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骆延提醒,柳清言早忘了柏中还有个如濛湖风景区。柳清言不禁思索,这里会不会是骆延平常写歌和排解自己的地方。这里清净,几座弯桥侧立于不远处,静静的湖面繁育着宁和,倒映着浓烈的黄昏。
“那里。那有把椅子。”
刚想坐下,后腰传来的急促疼痛把柳清言疼得坐直了身子。骆延看了柳清言一眼,柳清言只是回应了一个苦笑。骆延卸了琴包,把牵引绳栓在椅子角。小猫没什么好奇心,只是趴伏在骆延脚边,挠着骆延的鞋带,小树却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在草坪上又唱又跳。
“早上你说,你背包离开是为工作,可你又说,今天早上是公休,是怎么回事啊?”
“我有个坏毛病,就算是休息,我也喜欢有事儿没事儿回去一下,点个卯就走。”
“不是都说,”骆延不自主皱起了眉,“工作使人面目全非吗?”
“我想应该分人,甚至都分物种。你能办到海绵宝宝那种精神状态吗?”
骆延想了想,每天打起百分之二百五的精神,抡起直冒火星子的锅铲把美味蟹堡做得炉火纯青,隔三岔五还要带着朋友骚扰邻居。骆延把头摇成了筛子。
“我的确是回了趟警局,不过没工作。”
“没工作?那是干嘛去了?”
“中午时候,在办公室里想热点儿吃的,可微波炉坏了,我就想起曾经遇到的一个人。”
“谁呀?”
柳清言倒羞愧了,挠着泛红的脸:“那个人,是我在调查张献弘时认识的,也就是,有一天和你吵架之后。”
很久没有提到冷战的事了。柳清言有些胆小,骆延却神色如初,眼睛还是亮亮的,期待着下文。
“算是意外相识吧。那个老人叫周泉,以前是丹钢的人,他开一个五金店。我心想,修微波炉他或许会,我就去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看能不能找到他。可当我去的时候,却见到一个比周泉年轻一些的人。”
“那人是谁?”
“周泉的儿子。他和我说,他父亲去世了。”
“噢,天哪。”
“他说,他遵他爸的遗嘱,要在那儿坐够一个月,直到通知了所有常光顾的客人,确定不会再有人抱着电器来才可以离开。在这之前不准离开,在这之后,那些器件可以随意处置。”
【我今年,八十啦】
柳清言想起了周泉那修剪得整齐的白胡子。在广场上修家电的老人走了,这代表着什么呢?这几乎等同于一个时代断掉了它最后一节骨头。那个钢铸铁打的工人时代,是不是真的过去了呢?
“我那天不只遇见了周泉一个人。我在一所学校里还遇见了另外两个愿意帮我忙的人。说来挺有意思的,那所学校还是古玫的母校呢,就是以前不叫那个名字。”
“啊?她以前好像都没和我们提起过她上学时候的事。”
“我遇见了一个作家,那个男人叫孙炳,他的母亲叫越秀兰,曾经是纺织厂的工人。不过,也很遗憾,两个星期前,孙炳他母亲因为摔倒,没抢救得过来。”
“因为那两位老人,你想到了你的师父,”骆延注视着她的双眼,“是这样吗?”
“是啊,”柳清言凝望着天上的电子行星,“他们都要走啊,我又如何能留得住他们呢。”
“我也遇到过一些老人,”骆延轻轻拉了下柳清言的衣袖,“他们不是钢厂的就是棉厂的。”
柳清言看着骆延,“在哪里?”
“就在酒馆,他们聊着低保,工资,各自的儿女,考虑再找一个老伴儿什么的。我总是多给他们免去一些酒钱,或是送他们一杯啤酒,就当是,回报他们把我们这群混账养大的恩情吧。”
“不好意思,说得这么伤感,坏了你的心思。”
“没关系,丹柏每天不都是这点儿事儿嘛。”
柳清言明白她的心思,随即笑了笑,权当这个沉重的话题就这么结束了。
骆延有些含羞地看着柳清言,“我还想问你呢。”
“什么?”
“你最近,怎么了?”骆延问得有些谨慎。
“什么怎么了?”
“我觉得,你这几天怪怪的。”
骆延的感知能力从来没弱过。从进医院开始,柳清言本就不多的话更加稀少,骆延猜得一二,一言以蔽之,只好用【责任】代替。又有谁能彻底抛开隐形的责任,而彻底遨游在这广阔天地中呢。
“我向来都很怪,”柳清言扯起几声无奈的笑,“我要处理工作,处理家里的事,横在中间,我就要学着切换身份。话虽如此,可谁又不是这么活着呢。”
“我也是。专辑一点儿没进展,什么都没有,钱也是一元也不剩,这得做到什么时候啊。”
柳清言看她拉长声线抱怨,心里意外地感受到平稳落地的感觉。一句句的抱怨,或许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活着的证明吧。
“这是什么?”柳清言指着骆延手里的小本子问。
“改词,还有编曲。”
“要笔吗?写下来比纯靠记会好一些。”
“你有?”
“嗯。”柳清言从包里取出弹簧笔。
“这你都随身带着啊。”
“不知道,习惯了,”柳清言翻过手边的一页书,“也许真是职业病呢。”
“话说,你在酒馆里干驻唱,这个工作你干了多久?”
“忘了。”
“你能不能说一个句子呀?”
骆延抬起眼,微微睁大了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却把柳清言看得有些心惊。
“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这么说?”
“不,我就是不太记得了。若是从乐队组建到现在,也有两年了。有些日子我记不住,我没那么多讲究。”
柳清言默了默,越过脚边打盹的小树,拿过骆延放在草地上的吉他,也学着骆延刚刚的模样,极力回想了一圈青春期看过的那些演唱会视频和电吉他教学,摆出一个世界巨星的架势。骆延疑惑了半刻,柳清言的姿势完全是错的,手指完全按不住弦,弹出的声音像杀鸡。
柳清言见这人终于愿意抬头看看自己了,却发现骆延好似正憋着个表情。柳清言被骆延这个想笑又极力憋着的表情逗乐了,骆延却别过头,努力不让刚刚还严肃的氛围掉凳。
“笑一个嘛,干嘛总是黑着脸。”
骆延重新扭过头来,做好了表情管理,严肃地把柳清言的那只手推到了正确的位置上。
“我要是现在学吉他还来得及吗?”
“看跟谁学。”骆延故意把头昂起来,傲得像伸懒腰的小猫。
“那要是和你学呢?”柳清言也故意给她一个台阶下。
“学不会。”
“为什么?”
“太傻。”
骆延的眼神落在了柳清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和自己比起来,五十步笑百步。年老一些的手上沾满眼泪和过往,年轻的手上,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柳清言笑着,把正发呆的骆延的一只手摊开,放了一颗糖在她掌心。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看到的是你这双眼睛。”
“这眼睛,”骆延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眼睛有什么特别的?”
“没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吗?你的眼睛里是深棕色,像是油画里的颜色。”
骆延摇头,复又低下头,扭开了眼神,躲开了柳清言忽然变得温和的语调。一时间,骆延也分不清这是对话,还是从未体会到的交心。夜色遮住了她快跳出来的心。
柳清言忽然想起曾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一个信任文艺的人,骨子里往往有天真的东西,这个东西,让他们不务实,不适应生活,不够圆熟,合群,也不容易快乐起来。也许骆延就是那样的人吧。渴望认同与陪伴,又迫不及待地把很多人推开了,自己却浑然不觉,掉进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陷阱里,周而复始。
那些抵达的陌生方向均由时间作为领头人,可大多数都出乎意料。也许,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孩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一个大人真的爱她,并且那人,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愿意成为她一辈子的大人。因为人很难照亮自己,而太过于渴望光的人,只会让自己烧起来,最后无法被触碰。
“我曾经,”骆延低着头,似是在自言自语,“对警察很不信任。”
“你愿意说说吗?”
“倒不是对这个职业,对这一类人不信任,而是对在特定时期,遇到的特定的人不信任。”
话毕,柳清言大致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在很多时候,都没有获得一些希望获得的帮助。比方说,那两个抛弃我的人,骆斌和陈溪倩,有没有人因为遗弃行为而去惩罚他们呢?七年前的大火,张家的儿子为什么能多活八年才死?四年前,古玫因为遇见就快死的张献弘,感到事情不妙,把我在我十八岁时赶走。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大概了解到一件事,”骆延自问自答,“人都是有局限性的,可这个世界又是客观的,是物质的。因为他们,我只获得了古玫的爱,对那两个名字,我毫无波动,也毫无感情。因为失去,我又认识了卫羽,韩良,盛双他们。因为……”
骆延挠着茧子,像在积攒一个非其本心的表白,“因为过去,我又认识了你。”
“可我觉得,”骆延冲柳清言抿起一个微笑,“你不是那样的人。”
“说明在你面前的这个警察,非同一般?”柳清言继续给她台阶下。
“自作多情你算榜一。”
“那张照片,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嗯,很重要。”
“那,你愿意也说说看吗?”
柳清言低着头。“我和她,曾经很要好,但后来,出了一些事。”
柳清言心里深知,【懂事】是个具有相当攻击力的词汇。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甚至是一个少年被形容懂事,足以表明标签化的成功。骆延绝不是仅用【懂事】一词形容的人。
“足以改变一切吗?”
“是。那件事,”柳清言还是低着头,捏着手指和骨节,“把什么都改变了。”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做一个警察吗?还是说,你有一个警察梦?”
“还挺惭愧的。填志愿时,我是瞎填的。”
“瞎填?”柳清言的回答让骆延格外费解,“这么重要的事,你瞎填?”
“我看分数合适,档线不错,我就加在了第二志愿里,剩下的乱填,然后就提交了。谁知道,稀里糊涂地就被录取了。这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当时被视为稀里糊涂,不太重要的一个决定,谁能预料到那个举动,甚至是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我从来没打算当什么英雄。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才是一个警察。后来我知道了。”
柳清言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湖边散步的人群,牵着手的男女,还有那些仍挽着彼此,要度过最后余年的老人们。
“警察是什么?”骆延等待着她的回答。
柳清言眺望着如濛湖,并不着急回答。这片湖有时如同一个女孩的内心世界,她能在夏天绽放出黏稠的思念,也能在大城市里淌出永恒的诗。
“是普通人。我不是一个警察,我只是有一份这样的工作,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没做过什么职业规划,我也没有什么书里写的宏大的抱负与理想。因为,我的出发点甚至都是模糊的。可有时候回头一看,我居然一个人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从一开始的,陌生,兴奋,之后慢慢接受枯燥,烦闷,迷茫,孤独,接着受伤,命悬一线。我的生活从十八岁时,那个无足轻重的夜晚之后,彻底变了。”
为了卸下一些嫌疑人的沉默,柳清言会和他们聊起幼时的经历,与此同时,心底的那份感性就开始冒出。即便柳清言深知,这份感性有时是融化坚硬的温柔,有时则是被拿来回击的武器。柳清言总是避免着,和那些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们开门见山地谈他们那不着调的父母,不听话的弟弟妹妹,难缠的邻居,或是怎么都还不完的债,即使那些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都知晓各自的致命过错。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柳清言想,骆延却未必会变成那样。至少她依然存着骨子里坚强的部分,即使生活变化无常,疾风骤雨时常光临,可她依旧在身上保存着年轻的活力,和对生活大声说出的不满与激情。
用摇滚乐的方式。这是她回应生活的方式。
“有时候,那无尽的悲伤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柳清言的面容仍然疲惫,透着孤独,“有时候,陌生得却又像是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在那个心理诊所,那医生问我,他说年轻人,我们的岁月去了哪?我说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会来这儿了。医生沉默了会儿,说,如果你弄清楚了,可以告诉我。我也想讨一点回来。”
骆延终于还是没忍住,拍了拍柳清言的肩。
“许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我和这份工作的关系与其说是老板和员工,不如说是一对竞争对手。我和我的生活的关系同样微妙,很少时刻,我真正掌控我自己的生活,更多的时候,我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了把柄,动弹不得。”
柳清言突然看向身边的女孩,“不过,我从你那里也学到了很多。”
“我?”骆延惊诧莫名。
“有一天我突然就发现,我心中对生活的激情应该还没完全破灭。我开始明白,变得不循规蹈矩,并不需要什么准备或是多大的勇气。一觉醒来,我掀开窗帘,冲着窗外的阳光我就大声喊一句,生活!我他妈来了!”
“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
骆延看着靠在一起打盹的小树和骆哥,“给它们改名字吧。”
“改名字?”
“听说,给宠物冠上主人的姓,它们下辈子就不会再是小猫小狗了。”
小树和骆哥贴得紧,各自主人的交谈,它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改名字吗……我知道了。它就叫柳小树,它就叫骆小延。”
骆延愣了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打趣自己。
“柳清言!”
骆延作势要打,柳清言早已起身跑到别处,逗骆延起身追过来。
“骆延,来啊!”
骆延倒也不怵她。柔软的灯光下,骆延第一次感受到柳清言的美。她没有动人的五官,也没有极其深邃的鼻梁,更没有凝脂般的皮肤。但她的思想如一块珍贵的玉,洁净的那片领土,骆延头一次生出,想要将其全部占据的野心。
她就像一个吉普赛女郎,充满着浪漫理想,带着伤痕去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