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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52

若论心情复杂,骆延也好不到哪去。前日在医院,骆延对柳清言说的那些气话和质问都是真实的,她唯独只撒了一句谎,而且是在柳清言到医院之前。

上山路上,队伍在树杈上所见的那些东西中,藏着一块泡有□□的毛巾。关于那块把自己迷晕的毛巾,骆延当时正在山脚漫无目的地走着,根本没注意树后蹿来个人。偏偏那人的用量没把控好,被人背着上山的半路上,骆延迷迷糊糊地就醒了。清醒状态下,借着微睁眼后的余光,眼前这个穿病服的女人丝毫没注意到人质早就醒了,只是坐在附近,握着一块石头,反复咒念着一个名字,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到那山洞后方走来另两个人,其中一人拿着个喇叭,另一人交给她一根火把。

不知为什么,骆延清楚地知道自己被绑多少和柳清言在查的事儿有关,却也清楚地确定,自己不会出事。不光是因为眼前这个也没比自己大到哪去的人始终没有痛下杀手,另外一点,骆延古怪地确信,她在等人,甚至可能是在等柳清言。或许出于这两点,在和那两个先到的警员说起这件事的全过程时,骆延始终情绪稳定,记得住细节,说话声音平稳,像是在说一个于己无关的故事。

即便是听见枪声,骆延心里照样怕,但仍不出声不说话。倒也没什么特别的,这能最小幅度影响他们对现场的判断,是个正常人都不会擅自大喊大叫。而若是出了声……柳清言来之前,骆延反复劝解自己,还没活够呢,稀里糊涂地早逝,也太不值当了。

然而,比被意外绑架更让骆延心跳加速的,是枪响之后的柳清言。

听见柳清言发了疯似地喊自己名字,骆延赶紧收回这观战的第一视角,合上了眼。之后,骆延因为感到自己被人忽地腾空抱起而差点喊出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假装自己真晕了过去,被柳清言的同事送到了医院。

这人讲起话来没什么情商,办起事倒也不含糊。只是骆延被柳清言抱起时,有一种温馨且诡异的快感,她就像捻起一朵花一样,毫不费力地将自己抱起猛跑二十多米,骆延能感受到她的手臂间传来强有力的托举。而下山时,骆延还意外听见柳清言自言自语着什么,好像是……

【不能再发生了,这种事不能再发生了】

“再”?她以前,也这么抢救过谁吗?

骆延在医院被安顿好后,大半夜看着执勤的警察在门外走来走去,怎么都睡不着,脑海里反复检索着关于柳清言的点点滴滴,实在找不出能证明这句话的线索。但她确信,自己被柳清言抱起时竟有一种,被在乎,被拯救,被需要的奇异感觉。这感觉陌生,因为柳清言被自己骗了,她怎么会知道当时的人质到底是晕了过去,还是早已清醒但假装被吓晕。

骆延的出发点与常人不同,相当清奇。被绑架这种事居然轮得到自己,这太罕见了,是难得的人生体验。既然醒了,何不以第一人称看看这种只在电视剧里播放的桥段到底是咋样的。最终,她为她的心大付出了代价。她等到了一个有些傻乎乎的骑士。骑士将柔弱的【公主】抱起来,也不管【公主】是否愿意,总之狂奔着离开了危险的城堡。

骆延只在医院里多住了一天,算是变相感谢柳清言的救命之恩。不过这一早,骆延就自说自话地,自己给自己办了离院手续。绝处逢生的第一站,不是合租的小家,也不是那个嘴笨舌拙的柳警官,而是酒馆。

反正自己也在柳清言那挂了号的,骆延上了公交,好笑地想,她要是想找到自己,就算坐上火箭去了外星球,她也要背上太空背包把自己揪回来。一路上,骆延用【你们的柳警官允许了】类似的话搪塞了十来个警察和医生护士,安然无恙地出了医院,下了公交。在权威这方面,她对柳清言异乎寻常地自信,因为自己也只认识这一个警察。

骆延晃了晃自己糨糊一样的脑袋,极力把被柳清言打横抱起的事吞进肚里,放平心态向着酒馆大门口走去。她以后是不是该感谢自己以前不好好吃饭,搞得自己看起来总是营养不良,才有了如今让柳清言【英雄救美】的好机会……骆延在心里扇了自己一耳光,恶狠狠地咬了口回忆里的柳清言。太羞耻了,她这辈子都别想知道当时她怀里的那个人,其实是清醒的这一事实。

骆延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柔弱无能,需要他人特殊关照才能活下去的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挑战源源不断,自强才是骆延的上策……柳清言算意外。对,就是意外。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在酒馆里。

“骆延?”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楚闫斯,“你怎么回来了?”

“胳膊腿儿都是好的,”骆延的语气相当轻松,“我还在医院里干嘛?”

每个人都看着她宛若新生一般,搬了把凳子坐到董谦身边,一口气喝下一大杯牛奶。八个人,十六只眼睛,看着骆延像没事儿人一样,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牛奶在她的唇边留下一圈白色印记,像是那牛奶刚刚亲了她一下似的。

“你,你就这么出院了?”

“对啊,否则呢?”

“那,柳警官她,同意了?”

“同意啊。”

还要她同意?骆延竟十分叛逆地想。柳清言吗……勉强有那么一丢丢份量吧。蒋檬和温如玉的疑惑被她答得心平气和,情绪稳定得就好像被绑架的是一颗未成年的苹果。

“你,确定你没事?”

董谦凑近看了看骆延的面色。细腻,红润,好得像动画片里的怪兽,丝毫没把被绑架这种天大的事放心上。所有人都因为深夜时的告知电话而心惊胆战了整整五个小时,就是没想到,四十八小时后,第一个看开的居然是人质本人。

“没事,各位放心。中午就留下来吃饭吧,我下厨。想吃什么随便点。”

卫羽和孟海面面相觑,盛双和韩良大眼瞪小眼。这还是骆延吗?她难道不应该一边饮酒一边痛骂那个混蛋匪徒吗?真被外星人掉包了?

“没人点菜?那可就做什么吃什么了。”

这一早上啥都没吃,骆延撸起袖子放下牛奶,竟然哼着小曲儿,散步一样溜达去了厨房,空留下这八个人傻愣在原处。

“谁给她喂遗忘药水了?”

“没啊。难道谁把骆延打失忆了?”

董谦捂着脸,撑着额头。事情的转折未免太快……血压上来了。

骆延并非心大,也并非不在乎。

其实她还是有一些怕的。被那人突然捂住口鼻,骆延差点尖叫着哭出来,脑海里的走马灯瞬间开始播放,古玫,于岘,卫羽,盛双,韩良……如果自己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那才是死不瞑目,那才叫英年早逝。虽然现在的自己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来。

可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因为看见柳清言向自己狂奔而来,而彻底神奇地烟消云散。

骆延只是搞清楚了一个道理。自己再也不想多问柳清言的事了,反正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再藏着掖着,只会显得自己毫无格局。她好像有点儿本事,那就让她折腾去吧,若是有需要,柳清言自会登门拜访,反正自己能去的地方就这么几个位置,柳清言那么有本事,连几十年前的事她都能搞明白,自己还被那一纸租房合同拴在了她的腰上,变成了个永远在她目光之内的小玩偶,人小小的,脾气爆爆的。

骆延一边儿切着肉,一边拿边角料拼出了个人型。骆延放下菜刀站远了些,取出一根牙签,啪!牙签正好扎中胡萝卜的脑袋。

外出回来的董谦拎着一袋米,正好看见骆延端着一盆洗好的包菜。

“你真的没事吗?我怎么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你是不是加她微信了?”骆延笑着问董谦。

“什么?”董谦不自觉地就心虚。

“她要是想来找我,还能找不到?”

眼见被拆穿,董谦也只好向她和盘托出。听完后,骆延微微点头,便拿来那袋米准备淘米。

“骆延。”

打着鸡蛋的蒋檬走来,“外面来了一个人,说是来找你的。”

“知道了。”

骆延放下袖子擦干手,出了厨房,见大门口那站着一人,身边还堆着一些东西。

“我就知道你不会老老实实待在医院里。”

于岘是带着行李来的。他这是要告别。

“你要离开?”骆延略带严肃地问。

“是的,特意来和你告别。我想,我是时候和这座城市说再见了。不过不是好死不相往来,而是后会有期。”

于岘略带沧桑地说出他的目的。骆延也礼貌地等待他的下文。他看上去终于解脱了,平日总是紧绷绷的脸也因为刮了胡子,看上去又年轻很多岁。

“在你住院的这两天,我帮助柳警官他们,尽力调查了所有和七年前那场火灾有任何关系的当事人。你放心,我看了他们现在的资料,他们过得都很好。所以我相信,你也会过得很好。曾经我们被困在同一处牢笼,现在终于像一颗颗星星,被射进浩瀚的宇宙里了。”

听见说话声的大家也都纷纷围了过来。

“我想我要学会释怀了。我的人生终于要重新开始了,你也是,我们再也不必像曾经那样互相担忧,彼此揪着心过日子。虽然我们曾经来自同一个地方,但现在,我们也能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这是我从柳警官那学到的很重要的一点。只要我们心里仍互相惦记着彼此,就算不能见面又能怎么样呢?对于我们彼此共同的回忆,我不再依赖它也不再害怕它,我想它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它让我哭或是让我笑,我都要认真对待。”

于岘拎起地上的行李,转身时又回望了一眼骆延。

“对了。另外还有一点,跟在你身后的那个女警察,她个性很强,而且她并不像你说得那样冷冰冰,她是个很优秀的女性。在我短暂的人生阅历里,我最佩服这个柳警官。她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于岘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再见了,骆延,我要去找找我灵魂的另一半在哪了。如果你这里有什么新进展,比如说,你找到了古玫,你也不必告诉我,说不定哪一天,我在去哪个地方的路上就遇见她了呢。”

“你要去哪?总归还在地球上不是吗?”骆延也学着于岘的腔调,反问他一个浪漫的问题。

“你有没有看过一部电视剧?那部电视剧讲的什么我已经忘了,不过其中有一句话,我记得相当深。”

“说的是什么?”

“地球是圆的,我们总会再见面。”

于岘戴上他的圆顶帽子,披上棕色夹克,像一个牛仔终于选中了他的骏马,奔向了他未知的旅途,离开了他心里的lonely corner。

“这位是谁啊?”咬着一根黄瓜的卫羽凑近问。

骆延看着这人慢慢消失在路口,终于,总是苦闷的她也露出一丝难得的笑。

“没什么,一个浪客而已。”

————

骆延鲜少睡午觉。闲来无事,骆延索性带上相机去城市里转一转。除了没有尽头的工作,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停一停。

在一个公园里,骆延拨通了房东的电话。骆延和房东说明了那些物品损坏的原因,并列了一个条子,是准备进行赔偿的清单。

临出发前,骆延把那把随身带着的小刀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时间过得太快了。一眨眼,冬天和春天都结束了,五月的下旬,即将迎接今年的初夏。午后,骄阳下,骆延坐在步道外的长椅上,感受着一段人生中罕有的慢时光。江风卷着温暖扑面而来,有时骆延实在羡慕那些植物能够进行光合作用,想想就够幸福。

三位扛着一些施工器材的工人,一对正在树下斗棋的大爷;江边散步带娃的父母,踩单车环江的年轻学生……辽阔的大地上,和煦的风让她记住这个晚春,这个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一个季节。

骆延饮下瓶内的最后一口牛奶,将相机对准了头顶的一处色彩。骆延注意到了那柳藤条上的两只小鸟。两条生命彼此珍视着,在起风前,两对翅膀一并飞向无垠的蓝天。骆延的抓拍非常快,留下了它们的印记。

她们是两个相离得很远,却又不可分割地连接在一起的生物。她们彼此都毫无所知,然而却是从一个根上长出的两个树杈。

在今晚的演出开始前,骆延抽到的是【安溥】。

今天是周三。人不多,骆延选的每一首歌都无比宁静。骆延的歌声缓缓流淌着,实在足以比拟初春化冻时,河床中淌出的第一眼泉。今天的她没有忽然发病,而是流畅地,和自己信任的朋友们完整地演下这三个小时。

演出演到最后,骆延拿出两样东西。其中一样是那两只小鸟的照片,她将它卡在话筒附近。另一样东西是一张信纸,这是她今日在城市里的即兴感想。伴随着演出即将结束,灯光调暗,她缓缓念出这些朴素的文字。

【你有没有真正晒过太阳?我是说,真正地?找个时间,坐在楼下,或是公园里,又或是一片湖的附近。把脑袋伸直,脸贴着阳光,让树叶和这座城市的所有细节,事无巨细地出现在你的眼前。你有没有真正晒过太阳?我是说,真正地?或者我该问,你有多久没有抬过头了?当你抬头,你看见的是路灯,是急驰而过的订单,还是微不可见的地外小行星?敌人不只来自外界,也来自我们的内心,比如说带货直播,诈骗广告,还有考试通知。你有没有真正晒过太阳?我是说,真正地?我们的生活愈发暴躁和惴惴不安,试着找寻答案和参考模板的同时,在这其中,存有无数个春夏秋冬。但,唯一可悲的是,我们只是单纯地经历了春夏秋冬,而不是体会,四季像一阵风路过我们的身体,随后步履不停。我们慌不择路地到处跑,像红颜色的出租车司机。可你要记住,生命是一场穿透黑暗的白色飞行。】

这座城市虽然不够得体,总是灰扑扑的,但它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想念翻译成沉默,把【我爱你】委婉地转译成,【晚安,丹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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