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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51

柳清言和巫凡在医院附近的早餐店随意吃了几口,便进了医院的直梯。

因为疲惫,还有疲惫内的不安,柳清言只睡了不到六个小时。昨夜,牧勉留下了几人继续收尾工作,除此之外还要找那个突然传来的喇叭声。至于关涐,巫凡昨晚带着一些资料再见到她时,病床上的关涐形同枯槁,对身边几个女警员的话毫无反应,又回到了初见时的那样。她彻底心死了。

离开了关涐,巫凡通过于岘联系上了骆延的朋友们。凌晨三四点钟,整个医院走廊寂静得像一座枯死的石桥,守夜的巫凡靠在骆延的病房门外昏昏欲睡,但还是等到了匆匆赶来的他们。这些年轻人们个个惊恐,进了门后,围坐在骆延身边嘘寒问暖。又过了一个小时,实在撑不住回警局小憩的巫凡接到了牧勉的回信。他们在凤凝山找到了那伙人的小道,小道直通去往平逸县的一条乡道。这代表着牧勉这条暗线有了突破口,搜到他们的老巢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信息,巫凡在今早接上柳清言后,路上慢慢告诉了她。牧勉昨夜准许了柳清言休息一个晚上,暂时不参加后续工作。她的精力耗尽了,亟需补充。可即便睡了几个小时,巫凡仍看不出她有恢复的迹象。即便如此,她也要赶过来和骆延见一面。

电梯到了。巫凡和柳清言在走廊拐了两个弯,看见了正在门口值班的同事。

“柳队。”

柳清言没有心情回应。她走近了些,贴靠着镶在门上的玻璃,看着门内的一切。前一秒,心里还思绪繁多的柳清言在看见那双眼睛时,忽然被震住了。

柳清言一直看着骆延的眼睛。一动不动。

无论怎么看,那都是一双柳清言从未见过的眼睛。即使是曾经透过黑白打印出来的画面,这双眼睛都好像有话要说,有很多话要说,似乎要让所有试图与这双眼睛说话的人掉进一池墨绿色的深水中,接着被眼睛里的阴沉和某种危险的魅力折磨。紧接着,某样深不见底的沉默就开始从眼睛里荡出,如同死亡般牵制住柳清言的心片刻,然后是许久。这双眼睛让它的主人显得天生阴郁又多变,凶狠中却又露出极难被察觉的脆弱。

病房内,一男一女两个警员正坐在骆延的左右两侧,按流程问问题。骆延的那些朋友们站得较远。看起来,骆延没什么大碍,左手手背挂着点滴,身上穿着件病服,看不见哪里染了血。虽然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内容,但通过肢体语言和讲话时的身体反应,柳清言确定她安然无恙,至少是身体上的。

正是那无意露出的脆弱被柳清言捕捉,让柳清言怔怔凝着这眼睛许久,直到巫凡反复推柳清言的胳膊。柳清言出了神。她又开始被这眼睛拽住。这双标致的眼睛给她增添了不少色彩,显得生动,孤独与安静游走于眉眼之间。

“我们进去吧。”巫凡问柳清言。

柳清言脚底没什么胆量,只跟在巫凡身后进入。

“你还记得那人的……柳队。”那两名警员起身。

“柳警官。”董谦看见了救下骆延的恩人。

柳清言下意识看向骆延。可骆延本就低着头,她知道谁进来了,更不愿抬头看一眼面前的【混蛋】。

或许她很讨厌每一个指责和控制她的大人吧,柳清言愧疚地想。她总是窥见不让她宁静下来的幸福,大人们都有自己的事要谈,从来没人在乎家中最小的孩子的心事和需求,也从不在乎她是否有义务知道那些话。

“太感谢你了柳警官,我……”

董谦激动地上前和柳清言握手。他看起来也熬了一个大夜,十分疲惫。柳清言只是微抬手,理解董谦的心意。

“没事,分内的事。”

骆延的朋友们也都向柳清言点点头,以示感谢。他们不太善于表达情意,而且还有警察在场,柳清言理解他们的意思。

“全身检查怎么样?”

“今早刚完成第二次,只是一些皮外伤和擦伤,送来时就紧急做了一次检查。医生说她很瘦,身体素质不太好,但幸好没伤着骨头和内脏。”

骆延仍低着头,被人念出自己的秘密的感觉很不舒服。柳清言只能看见她的鼻尖和挂着点滴的手在微弱地抖动着。

她还记得几个小时前的事吗?她还记得哪一部分?她是否清楚,和她互相攻击和叫骂的,以及最后救她性命的,其实是同一个柳清言?只不过,会愤怒,心碎,会说脏话的柳清言,和后来那个少言寡语,看不透心思的柳清言,这之间差着一个意味着一切新生和逝去的名字。

柳清言更要面对时刻还会质询自己的骆延。柳清言心里有讲不出来的别扭,更有无法言语和不能表明的复杂情感,身份的混乱让她手足无措,却又只能摆出一副温和的模样,她不知如何才能讲出口。

“太好了,没伤着就好。”

“柳警官。”

柳清言转身,看着向自己发话的卫羽。他应该是叫卫羽,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

“谢谢柳警官,”卫羽向柳清言微鞠了一个躬,“我们谢谢你。”

“谢谢柳警官……”

柳清言能感受到,骆延在他们当中具有不一般的影响力。他们因为骆延的韧劲而一直坚持,也因为骆延的沉默寡言,而使他们也被隐约影响。

“没关系,平安就好。”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柳清言只能看出来骆延她身上没有大碍,可内心呢?

“你们先,你们可以先出去一下吗?我有几句话和她说。”

董谦回看了几眼他们,巫凡便带着问话的警员和董谦他们离开了病房。房间里只剩下骆延和柳清言。柳清言站在病床床脚而非床边,一点点轻微的呼吸声都要盖过点滴的嘀嗒。骆延低着头的弧度更大了,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难过,被子下的另一只手隐约握成了拳。

柳清言是个情感不丰富的人,她不知道如何有效面对他人的情绪。说起安慰,她粗糙得就像一块山石,什么话都憋不出来。

“骆……”

“让我出院。”她的声音仍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温度可言。

“什么?”

“我没受伤,让我出院。”

“这可不是小事,这得让医生做决定。”柳清言急忙说出她的担忧。

“我已经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那两个人了。放我回去,我不想待在这儿。”

她不喜欢医院也是有道理的。医院既能代表新生和希望,也能代表灰暗的死亡与永世的分离。她不喜欢被掐住喉咙的感觉,上不来气,也会感受不到真正的自我。这都不是她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了,我找时间,问问他们行不行。”

骆延突然抬头。噙着泪的眼睛让柳清言向后挪了半步。

“你以为我会逃跑,对吗?我逃得掉吗?我费尽心思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却还是又被绑了回去。我太倒霉了,室友居然也是干这个的,想跑都跑不掉。”

“你要是说话没用,我就自己办出院,不需要你的帮助。”

这就是她的心思吧。柳清言穿着的虽是警服,内胆中却装着对她,对很多受伤的人的无尽歉意。这感觉对柳清言来说相当不好。这份工作若使人出现在医院,多半不代表着有好事发生。她会惊慌,一进病房就容易变得少言寡语,用沉默代替中伤。

“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你终于满意了?”

骆延的语气中带着质问。柳清言有些招架不住。

“对不起,我会想办法弥补你的。”她的措辞开始跑偏。

“你怎么弥补?!”

骆延突然大声冲着柳清言喊叫。那双眼睛也从清冷变成了毒辣的凝视。

“我会尽力帮你找回古玫。我,我会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不会再有人知道的。”

柳清言慌了,说话开始打结,也提到了一个对骆延,对自己来说同等敏感的名字。她的话开始不着调,人也有些难捱,手上的动作开始变多。

“很奇怪是不是?”骆延哭着,“谁会在一生中被连续抛弃两次呢?”

骆延的话,竟在冥冥之中也唤起了柳清言的不舒服。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都开始提速,想着的,却是两样完全不同的东西。

柳清言不自觉向前多走了两步,想试着说几句安慰人的话,却只是把自己憋得脸红,一个字也挤不出。你还活着,太好了,我还以为你遭遇了不测,我又要经历一次失败的告别。

“骆延,你……”

“你走吧,我要休息一会儿,不想说话。”

骆延按着胸口,显然有些不舒服了。她大口呼吸着,胸腔内传来几声难捱的咳嗽。

“骆延?”

骆延向后靠去,捂着胸口,面色十分难看,眼神也不再锐利,反而有些枯萎。

“医生!”

柳清言推开房门,冲走廊那头大喊。闻讯而来的医生还有巫凡他们,都从走廊转角处小跑了过来。

“让一让让一让……”

医生和护士将柳清言等人请了出去。她的情绪一直不稳定柳清言是知道的,就像是那晚,合不上的冰箱门把她脑袋里一切不合时宜的话砸碎了最好。

透过玻璃,柳清言看着医生带着一些药,慢慢稳住了仍处在发病末期的骆延。骆延仰面,朝着洁白的天花板,柳清言独自穿过人群,缓步离开了这里。

电梯到了。柳清言靠着电梯内壁滑坐下来,让疲劳的眼睛缓缓闭合。巫凡问要不要再去看看关涐,柳清言神色麻木地摇摇头,走向了停车场。

————

离开了医院,柳清言解了警服,驱车回了家。回了这空荡荡的家,柳清言倒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剧发呆,脑海里的思绪乱飞,竟意外忆起两个细节。

【说来奇怪,平逸县的村子时而失火,可自从张献弘死后,小面积的火灾再没发生过】

柳清言记起来了,这是巫凡有一天查阅县志后对自己说的话。而另一个细节,则是一个多小时前,骆延冲着自己说出的一句话。

【很奇怪是不是?谁会在一生中被连续抛弃两次呢】

县志的记载和骆延暴怒时的话,让柳清言感到有些神奇地重合。这两句话背后的时间线似乎有重合的地方,这会是什么线索吗?古玫会不会压根就没有从那个县里离开过,一直还在平逸县的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看着所有人的行动,只是自己不现身罢了。

离开了医院,巫凡收到了关于询问关涐的新进展。关涐已经交代,当时自己听那个人说关诗桃被绑架,情绪一下就崩溃了。牧勉用他暗探后得来的几张照片让关涐辨认,关涐将这六张照片中的其中一人认出。牧勉又获得了一个新进展。

调查的大方向已经很明了了。揪出阻挠调查的人,寻出古玫的下落,让一切水落石出。牧勉打来电话时,柳清言的心理活动早已终止,一人靠在沙发上,无动于衷地听着牧勉在电话里的话。

她还在回想着前不久突然急性发病的骆延。柳清言因为提到一个名字,又一次撤出了和她对话的位置,失去了和她交心的资格。但柳清言能感受到她话里有话,她应是知道了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在心理层面互相僵持着,吊着一口气,看谁先憋不住。

午饭后,柳清言逼着自己去睡个午觉。现在的精神力量太薄弱了,还不适合马上就投入下一阶段的工作,人不好好休息是没有办法工作的,她应该给自己下个关于执行睡觉的命令,而且不要讨论,要立即执行。

临睡前,柳清言习惯性挨个点开手机里的软件,看看新消息和新闻。点进相册,柳清言戳开第一张照片,却是自己很久以前的一段读书笔记截图。

【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母亲便可以多少还有点孩子气。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里,虽然还有色有香,却失去了根。有母亲的人,心里是安定的。】

是啊,纸上谈兵谁都会,死亡不过是从一个有亲人的地方走向另一个有亲人的地方。柳清言望着天花板,另一只手被小树轻轻咬着,感到一阵想笑的荒唐。

自己是个还需锤炼的警员,但已不是个合格的室友,也不是个合格的知情者。自己总是在伤害谁,而谁也在无形之中伤害着自己。就在这之中,我们的沉默,我们所维护的体面,摧毁了许多本可以沟通的机会。

那双眼睛真是炫目无比。如果可以,她应有一个,不再让它落泪的责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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