他袍子睡过去的样子,指尖在母牌上轻轻一叩。心口那枚母牌忽然温了一下,隔着衣料,像谁轻轻贴了贴。

他勒马回望半座沉睡的漓都,想起六岁那年,母亲亲手推开的那扇侧门。

隔着二十年风雪,两扇门,竟朝着同一个方向,为他开着。

朱瞻忌一夹马腹,策马而去。

同一刻,丹青画廊。

魏丹青裹着那件玄色袍子醒来,怀里令牌温温的,像被人攥了一夜。

她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根,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小声嘀咕:"…… 大半夜的,你又在折腾什么。"

三十里外,马背上的人忽然低笑一声 —— 她那声小嘀咕,竟顺着发烫的母牌,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他低头,对着掌心令牌,极轻地回了两个字:"睡吧~"

画廊里,她腕间龟纹莫名一暖,打了个哈欠,真就裹着他的袍子,又沉沉睡了过去。

两日一晃而过。

他在府里领禁足,她在画廊理旧账,只靠两枚令牌,隔着半座城断断续续地连着。

禁足第三日,画廊。

魏丹青把玄铁鸦牌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牌子被捂得温热。

"将军发配北疆,他被关在府里,倒把这么个东西塞给我。"

她低声嘀咕,"压手得很。"

春桃儿半透明的身子从屏风后飘进来,声音像被风吹断的线:"小姐…… 慎用~!"

她的声音发虚,"我是借着小姐的命留在这世上的,命盘上的事,我看得见。"

"这牌,到底怎么用?"

"贴住龟纹…… 心里唤他名字,动念头。"

春桃的手在她腕上虚虚一点,身形淡了一瞬,"初期…… 才要举牌、出声。"

她飘近半步,卡顿得厉害:"只、只有要命的关头…… 才能用。"

"每传一回,龟纹上爬一分 —— 烧的,是小姐的寿。"

魏丹青指尖一顿。

"他知道?"

"王爷就是知道,才说…… 非生死不许用!"

她垂眼看着腕间那道龟纹,半晌没说话。

怪不得。他把牌子塞给她时那样轻描淡写,原来连她折多少寿都替她先算过了 —— 唯独,没算他自己。

话音刚落,她袖中令牌无端烫了一下,像隔着半座城,有人也正攥着另一枚,皱着眉。

春桃抿了抿唇,"还有一桩…… 这牌融过他的血,牌若伤了、沉了水,他那边,就跟挨在自己身上一样。"

春桃看着她,一字一顿:"动了真念头,比出声传得还清。小姐心里骂他,他怕…… 也听得见。"

"我骂他做什么~!?" 魏丹青嘴硬,把牌子往袖里一塞。

话音没落,前厅 "哐当" 一声,裁案被人踹翻。

【呆瓜传音】

五六个打手模样的人闯进来,为首的把一件礼服往案上一摔:"就这铺子?我妹子在这儿定的成年礼服,腰身差了一指,今儿不赔银子,就砸了你这破店!"

"明明是你报尺码时报错了 ——"

春桃抢上去理论,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我、我们…… 量、量的时候……"

她急得去抓那礼服,指尖直直穿过布料,旁人连她的影子都瞧不见。

魏丹青把春桃往身后一挡,抬手,袖中鸦牌高举:"暗鸦卫 —— 拿人!!"

后窗、梁上、门外,三道身影同时落地。

混乱里,为首那打手恼羞成怒,抄起裁衣剪就朝样架上挥 —— 魏丹青下意识把令牌按上腕间龟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得小心!

那念头不是对自己说的,倒像隔着半座城,叮嘱那个黑纹缠身、还在禁足的人别硬闯。

同一刻,九王府书房。

朱瞻忌掌中母牌骤然一烫,她那句 "得小心" 清清楚楚贴着掌心响起。

他猛地起身,茶盏被袖风扫落,摔得粉碎。

人却在下一瞬硬生生顿住 —— 暗鸦卫本就护在她左右,他此刻违令出府,只会给她添一道罪。

他只能攥紧那枚母牌,抵在眉心,闭目听着牌里的每一丝动静。

直到那边几声闷响落定、暗鸦卫得手,他绷紧的肩,才极缓地松了一线。

画廊里,魏丹青对此一无所知。

打手被摁了一排,她对着令牌小声唤:"朱瞻忌?你听得到吗?"

令牌安安静静。

她连着又唤了几遍,还是没动静。

"…… 坏了?" 她皱眉,使劲拍了拍。

春桃飘过来,点了点她腕间龟纹,气若游丝:"按住这儿…… 说短些……"

她将信将疑地按住腕骨:"听得到?"

隔了好一会儿,令牌里才飘出两个字,断断续续,像隔着水:"—— 呆瓜!"

魏丹青一口气没上来。

"我费这么大劲,就为了听你骂我?"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补了一句:_我看你心口那黑纹,是伤得还不够深!_

令牌那头几乎是立刻响起他的声音,低笑压得发哑:"已经很深了~!"

魏丹青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_心里说…… 也听得见?_

那边轻轻 "嗯" 了一声。

她脑子里 "轰" 地炸开 —— 汤泉!

水雾!

他的肩、他的锁骨、她那些 "进博物馆单独开馆" 的心里话!

"你、你 ——"

她捧着令牌,脸一寸寸烧到耳根,声音都劈了,"汤泉那次,你也听见了?!"

"哪次?"

他慢条斯理,"是说孤这身材养眼那次,还是 ' 竟有点爱看他 ' 那次?"

她张了张嘴,想抵赖,可他连她哪天、在心里说了哪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 她忽然发现,自己也记得。

记得他扶她时手腕收得多稳,记得他撞了池壁也没吭声。

完了。

她绝望地想。

半晌,她才对着令牌,恼羞成怒地炸毛:

"朱瞻忌!!"

"在。"

他心情极好,"心里骂也算数,青儿~"

她把令牌往案上一扣,双手捂脸,恨不得原地消失。

被扣在案下的令牌还不依不饶地响,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孤问你,方才那一刻,在你心里,算什么?"

魏丹青没答。她听着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只觉得脸烧得厉害,手忙脚乱把牌子从案下捞起,攥进袖底 —— 那牌子却还隔着袖子,一下下烫着她的腕。

暗鸦卫正押着打手往外退。她背过身,压低嗓子对袖中的牌子咬牙:"你闭嘴!这么多人 ——"

"叫他们退到门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会支使人的笃定。

她梗了一下,还是抬手:"都、都退下。"

暗鸦卫拖着打手依次退出去,路过她身后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脚步声散尽,铺子里只剩她一个。

"把牌贴回龟纹上。"

"凭什么?"

"凭方才那把剪子,离你喉咙只有三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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