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邪为幌】
竹林汤泉。
烛火从廊下一路点到池边,水汽把光揉得碎碎的。
朱瞻忌松着领口坐在榻上,指节抵着心口,缓缓喘了口气 —— 酒红色透纱衣散开一线,底下黑纹已经爬过锁骨,往心口去了。
小祝子端着药进来,脸都皱成一团:"主子,今儿这纹,比昨儿又上去半寸。要不…… 还是请魏姑娘来?上回她几滴血,您当晚就 ——"
"不必~"
他摆手,语气没什么波澜,"她那血金贵,用一回,她折一回。"
"孤还没到,要拿她续命的份上~"
他说着,指腹无意识摩挲怀中那枚暗鸦母牌 —— 另一枚子牌,此刻就在魏丹青身上。
"可您这 ——"
"焚香,备汤~!"
他打断他,起身往竹林走,"出一身汗,就该好些~"
两个清秀的男侍从提着花篮进来,玫瑰花瓣一把把撒进汤池,又倾了半壶红酒,水面浮起一层薄红。
小祝子嘟囔:"道士说这玫瑰酒汤能驱邪养颜…… 主子您就是太听这些~"
"难道孤的皮肤不好?"
赤勋面无表情递上巾子:"主子龙章凤姿。"
小祝子在旁边拼命点头:"好!极好!"
朱瞻忌没回头,"外头不是都传孤好男风么~堵不住的嘴,索性做给他们看。"
他解衣入池,酒红色半纱浴衣浸在水里,斜斜滑下一肩,黑长发铺在水面,被碎光一照,半明半暗。
一扇屏风隔开外头,翠鸟在竹梢叫了两声。
"小祝子~" 他靠着池壁,闭着眼。
"奴才在!"
"原先父皇逼婚,逼到什么份上,你是知道的。"
"巢贤国掐着海路,城中药材粮食,满打满算只够五日。"
小祝子:"是,那会儿满府都睡不着~"
"孤也没想到——"
他唇角动了动,"青儿的口罩,硬是把疫区拖住了,给全城争出一线生机。"
小祝子在外头拱手,真心实意:"魏姑娘当真是 —— 惊艳漓都,造福百姓~"
"这等奇女子,孤活了这些年,没见过第二个~"
他声音被水汽蒸得发哑,"莫不是上天,看孤太苦,赏下来的~"
"主子多福,这确是天佑!"
"主子既这么放不下,何不趁禁足这几日,请魏姑娘过府?"
"禁着足,还招她进来沾风霜?"
他闭着眼,声音却软了半分,"让她在明处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朱瞻忌低低笑了一声。
同一刻,丹青画廊。
"砸!都给我砸!"
五六个打手掀了裁案,样片撒了一地。
魏丹青攥着玄铁鸦牌往后门退,趁着暗鸦卫上前拦人的空当,一头扎进后巷,直往九王府后山那条旧道跑。
枝叶劈头盖脸扫过来,身后呼喝越来越近。
她跑得肺里发疼,前头忽然白汽氤氲,暖香混着一点酒气扑面而来 —— 脚下一空。
"扑通!"
整个人栽进温水里,溅起半池花瓣。
一只手臂横过来,不偏不倚扣住她的腰,把人从水里稳稳捞起。
"唔 ——"
魏丹青抹掉脸上的水,睁眼,僵住。
水雾散开一线。
朱瞻忌半倚池壁,湿发贴在颈侧、锁骨,水珠顺着肌理一寸寸没入花瓣与水面交界,再往下,看不真切,反倒更要命。
她脑子里 "嗡" 一声。
_…… 这肩。_
_这锁骨。_
她脑中莫名冒出两句古评 —— 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_这腰 —— 水底下是不是还有,不不不,我不看,我是正经人。_
_上辈子健身年卡白办了,那些锻炼的捆一块儿不够他打的。这线条,搁现代能单独开个馆当雕塑供着。_
她面上一本正经,眼神却很没出息地钉在他肩上,拔不出来。
池边叠放的衣袍上,那枚母牌被水汽一激,极轻地 "嗡" 了一下。
朱瞻忌的目光在牌上落了一瞬,又落回她通红的耳根,眸色深得发沉,扶在她腰侧的手却规矩得很,只虚虚圈着,没多一寸。
"青儿~"
他声音哑,带着调侃,"这般投怀送抱,是想孤了?"
她这才腾地回神,水里手脚乱蹬:"有人追我!我走后门进来的,外头 ——"
他俯身逼近半寸,水面被他带得轻轻一晃:"除了孤,还有哪个胆大的,敢追你?"
"嘘~"……
【汤泉误撞】
他抬了下眼。
林外几声闷响,暗鸦卫的声音压得极低:"王爷,六个,全拿下了,活口。"
"带下去~"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水温,"小祝子,守到前头去,谁也不许进来~"
"…… 嗻!"
脚步声憋着一肚子话,远远退了。
竹林重新静下来,只剩翠鸟啼鸣,和水滴回池的轻响。
魏丹青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挂在他怀里,湿发贴着他胸膛,隔着一层薄纱,底下的心跳又沉又快。
她一动不敢动。
_冷静,魏丹青,你是见过世面的。_
_…… 冷静不了。他心跳怎么也这么快?_
_莫不是我的错觉?他方才是不是悄悄把我往怀里带了半寸?_
_一定是水滑,对,水的错。_
衣袍上的母牌又轻轻一震。
朱瞻忌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
"你笑什么!" 她立刻警觉。
"笑孤的“小王妃”~"
他慢条斯理替她拨开颊边一缕湿发,指尖只碰了碰发梢,"落水都落得这么理直气壮~"
_谁是你小王妃。_
她在心里龇牙。
_…… 不就是身材好点嘛。_
心里嘴硬,眼睛却诚实地挪不开,眨得又急又慌。
母牌这回震得明显了些。
她只当他看自己落水的笑话,恼羞成怒往水里一缩,只露一双眼睛:"不准笑了!"
"好,不笑~"
嘴上应着,眼底笑意半点没散。
"起来,今个儿风大,泡久了怕是会着凉~"
他先一步起身,背过身扯过屏风上的外袍披上,系带的动作利落,再回身时,伸手把她从池里捞了出来。
屏风后点着一盏暖灯,晕开一圈黄。
他把一件干的玄色袍子兜头罩在她身上,衣摆拖到地,满襟都是他身上那股玫瑰冷香;又丢来一张棉巾,自己绕到屏风外坐下,只剩一个影影绰绰的侧影。
魏丹青裹成只团子,缩着擦头发。
_他是不是又瘦了。_
_那黑纹,方才隔着湿纱,都爬到他心口了。_
_小祝子说要我的血清毒,他为什么不肯。_
_傻子。救我那么多回,我救你几回,又怎样?_
屏风外,擦发的手停住了。
母牌搁在他膝头,温温地烫,把她以为没人听见的话,一句句递过去。
他垂着眼摩挲牌面,没出声,耳根在烛影里浮起一点淡红。
"朱瞻忌。" 她隔着屏风闷声开口。
"嗯。"
"你今日…… 是不是又疼了。"
"老毛病。"
他语气松快,"你一来,就不疼了~"
_…… 又来~_
她把脸埋进他袍子里,偷偷深吸一口气。
_这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谁顶得住?_
_方才扶我那一下,他自己肩头撞了池壁都顾不上 —— 傻不傻?_
"左肩~"
屏风外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她一愣:"什么?"
"你在想,孤左肩是不是撞了池壁~"
他慢悠悠的,"没有,孤躲得快~"
屏风后死一般静了一瞬。
她攥紧棉巾,心跳到嗓子眼。
_他怎么知道?!_
_不对,一定是我皱眉被他看见了,他眼神好,巧合,全是巧合!_
她清清嗓子,强装镇定:"我哪有想这个,我在想棉纱的事。"
"噢?"
他从善如流,"那隔着一道屏风,脸怎么红成这样?"
"热的!汤泉蒸的!"
"嗯,蒸的~"
他没拆穿,那点笑却压都压不住。
外头忽然又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屏风外。
魏丹青浑身一僵,张口就要喊 ——
一只手先一步绕过来,拇指轻轻压在她唇上。
朱瞻忌不知何时已绕进屏风内侧,湿发垂落,把她整个人圈在屏风与他胸前那点窄窄的阴影里,低头,气息落在她耳尖:"嘘~是小祝子。"
"主子?"
小祝子的声音就在屏外,"奴才熬了姜汤,给您搁外头了?"
"搁着~" 他应得平稳,压在她唇上的手却没撤。
两人离得极近。
他发梢的水珠坠下来,正落进她颈窝,顺着锁骨往下滑,凉得她一颤。
"王爷," 她用气声,去掰他的手,耳尖通红,"外头有人,你自重 ——"
"自重?"
他垂眼看她,声音压得又低又慢,"方才在心里把孤从上到下看了个遍的,是谁?"
魏丹青一口气噎住。
"那是 —— 那是不小心!"
【一问知恩】
"噢?不小心~"
他不紧不慢,空着的那只手拾起棉巾一角,绕着她腕子轻轻缠了半圈,不疼,却挣不开,"不小心看得这么仔细?"
"朱瞻忌!"
"嗯?"
她伸手去推他,掌心抵上他胸膛,触到一片滚烫微湿,本该用力推开的手,却不知怎么,攥住了他半开的衣襟。
他低头,目光落在她那只攥襟的手上,眸色一点点沉下去。
"青儿," 他额角抵上她的额角,两脉呼吸缠在一处,"你嘴上说不要,手倒是 ——"
"我没有!"
"嗯,没有~"
他拇指从她唇上移开,指腹擦过她下唇,极轻,像碰一片花瓣,"那孤现在…… 想做件逾矩的事,你准是不准?"
她心跳如擂,仰着脸,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便再低一寸。
湿发扫过她眉骨,玫瑰冷香兜头罩下,两人的唇只差一分,连那一分的空气都是烫的。
"主、主子?"
屏外小祝子等了半天没动静,又怯生生开口,"暗鸦卫刚递了话,抓的那六个招了,是羽丰纱行的余党,您看 ——"
那一分,到底没落下来。
朱瞻忌闭了下眼退开,顺手把她散开的领口拢好,又将那方缠腕的棉巾打了个整齐的结。
"知道了~"
他扬声,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异样,转身要出去,走到屏风边,却停住,没回头。
"青儿~"
"…… 干吗?" 她声音还在抖。
"方才那句 ' 准不准 ',你没回我~"
他低笑了一声,气息擦过屏风,"孤先记着账 —— 回头,再跟你慢慢算~"
屏风一落,他人已到了外间,只剩她一个人靠着屏风滑坐下去,捂着胸口,半天没把那口气喘匀。
静了片刻,屏风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青儿,孤问你句话~"
"…… 你说~"
"你想救孤,是因为孤救过你太多次,你过意不去?"
她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住:"啊?"
屏风上的侧影微微前倾。
"还是 ——" 他一字一顿,慢得像在等她心跳,"因为想靠近孤,喜欢孤,才救的?"
"啪!"
她猛地攥紧了腕间那个棉巾结。
她耳根 "唰" 地红透,一路烧到脖颈,整个人往袍子里缩:"才、才不喜欢你!你别自作多情!我那是知恩图报!"
"噢~知恩图报。"
"对!"
"那报完了么?"
"……" 她噎住,"没、没有也不关你事!"
屏风外的侧影微微一动,没再说话,心口的闷疼却轻了。
更鼓远远敲了一下,他该回去了。
他绕回屏风边,把她那块子牌递进去,指尖在她接牌时,状似无意地擦过腕骨。
"收好。往后再被追,举牌就是~"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只有自己知道的坏。
"还有 —— 心里想什么,不必憋着~"
"孤 ' 听' 着呢~"
最后的字句压得极轻,她只当是句哄人的话,糊里糊涂 "噢~" 了一声。
隔着屏风,他身上那点玫瑰冷香顺着她裹着的袍子,一丝丝漫上来。
他垂眸按住心口,焚香、热汤压了一整夜都没压住的黑纹,她来这一趟,就退了些。
竹梢翠鸟又啼一声,水汽未散,烛火轻摇。
送她从暗门回去,他站在廊下,摸了摸怀里那枚还烫的母牌,连外衣都没换,径直去了后角门。
九王府暗门开了一线,赤勋牵着两匹马候在阴影里:"王爷,真去?禁足令下,私出府是罚,出城是罪~!"
朱瞻忌接过缰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