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岁那年,云雀恭弥又被绑架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绑架,云数量稀少是有原因的,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活不到成年,就会被当成珍贵的战利品一样抢来抢去,试图驯化成□□家族最忠诚的恶犬。
然而一旦成年就不同了,在□□的世界里,成年的云是脾气暴躁的噩梦。
青春期还没有开始在他的身上挥洒荷尔蒙的魔力。云雀的骨架依旧纤细,喉结尚未凸显,穿的是当天,母亲恶趣味发作硬塞给他的和服。这可能就是绑架犯把他当成女孩子,并且敢于下手的原因。
他的父母第无数次来巴黎度蜜月了,还非要带着他一起,理由是缺一个拎包小弟。
除此之外他唯一记住的号码,就是来自母亲家族那边的风。他也搞不清二人的辈分,可能是侄孙女,也可能是姑奶奶,中国人的伦理关系向来不能凭借外表。
他从婴儿时期起就认识风了。家庭相簿中有一张珍贵的旧照片,是他口水横流地把唐装小婴儿的辫子塞在嘴里,恶狠狠当磨牙棒,风满脸宠溺。
总之,他在摇摇晃晃的面包车后备箱拨通了风的电话。
"恭弥...什么,你又被绑架了?"
风语气里的迟疑被背景声中的嘈杂割得七零八落,他是不是还听到了动画片配乐和小孩子兴奋的尖叫:"抱歉,我现在有点儿忙。"
"怎么了,食肉动物,你在和你的那帮幼儿园朋友社交吗?"
"不,我不在和彩虹之子开会,"风十分无奈,"我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陪我的学生玩迪士尼。"
云雀恭弥:"........."
风有两个徒弟,一个4岁,一个16岁,他一直很期待和后者交手。那么缠着他去迪士尼玩的绝无可能是那个16岁,是前者还勉强情有可原。
"你在哪,食肉动物?"香港,巴黎,东京....迪士尼总共就建在这几个地方,"你就不能把你的学生随便塞在哪个储物柜,回头再去接她吗?"
"我在...."风停顿了一下,纸质地图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我在哈利波特冒险王国。"
云雀:".........."
风:"等一下,我徒弟好像不见了。"
又过了五分钟,风那边传来了广播站的巨大喇叭声:
"三合会的xx小朋友,听到广播后,请速到一楼的游客服务中心,你的师父正在那里等着你。他很着急,还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旺仔牛...不对,爪爪冰棍。"
云雀:".........................."
风终于抽空焦急地问:"你怎么样了,恭弥,歹徒伤害你了吗?还是你伤害歹徒了?"
"我聋了,"云雀说,将通讯器远离自己的耳朵,免得受到第二遍广播寻人的折磨,"你就当我死了吧,别管我。"
说完他就拆下电池板,轻蔑地从面包车碎了一块的车窗丢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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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六个小时,货车换成渡轮,再驶上陆地,隐约能听到港口的汽笛和海鸟鸣叫。车最后驶进荒野。摘下了布料稀疏的黑色头套,云雀眯着眼睛,看清了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一座仓库。
地面仅铺设水泥,几个男人围着老旧的电视机观看今年的戛纳电影节转播,其中提到了一名受提名的日本女演员。如此备受瞩目也只被分到了12秒,镜头扫过人群中怯生生的紫发少女,转播员介绍,这位是演员的女儿。
看起来十分娇怯的日本女孩,一会儿,在他被像动物一样,赶去地下室囚笼的时候,他会再一次见到。牢房不出意外是冷库改造的,墙壁里渗出一丝冻肉和死亡的腥气,天花板嵌着制冷管,落水声点点滴滴。
黑暗里,有少女轻狂的声音传来,同一间铁牢挤着紫发女孩和目测只有四五岁的绿发小不点。背对他盘腿而坐的少女大大咧咧道:
"三缺一,啧,他们应该再绑一个来。我身上刚好带着一副麻将。"
云雀:"..........."
云雀迅速向绑架他的人下令:"把我关在对面。"
绑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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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的父亲曾经向他讲述过,他第一次见到他母亲的场景。
"那是一种十分黑暗的饥渴感,"父亲轻笑,"你想要把她吃掉,吃进肚子里。食欲和爱欲的界限变得模糊。但有一个念头是肯定的:就是她了,你想要一辈子生活在一起的女人。"
本质上,你和父母住在一起,就是在和一对情侣合租。
云雀恭弥表示,他一点儿都不想听到父母感情生活的任何一点肮脏细节。一见钟情的本质是见色起意,而美貌是世界上最廉价的资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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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判定,那个头发黑得像狗皮膏药的亚裔女人一定是雾。
聒噪,百无聊赖,喋喋不休。
由于他们四个,哪怕是绿头发的小鬼都带着吸收火焰的锁铐,他只能依靠性格猜测火焰类型。
名叫凪的女孩一定是云,她不爱说话,抱着双膝缩在角落里。她甚至头发和眼睛都是紫色,除了云还有别的可能吗?
他母亲一直想要一个女儿。
或许他可以把她送给母亲,当成今年的生日礼物。
至于名为弗兰的小鬼,他有点儿病蔫蔫的,举起手对牢房过道尽头的守卫说:"不要意思,me也要一个单人间。或者把我和对面的大姐姐关在一起也行。"
云雀恭弥瞪了他一眼,连性别都会弄错,这肯定是个讨厌的雾。
所以目前的局面就是两个云两个雾,他开始怀念那对赞助了他十四年的好心中年夫妇。
守卫说:"闭嘴。"
黑发女人:"你凶他干嘛!你过来,我要把麻将从你的臭嘴里塞进去,从一筒塞到九筒,从黑桃塞到梅花,一直到你的脏心烂肺爆炸为止。"
守卫:"........."
弗兰叹了一口气:"麻将里没有黑桃和梅花。而且我们法国人不称呼这个,我们叫[矛]和[丁香叶]。"
黑发女人谄媚地说:"你这么小,居然这么厉害!"
"不要用对小孩子的语气对me说话。"
"好的宝宝。"
"............."
云雀恭弥一边竖起耳朵听一边勾起冷笑,雾真是太可悲了,那种软弱无用的抱团行为。就像空气中真正的雾似的黏糊糊地勾搭在一起。他赞赏地看了一眼目光空洞的紫发少女:
真正的强者总是镇定自若。
天色渐晚,黑发女人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嘴上抱怨着湿气一类的东西,把脸凑到了牢房上方的通风小窗:
"你要不要来看夕阳,青蛙宝宝,特别好看。"
"me哪有力气看夕阳,他们甚至不给me一个苹果吃,me要饿死了。"
话是这么说的,他踢了踢女人的脚踝:"抱我起来,我要坐你肩膀上。"
"我师父都没坐过我的肩膀。"
云雀恭弥微微睁开眼睛。
"me要举报给儿童保护协会。"
"你叫啊,你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
弗兰:"..........."
他然后被以一种幼年辛巴的姿态,被从腋下抱起,下意识胡乱蹬腿,抓紧了小窗的铁栏杆。
"你要是敢放开我,"弗兰威胁,"我就让你做一辈子的噩梦。我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幻术师,村口莉莉安家的母鸡,就是这么被我折磨得蛋都不下了。"
"我永远都不会放开你。"她说。
"你保证?"
"我保证。"
"你发个毒誓。"
"我要是把你弄摔下来,我师父这辈子生不出儿子。"
云雀恭弥:"............"
弗兰满意了,放下心来欣赏那片烧得如同野火的天空,连凪和云雀都从或悲伤或百无聊赖中抬头。顷刻间,爱、死和火凝为一体。*1)
四个来自不同国家的,年轻的火焰天赋者注视着同一片天空,距离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仅一个小时,几乎带着一点儿美化残酷命运的色彩了。云雀恭弥的目光忍不住被颜色更深沉,准确来说是少女披散黑发的后背吸引,想起了一柄武器,或者一首诗。
她的自我滋滋作响,翻腾不休,就像火炭上的一滴糖。*2)
弗兰趴着她怀里悄咪咪说:"我奶奶也是雾。她年轻时去过柏林,参与过国际纵队,最后加入了一个叫瓦利亚的家政公司。"
"她说,如果我足够幸运,就会找到一片让我栖息的大空,她会给我一个家。这几乎是一个雾一生中碰上的最浪漫的事情了。"
就连云雀都忍不住竖起耳朵。
"你应该劝咱奶,少看七彩火焰的□□言情小说。"少女认真告诫。
弗兰:"............"
弗兰生气地揪她的头发。
"你就像我师父养的那只小猴子,"少女生气地说,"我要松手把你摔下来。"
"不,你不会。"
"我要送你和那只得白化病的红脸猴子去海淀区学英语。"
"我是骄傲的法兰西人,法兰西人不学英语。"
就连凪都忍不住开口,带着一点儿符合年纪的孩子气:"学英语干嘛不去伦敦呢?"
就在这时,有什么银色的东西从窗口落下,像一滴抛入黑暗的雨。那是一串手铐钥匙,名为里奇的小猴子得意洋洋站在窗台。少女脸色一变,几乎显得忌惮:
"猴子。"
里奇冲她打手语:"鸟。"
懂手语的凪替弗兰做翻译,她没好意思告诉他,这个词其实是带点儿贬低意味的"扁毛畜生"。
少女解开镣铐,轻佻散漫的神情一下子就变了,抓住闻声赶来的守卫衣领,用力一拽,把他撞晕在栏杆上。
她的身上喷涌着橙色火焰。
云雀恭弥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几乎显得仇恨,他感觉自己被耍了:"你是个大空。"
"嗨,美女,"她和他打招呼,莫名其妙地说,"我知道我的火焰只是最普通的原味,比不上你们这些眼花缭乱加色素的火。"
"但你没必要这么盯着我吧。"
她甚至不帮云雀恭弥解开手铐,拎着两个小孩的衣领,把他们关进云雀的牢房,丢下一句"帮我看一下孩子和猴子",匆匆赶去枪声传来的楼上。
弗兰手上乖乖拎着钥匙,他个子太小了,提钥匙串都费劲,看了一眼凪看了一眼云雀:
"是我先来的!"
紫发女孩眨了眨眼睛,开始抹眼泪,弗兰脸上露出了无论哪个年龄的男人,面对泪水时的绝望表情:
"要不...要不我跟她商量一下,让她把云的位置留给你?反正她那么能打,也不太像需要云保护的样子。诶呀——"
云雀把绿头发小动物举到了跟自己平视的高度:"你太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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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雀示意小动物们先躲好,掰了两根水管勉强当成浮萍拐的平替,楼上枪声停止,红色唐装小婴儿站在堆满冲锋枪和子弹的桌子上,对着黑发的清丽学徒嘘寒问暖:
"渴不渴?"
"有点儿。我要回一趟迪士尼!我还没来得及买小熊维尼毛绒玩具,这可是巴黎限定。"
"要不然我们绕一下路?我亲戚家的孩子也被绑架了,定位器显示就在附近...算了,先去迪士尼买玩偶吧,那孩子很坚强。"
云雀:"........"
云雀的临时武器不小心磕到墙角,两双眼睛回眸时闪耀着毛骨悚然的火光,风放松下来:"是你呀,恭弥,太好了,你看起来也没死。"
云雀恭弥的胳膊在反抗的时候可能轻微骨裂了。
他于是哼了一声:"还能走。"
"那就帮我找找仓库里有没有矿泉水,你师姐嘴皮干得都快裂了。"
云雀:"..........."
黑发少女懒洋洋往绑匪的躺椅一躺,拿着遥控器换台:"我不要喝水,我要喝冰啤酒!角落里有个小冰箱。"
"喝冰的东西伤身体呀。"
云雀:"........"所以重点是冰饮,而非酒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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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讽刺的是,雾少女被送回母亲身边的时候,她的演员母亲甚至没发现她失踪了,随手删掉手机上索要300万赎金的恐吓短信:
"我就知道是个恶作剧。"
她并没有开口让黑发的大空把她带走,这份早熟的沉默却引得大空频频回头。
绿头发小鬼被送回阿尔卑斯山下的小木屋时,反应则激烈得多,青蛙一样黏在大空身上:"me不走!谁知道我长大去找你以前,有没有妖艳贱货缠上你。"
那可能有不止一个雾系的妖艳贱货。
彩虹之子含笑看着学徒:"你要不留下这孩子呢。"
但他说话的语气像给学徒买一只宠物。
黑发的大空浑身僵硬。
"我恨你。"
弗兰最后说,在她手腕上咬了一口,跑回自己的卧室,留下祖母苦笑着替他道歉:
"抱歉,雾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体系。很多时候并不能靠字面意思翻译。"
"没关系,"少女把受伤的手腕在衣摆擦了擦,貌似满不在乎,"讨厌我就讨厌我,雾有什么好稀罕的。其他大空找六个不同的守护者,那我就专门找六个雾!"
"伤口这么浅,很快就会愈合了。"
就连云雀都觉得她话说得很残忍。
六个雾当同事,那绝对是地狱。他可能需要干掉一个雾才能上位。
不对,他的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的?
他意识到风在注视自己,不偏不倚地对上了他的眼睛,对方像一个活了太久的灵魂一样,露出标志性的宁静微笑。
但他肩膀上的猴子在冲他龇牙咧嘴。
父亲说过,爱是一种黑暗的饥渴。
离开小木屋后,他拉住闷头走在前面的少女的手腕,刚好是她受伤的那只,纤丽得不像能收割生命,云雀恭弥一口咬在同样的部位,覆盖了弗兰啮齿动物般的咬痕。
"啊!云雀恭弥!你在干什么?"
"标记。"他说。
"你妈....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你的母亲,"她说,"但你突然食人魔上身,为什么不能去吃细皮嫩肉的婴儿,或者猴子?"
风&里奇:"?"
-
诅咒解除后,云雀恭弥和岚彩虹之子之间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对话。
那是武道大会的决赛前,风距离默认的胜利只差最后一场形式上的打斗。敲开冠军候选人休息室前,云雀礼貌地敲了两下门。
因为地点是在香港,一应陈设都是旧式布置。水磨石地板,海棠纹窗,翠竹帘子在港岛的薰蒸里泛旧了,拢住沉香悒郁的香气。
紫檀杨妃塌上,风的上半身不着丝缕,正在闭目养神,看到云雀后黑曜石般的眼睛睁开,既冷又亮。他连辫子都解开了,一条龙趴在他肌肉贲张的肩膀。赤一裸上身的原因很明显,他胸口拳头大的伤口汩汩流血,黑发的年轻女子正在给他擦拭伤口。
中国的志怪小说喜欢写狐狸变成美女,纸偶变成美女,白蛇变成美女。眼前这个,则可能是织金屏风上的鸟幻化成的美女。
给风擦拭伤口的时候,两人乌黑的长发缠在一起,倒退回一百年前的语境,是一种几乎无声的淫一一秽。风的手状若无意地搭着她银瓶似的腰,她整个人是插在瓶子里的花。
那绝对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过了这么多年,脾气一直很坏的女人下颌抬了抬,就算和云雀打过招呼了,看都不看他一眼。雪白的手指搭在风的肩膀,把血淋淋的纱布往水盆里一丢,她口中唉声叹息:
"你看看你,诅咒解除才多久呢。"
她用希望不大的恹恹口气说:"反正你俩长得就和照镜子似的,工藤新一和怪盗基德未必有你们相似,你干脆让云雀·汉尼拔替你上场得了。"
云雀恭弥:"........"
英俊的亚洲男人微笑着说:"有些事情是代替不了的。"
"同意。"云雀颔首。
他有些好奇:"你擦拭伤口的动作很熟练。"
"嗯,"毫无防备站在风岔开双腿之间的女人说,"我之前帮史卡鲁洗了半个月的摩托车。洗出肌肉记忆了。说到肌肉,我是不是也该吃点儿蛋白粉了?"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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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门换水后,风冷不丁开口:"我一直都很尊重你的领地,恭弥,我知道云是多么占有欲畸形的生物。"
"既然如此,"风深深注视着他,笑容依旧迷人,"你又为什么在我的领地边缘徘徊呢?"
云雀恭弥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尊重你,你是云吗?"
风:"..................."
"她是我的,"风说,"大空,学徒,爱人,家人,无论从哪个意味上,她最终都是我的。"
三十年困在婴儿身躯里的压抑,换来一个不容置疑的平和,艳厉的笑容。
云雀恭弥懒得搭理衣服都不好好穿的老登,扭头就走:
"你喊鸟一声,你看她答不答应。"
"一天到晚嚷嚷肚脐不能露在外面,好不容易脱一回衣服,然后你的好学生就把你当摩托车给洗了。"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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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无论那个女人多么接近云雀家族对于爱情的畸形理解,云不擅长追逐猎物。他们更喜欢舒舒服服地悬浮在自己的领地。
安静地蛰伏,等待着猎物再次踏进领地的一刻。
武道大会的三个月后,那个女人的死讯传到了并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