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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74

“对,派人去盯着那个黄经理……”

柳清言坐起身,穿着衣服,和电话那头交代着。天气越来越热了,这个屋子也从冬天里的漏风,变成了夏日里的透不过气。丹柏从不知道什么是温柔,冬天硬得像雪地里的黑面包,而这夏天,就像树荫下的一阵瘙痒。

“是,大概这两天就有结果,你拿过去就知道了。嗯,就这样。”

撂了电话,柳清言搓着鸡窝头掀开门,却见骆延拿着个圆盘状的东西,站在客厅里鼓捣着。

“你从来没这么晚起过。”骆延抬了下眼,又很快专注于手上这个小东西。

“今天周……”柳清言猛打一个哈欠,“今天周五,今天上午有公休。”

“公休?工作狂还有公休呢。”

“公休就是……”

【嗡】的一声,骆延手里的小玩意儿突然散出一道诡异的绿光。还没睁开眼的柳清言被吓一跳,却见这东西上下左右一齐发出震动,好像也刚如梦初醒似的。

“终于活过来了。”

骆延把它放在地上,它便自己长出两条伸缩小短腿,欢乐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这根本是个贴地飞行的扫地机器人,就是长得未免太猎奇了。

“吸尘器?”

柳清言蹲下身,看着这小东西像撒欢的野兔在家里疯跑。这小东西居然是个吸尘器,柳清言还以为是个唱片机之类的。小东西声音很大,小树和骆哥全被它吸引住了,好奇又胆小地跟在它后面可劲地跑。

“有天早上,我为了把墙角里的几颗猫粮抠出来,折腾了大概十分钟吧。”

“十分钟?那猫粮长大了还是镶在墙上了?”

“其实是那墙角的灰越扫越多,差点把腰闪了。”

刚刚梦里的异响,原来是地板上那个小玩意儿发出来的。隔着一扇门,半梦半醒的柳清言还以为门那边,是骆延心血来潮在搞大扫除。小小的家里一共住着四个懒鬼,柳清言确定,如果人类科技将来发展到一定地步,自己要第一个成为终身享受无痛吸收葡萄糖营养液的用户,而非枯燥的打点滴。有时并非是懒,而是主动的咀嚼动作都是一种费力的奢望。

拿清水理了下头发,柳清言对着镜子上下看了眼,总算有个人样。出了卫生间,骆延却不见了。柳清言探身向厨房看,人不在,案板上也空无一物。

“骆延?”

“这儿。”

声音是从客房旁的杂物间传来的。这个挨着客房的杂物间,柳清言确定自己和骆延平常很少进来。这里堆着房东和前任住客的很多东西,年久失修的微波炉到卷曲的水果刀什么都有。若非因为一时随手放了个东西而找不到,这里基本算是这个家的第二个垃圾桶。

两个大号纸板箱面前,骆延挽着袖子正找着什么。

“打扫卫生啊?”

“没有,我有副鼓棒,找不到了……”

“鼓棒?”柳清言探身四下看了看,“这东西应该好找吧?”

“怎么会好找啊,这种小玩意儿就跟橡皮一样,一旦掉到地上就跟化了一样,落地就消失,和那人参果似的。”

“还有那种透明胶带吧?”柳清言挪开一个箱子,也帮着骆延找鼓棒,“有一种透明胶带,用完之后的那个开口,谁来了都得摸两圈。”

骆延扶着腰,起身放眼望去这片从没收拾过的废墟。懒得抽筋向来不是一个夸张说法,懒到懒不下去,何尝不是另一种懒。

“怎么会找不到……这是什么?”

一个蓝色文件夹下压着个相框。骆延将它拿出来,却意外看见一个年轻人。

“柳清言。”

“哎,怎么了?”

“我好像找到了你的妹妹。”

“妹妹?”

“你看,这是谁?”

柳清言手里拿着一个平常上班时会背的包,疑惑地走来。骆延将相框拿到柳清言眼前。相框里,显现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孩,眼神锐利,意气风发,气质昂扬地面对着镜头。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会乱放吗?”

柳清言明显出神了片刻。这照片里的女孩的确有些陌生了,陌生到许多年过后,这照片和现在的主人公对比,判若两人。

“你从哪找到的?”

“那,那个蓝色文件夹下。”

柳清言快步过去将那文件夹掀开,里面果然夹着一份至少大半年前的轮岗申请报告。去年年底一直到今年年初,柳清言一直忙着从禁毒队调回刑警队的事,这些东西许是日后的哪一天柳清言清理卧室,顺手夹了进来,连带着扔进来了。

见她不动声色也不慌乱,骆延心里却相当落寞。照片里的柳清言,应是十年前的柳清言。二十出头的女孩眉眼弯弯,自信,开朗,十年后,站在许多人面前的,只剩下这个沉稳到近乎压抑的柳警官。

这个人,和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骆延不由得暗想,这么重要的照片也乱放,她表现出的稳重与温和似乎接得住任何风暴,不过,应是早已接不住十年前,身藏利刃的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恐惧,莫过于下意识连自己曾经的模样都不愿再忆起吧。

骆延见她神色慌张,猜得一二。

“这真的是你?”

“应该是我哪一天,随手放进去的。”

柳清言岔开话题,尴尬笑了两声,算是间接回答了因为被看见秘密,心里产生的慌乱。骆延略凑近了些,只见那厚厚的文件下,似乎还藏有一个相框。

“这么重要的东西,再不能弄丢了。”

骆延轻声走到柳清言身边,手上随意翻动着杂物,时不时看柳清言一眼,鼓棒的事也被抛之脑后。柳清言拿着那些东西,眼里是收不住的心慌意乱。

“啊,是,是啊。”

柳清言揪起衣摆,直接抹去了照片上的浮灰。可门把手上,就挂着骆延为擦灰而洗好的一块抹布。真是个傻瓜。许多年前,柳清言是那样年轻,几年后,柳清言空有一身推理的本领,凭着些蛛丝马迹就能抓住要害,解开几十年的谜团。柳清言推理了整整十年,可自己的生活,依旧还是个连第一现场都不知道在哪的无头悬案。

“这个是……”

骆延拿起第二个相框,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照片。女孩同样身穿警服,却笑眼吟吟,扎着一对双马尾,树荫下,三两片倒影辉映着她的年轻。可爱的面容与柳清言那似乎天生的英气有着显著的差异。

柳清言回身仅看了一眼,却一把夺过这相框攥在手里,将相框的正面贴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这照片里的女孩藏着个绝对不能提的过往。

“这个是我的,我那天乱放了。”

没再说第二句话,柳清言神色紧张地把照片带走了,全然没了做什么解释的念头。骆延愣了下,对柳清言受惊的动作相当意外,但还是收住了疑问的好奇。骆延的心里像发芽了一株植物,骆延有些确信,自己的体内像是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我得去工作了。”

骆延靠在杂物间的门沿,目送柳清言背上包离开了家。门关上的刹那,骆延干笑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到底谁才是那个沉默,压抑,活得看不见希望的人呢。骆延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摸着那副还没找到的鼓棒。

柳清言是逃去的心理诊所。

才说了上午公休,工作只是匆忙逃避的借口。坐在车上却又冷静不下来,撒下的谎留到最后,只剩下乱糟糟的心虚。逃走的借口自相矛盾,柳清言坐在车上时,无数次又想重新回去说些什么,但还是逃避了。

在诊所附近的停车场等了一会儿,柳清言等来了稍晚到的江绮。江绮拉开车门便夺过柳清言放在手边的瓶装水,大口饮下去。

“慢点儿喝,谁跟你抢似的。”

“热死了,穿短袖我都嫌热,这什么鬼天气。”

柳清言习惯了她的牢骚:“你们昨天最后怎么回去的?”

“地铁啊,还能怎么回去的。你们那顿饭最后吃了吗?”

“没有。那还打算再去一趟我那吗?”

“算了吧,那姑娘我看着挺冷淡的,也没个热情样儿,去了也是给你俩泼冷水。”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那天还那么过分?而且那也不是冷淡,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说话。你好像也没给她机会认识你吧。”

“我……”

母女二人同时止住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牢骚。沉默最管用了,哭的时候,或者是相亲对象被江绮自说自话带进家时,沉默比甩脸色,或是比砸卧室门都好用。

“……你爸昨天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说的什么?”

“你爸说我有疑心病。”

柳清言看着马路对面的诊所大门,偏不注意江绮的眼睛,“我很想知道,你的反应是什么。”

江绮张了张嘴,手上甩着几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偏偏讲不出口。柳清言侧目,淡笑了几声。

“你说你,活了五十五年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平姿态。怪不得当初你要去当语文老师,训学生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这不一样。你懂什么。”

“这当然不一样,因为我和你经常是不加思考地相处,也经常不加思考地就骂起来,然后冷战,摔手机或是砸东西。而且我确实不太懂,你比我多活了二十来年,我哪能比你懂。”

江绮如何能听不出来这是阴阳怪气。江绮不恼也不愠,倒把手机里的一份资料点开,送到柳清言面前。

“有空了,你可以去和人家接触一下。”

“你看,你不也是知道怎么注意方式方法吗?”

柳清言终于转过身来,“那天在医院,你临走前,我为什么单独叫住你?下午我爸去给我办出院,他就告诉我,你又在背后指指点点人家。骆延她不是你学生,她学好学坏和你也没关系。那天是她在场,否则我早跟你骂起来了你懂吗?”

江绮目视前方,故作坚定地把柳清言的话当耳旁风。她又在假装自己没错了。

“所以我特别希望……”

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柳清言一看是医生的电话,点开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柳小姐吗?”

“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处理,您看这个预约能不能往后延一天?”

“没事,可以的。”

柳清言没工夫和医生寒暄,很快挂了电话,重新看着江绮。

“以后说不定不只我一个人来。骆延也会和我一起来。”

“这又不是吃火锅,团购还能给你打折吧。”

“这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改正我的缺点。人无完人,我也有很多改不掉的老毛病。”

柳清言踩开了引擎。柳清言的心里奏起一阵雨季,潮湿的青石板下,却正在努力生长着什么。

“最近你和我爸还是先别去我那了。以后再考虑找个时间,你们互相认识一下比较好。那个老年公寓能发挥作用,你也帮过我们呢。”

“我送你回去吧。”

————

骆延背着琴包,踏着黄昏拉开家门时,却见柳清言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

“宝莲灯?我还以为你很成熟呢。”

柳清言看着进门的骆延,身子却没转过来,这双温和的眼睛看得骆延心里打退堂鼓。今天发生了什么?两人各自的心事驱动着这对长在城市左右两边的翅膀,头一次因感召到彼此的呼唤,而回到这由钢筋水泥筑起的鸟巢里。

骆延撂下琴包坐在沙发上,自然垂下的手距离柳清言的发顶不过十几厘米。一个陡然滋生的恶趣味开始在骆延心里蔓延。

“早上的事,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柳清言按下暂停,转身注视着眼前人。骆延迅速收回了那些胡思乱想,正色回应着柳清言。

“抱歉?为什么抱歉?”

“我激动了,而且找借口离开了。”

“没关系。我也该和你说不好意思,我不该偷看你的秘密。”

“后来你做什么去了?”

“有个电话,”骆延拉开琴包,拿出一个名片,“一个音乐公司。”

“谈得顺利吗?”

骆延摇头:“怎么说呢,你知道陶渊明吗?”

因下午的电话,骆延带着东西去了在市区的一个音乐公司,谈合作和签约的事。所有人都在,联系上这家公司的是孟海。孟海又托朋友四处打听,携带着骆延的一个压缩包,权当作投名状交了上去。压缩包里有成员介绍,现场演出的视频,还有几首歌的demo。前阵子的几次碰头会之后,便有了这次面谈。

“‘签了约,我可以帮你火,但你要配合我做一些事情’。那个老家伙的原话就是这个。我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他让我们自费去巡演,市内,市外,自费都听他安排,去别的省份参演,甚至还有伴唱的业务呢。”

“你肯定不会接受的。”

“别说我了,”骆延挠着头,有些义愤填膺,“卫羽他们都比我火气大。因为那个家伙还说,陪唱是辅,陪大老板吃喝才是主呢。”

“犯法了吧?”柳清言脱口而出。

骆延扑哧笑了声:“早知道我就通知你了,你把他们抓起来算了。那个色鬼,还盯着我们几个女孩上下看,差点没打起来。”

下午在那个办公室里,十来个人吵得天昏地暗。最生气的是孟海。骆延清楚他为什么最生气,这条线是他搭的,可好心办了坏事,没做背调,也没主动了解对方是什么态度。吵起来时,站在人群最角落的骆延根本插不上话。

拒绝那帮人时,骆延却想起了柳清言。一个相当意外的联想,骆延还想起了柳清言那被伤口逼直的身体。整场面谈根本是个乌龙,乐队以为求到了伯乐,而那伙人,以为等到了供自己随意控制的摇钱树。从一开始谈音乐理念时,坐在最中间的骆延便知,肯定要黄。

“他们是看我们没资源没人脉,好欺负,把我们当成那种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接的人了。”

骆延揉着手上的茧子,格外地不爽,也格外地委屈,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意外衬得她像一个没考好的学生。

“后来呢?”

“后来,我们跟那群人吵完就离开了。我就在外面瞎转悠,走饿了,就回来了。”

骆延抬起视线,正见柳清言面色温和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失望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听完了,会说我又冲动了。”

“怎么会,骂对了人,表扬你还来不及。”

柳清言展眉轻笑。骆延的心里总算被扫去若干炎热。

“那你呢?下午那么热,你去哪了?”

“我去给我师父上香了。”

“师父?”骆延讶异,“上香?他是……”

“我应该没和你提过,福利院发生火灾时,我在那边工作,那时候我有个师父也在那,他带的我。几个月前我才得知,他已经殉职了。”

“因为什么呢?”骆延不免凑近了些。

“缉毒。毒贩打中了他,这里,”柳清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胸膛。当时我不在场,但听同事讲,他没留下一句遗言就走了。”

柳清言变得低落了,眼里蓄着沉寂。再度站在那小小的碑前,柳清言依旧五味杂陈。中山公园里有一处烈士陵园,柳清言曾认识的几个老前辈因为殉职,就长眠在那里。柳清言常去那,然而本该麻木的心,总是一日比一日激荡,一年比一年坚定。

“我见到了他的孩子,不过没敢上前打招呼。我不是个好徒弟。”

柳清言蹲在烈日下,想起了自己早上夺回照片时有多失态,骆延却没什么所谓,像身份互换了一样,恪守秘密日记的敏感孩子,总是难以向成熟的大人开口,诉说自己的小烦恼。

骆延抬手,在柳清言的胳膊上轻轻用指甲挠了两下,“你能去给他上香,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或许吧,”柳清言亮起一个干笑,“不负责任的事实在太多了。”

骆延侧过目光,正见手机亮着。群里说着未来一周的排班,而今晚休息。骆延默了默,主动起身穿上鞋,蹲在柳清言面前,把兜里的一颗糖拿出,停在柳清言眼前。

“吃晚饭之前,我们出去走一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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