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晗从来不过生日。
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过。
前世,养父母还在的时候,每年生日韩正明都会做一碗长寿面,秦婉会煮两个红鸡蛋。面里卧一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面里,特别香。
后来养父母走了,沈家认他回去。生日那天没有人记得。沈哲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蛋糕的照片,配文“给自己买的”。蛋糕是巧克力的,上面插着一根蜡烛。林淑仪在下面留言“生日快乐宝贝”。
沈晗看着那条朋友圈,把手机放下了。
后来末世了,更没有人记得。他自己也不记得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活着就行。过什么生日。
重生后,他也没有过生日的习惯。
他的身份证上写的日期是假的。韩正明当年收养他的时候,不知道他的真实出生日期,随便填了一个。一月一日,好记。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生日。但他从来不说。
没有人问,他就不说。
陆止安问过一次。
那是在云顶阁的天台上,末世前最后一夜。月亮很亮,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养父母不知道,我就不知道。身份证上的日期是假的。一月一日,那是随便填的。”
陆止安没有再问。
但他记住了。在心里记了三年。
新世界第一年的冬天,沈晗的生日快到了。
陆止安是从阿诚那里查到的。
阿诚翻遍了韩氏公司的员工档案,在一份韩正明手写的便签上找到了沈晗的真实出生日期——十二月十九日,农历冬月十二。
便签的边角已经发黄了,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是韩正明的笔迹,一笔一划,很工整。
“你确定?”
“确定。韩正明写了‘晗晗真实生日,冬月十二’。还有一行小字,‘医院抱错,记录不全,托人查得’。”
阿诚推了推眼镜。
“当年医院抱错,出生记录不全。但韩正明后来通过别的渠道查到了。”
陆止安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手在微微发抖。
十二月十九日。还有一周。
陆止安开始偷偷准备。
他没有告诉沈晗。找了苏糖、阿九、林北、卫骁、老赵、陈秀兰。把所有人叫到指挥中心,关上门,拉上窗帘。
来福趴在门口,尾巴从门缝里伸进来。
“沈晗的生日,下周三。”
苏糖第一个跳起来,差点把椅子带倒。
“沈晗有生日?他从来不过!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大学到现在,他一次生日都没过过。”
“以前不过。以后要过。”
陆止安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你负责蛋糕。”
“我不会做蛋糕。”苏糖的声音小了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教你。”陈秀兰举手,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陆止安点了点头。
“阿九,你负责布置。林北,你负责搬桌椅。卫骁,你负责烟火。老赵,你负责花。阿诚,你负责通知。老鬼,你负责拍照。周医生,你负责——负责来就行。”
“我呢?”马博士问。
“你负责吃。”
马博士笑了。
一周的时间,所有人都在偷偷准备。
沈晗每天在花圃里待的时间更长了。来福趴在他脚边,有时候会突然竖起耳朵,朝着指挥中心的方向汪汪叫两声。
沈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来福在追蝴蝶。
苏糖和陈秀兰在厨房里试了三次蛋糕。
第一次烤糊了。蛋糕胚像一块黑炭。苏糖端出来的时候,阿九刚好路过,看了一眼,说“这是碳”。苏糖差点把蛋糕糊她脸上。
第二次烤得太硬,切不动。陈秀兰说“这个当砖头能砌墙”。
第三次成功了。蛋糕胚金黄色的,蓬松柔软。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味道很好。
苏糖在蛋糕上写了字——“沈晗,生日快乐。”
字歪歪扭扭的。“晗”字少了一点,阿九说“你写错了”。苏糖又补了一点,变成了一坨。
阿九在指挥中心门口挂了一串彩灯。红黄蓝绿,一闪一闪的。
她爬到梯子上,一盏一盏地挂。苏糖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阿九的腰露出来一小截。苏糖的脸红了。
阿九在院子里摆了一棵小松树,老赵从山上移来的。上面挂满了彩带和小铃铛。风一吹,叮叮当当响。
来福对铃铛很感兴趣,围着树转圈,用爪子拨铃铛。
林北搬了十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铺了白布。摆了椅子,一把一把,排得整整齐齐,间距都一样。
林安跟在后面帮忙搬。林念抱着布娃娃站在旁边看。林归蹲在地上看来福追铃铛。
卫骁准备了烟花。不是礼炮,是烟花。五颜六色的,放在湖边。他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怕受潮。
他在湖边试放了一发。声音不大,但很漂亮,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绿色的花。
沈晗在花圃里抬起头。“你听到了吗?”
“没有。”
“烟花的声音。”
“可能是卫骁在试炮。”
沈晗没有再问。
老赵从花圃里剪了最新鲜的月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插在瓶子里,摆在桌上。
他剪的时候手很轻,一刀一朵。花刺扎了手,他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了一下。
月季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阿诚通知了所有人。他用广播喊了三次——
“下周三晚上,指挥中心门口,有重要活动。请大家务必参加。不要问沈总。”
老鬼借了一台相机,试拍了几张。光线不好,又试了几次,终于调好了参数。
周医生和马博士合买了一份礼物。一条围巾,灰色的,羊毛的,很软。陈秀兰织的,织了半个月。每天晚上织一会儿,针脚很密,边角很齐。
十二月十九日,傍晚。
沈晗从花圃回来。手上沾着泥,来福跟在后面,尾巴摇着,嘴里叼着一根枯枝。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家门口,看到门关着,灯没亮。他以为陆止安还没回来。
来福在门口转了两圈,用爪子挠门。
他推开门——
灯亮了。
不是一盏灯。是很多灯。彩灯、蜡烛、灯笼,把整个屋子照得像白天。
彩灯一闪一闪的。蜡烛的火苗在微风中晃动。灯笼的红光映在墙上。
桌上摆着蛋糕、花、菜、水果、酒。
墙上挂着气球。粉的、蓝的、白的,绑在一起,一串一串的。
苏糖、阿九、林北、林安、林念、林归、卫骁、老吴、阿诚、老鬼、周医生、马博士、小马、陈秀兰、老赵。
所有人都在。
他们齐刷刷地看着他。有人手里还拿着锅铲,有人还穿着白大褂,有人还系着围裙。
来福从他脚边跑进去,在桌子底下转了一圈,又跑回来,兴奋地汪汪叫。
“生日快乐!”
苏糖第一个喊出来。声音很大,在屋子里回荡。
沈晗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浇花的水壶。
他愣住了。
他看着桌上的蛋糕。不大,八寸。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沈晗,生日快乐”。“晗”字上有一坨奶油。
但他认识那个笔迹。是苏糖写的。
他的眼眶红了。鼻头也红了。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声音有些哑,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止安查的。”苏糖说。
沈晗转过头,看着陆止安。
陆止安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蜡烛。蜡烛是数字形状的——“2”和“4”,代表他二十四岁。虽然身体已经老了,但年龄还是二十四。
“你查的?”
“嗯。韩正明写的便签。阿诚翻到的。在韩氏公司的档案里。”
沈晗沉默了。
“他写了什么?”
“写了‘晗晗真实生日,冬月十二’。还有一行小字,‘医院抱错,记录不全,托人查得’。”
沈晗低下头。
他想起韩正明的脸。想起他写字时的样子,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
他的眼眶红了。一滴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落下来。
“进来。”陆止安说。
沈晗走进去。把水壶放在地上,放在门边。走到桌前。
蛋糕不大,八寸。奶油抹得不太均匀。但上面的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许愿。”
陆止安把蜡烛插上,点着。火光在沈晗的瞳孔里跳动,照着他的白发,照着他脸上的皱纹。
沈晗闭上眼睛。
他许了一个愿。没有人知道是什么。
他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苏糖带头鼓掌。掌声在屋子里回荡,来福也跟着汪汪叫。
“你许了什么?”陆止安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
沈晗看着他。“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许的愿里有我。还有苏糖,阿九,林北,卫骁,所有人。”
沈晗没有说话。
切蛋糕的时候,苏糖哭了。
她端着盘子,眼泪滴在蛋糕上,奶油上出现一个小坑。
“你怎么又哭了?”阿九站在她旁边。
“高兴。”
“高兴就笑。”
“笑了。”
苏糖笑着哭了。阿九递纸巾,这次是一整包。
林北带着三个孩子站在角落里。
林安手里拿着一个小礼物,用报纸包的,扎着红绳子,还贴了一朵纸花。表情很严肃,像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林叔,送。”
林安把礼物递给沈晗。
沈晗接过来,蹲下来拆开。
是一幅画。画上是两个人,一黑一白,手牵着手,站在花圃旁边。旁边有一条狗,狗的尾巴画得很长。天空是蓝色的,太阳是黄色的。
画是林念画的。用蜡笔,颜色涂出了线,但能看出是谁。
“你画的?”
林念点了点头,抱着布娃娃,脸埋在娃娃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很好看。”
沈晗摸了摸她的头。
林念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她从娃娃后面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卫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酒。
不是基地酿的。是他从曙光基地带回来的,末世前存的。酒瓶上落了一层灰,他用袖子擦了擦,瓶标还完好。红酒,法国产的。末世前他花了大价钱买的,一直没舍得喝。
“沈总,我敬你。”
卫骁倒了两杯酒。酒液暗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光。
沈晗接过酒杯。“你什么时候学会敬酒了?”
“跟你学的。你在婚礼上敬过。你说‘谢谢’。”
沈晗笑了一下。
两个人碰杯,一饮而尽。酒有点涩,但后味很足。
老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盆花。
不是月季。是兰花。墨兰,叶片油亮,花苞已经鼓起来了,能看到里面淡黄色的花瓣。花盆是陶土的,棕红色,底下垫了碎瓦片。
“沈总,这盆兰花开春会开。你好好养。浇水不要太多,见干见湿。冬天不要放室外。”
沈晗接过花。“谢谢。”
“不用谢。你救过我的命。在安晗基地防御战的时候,我腿被丧尸咬了,你用生命领域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你给的。”
沈晗没有说话。
陈秀兰端着一碗面走过来。
“长寿面。我做的。要吃光。一根都不能剩。”
沈晗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
面很筋道,汤很鲜。荷包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在面里,和韩正明做的一个味道。
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吃到碗底,汤也喝光了。
他把碗放下,碗底干干净净。
“好吃。”沈晗说。
陈秀兰笑了,眼眶红了。
苏糖端着蛋糕走过来,递给沈晗一块。
“你还没吃蛋糕。”
沈晗接过蛋糕,咬了一口。甜的,奶油在舌尖化开。蛋糕胚很软,里面还有夹心——草莓酱,也是苏糖自己熬的。
“好吃吗?”
“好吃。”
“比你空间里的蛋糕好吃?”
“我没在空间里吃过蛋糕。空间里只有面包。”
“那你现在吃过了。”
沈晗笑了一下。
晚上,卫骁在湖边放烟花。
他点燃了引线,跑回来。烟花在天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金的,照亮了湖面,照亮了花圃,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烟花在空中拼出了几个形状——有的像菊花,有的像柳枝,有的像星星。
来福被烟花声吓了一跳,躲到沈晗脚后面。然后又探出头来看,尾巴夹着,一会儿又摇起来了。
沈晗站在湖边,看着烟花。陆止安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握他的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一周前。苏糖烤坏了两个蛋糕。阿九爬梯子挂彩灯,差点摔下来。林北搬桌椅把腰闪了。卫骁试烟花把眉毛烧了。”
沈晗转过头,看了看卫骁。卫骁的左边眉毛确实短了一截,他用帽子遮着。
“你不怕我不回来?万一我在花圃待到很晚?”
“你会回来。你每天都在花圃待到天黑。然后回家。从来不在外面过夜。”
沈晗没有说话。
“以后每年都过。”陆止安说。
沈晗转过头看着他。“每年?”
“每年。十二月十九日。你的生日。”
“如果我忘了呢?”
“我会记住。你忘了,我帮你记。你不过,我帮你过。”
沈晗低下头。烟花的光照在他的白发上,银色变成了金色。
“安安哥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烟花放完了。最后一发烟花在天空中炸开,拼成了一个字——“安”。
安在夜空中停留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消散。湖面上倒映着烟花的影子,水波晃动,色彩在水面上跳舞。
人群慢慢散去。
苏糖和阿九走了。苏糖边走边回头看,阿九拉着她的手。
林北带着孩子们走了。林安走在前面,林念抱着娃娃,林归骑在林北脖子上。
卫骁和老吴走了。卫骁边走边摸自己的眉毛。
所有人都走了。
湖边只剩下沈晗和陆止安,和来福。
“回家。”陆止安说。
“嗯。”
两个人走回小房子。来福跑在前面,在门口等着,尾巴摇得像风扇。
沈晗推开门。屋里的灯还亮着。彩灯还在闪,蜡烛已经灭了,蛋糕还剩一半。桌上的花还在开,月季的香气还没有散。
“明年,蛋糕要大一点。”
“好。”
“蜡烛要多一点。”
“好。”
“人要再多一点。”
“好。”
沈晗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那棵小树。月光下,叶子在发光,翠绿色的,像一盏小小的灯。
小树已经两米高了。树干有手臂粗,叶子比去年更多了。
陆止安从后面抱住了他。沈晗靠在他怀里。
他能感觉到陆止安的心跳。很稳,很暖。
“今年,是第一次过生日。”
“以后每年都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新的。每一次都不会忘记。”
沈晗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照在小树上。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点头。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