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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1

目的地叫胜兰小区。

正大门上挂着的【胜兰小区】四个字里,每一个字都少了些什么,偏旁,或是一撇一捺。老气横秋的气场一看便知。房东讲这里虽然老年人占多数,但胜在清净,地段不错,距离市局的距离也不远,言下之意就是价格不菲,而你看上去很多金。

住局里配的宿舍并非柳清言本意。大学四年已经住得够够的了,柳骞和江绮也不允许柳清言回家啃老,目前而言拿下一套房又囊中羞涩——年前到现在过去这么久了,柳清言已经拒了十几次合租房。不是房东有点儿问题,就是舍友有柳清言无法忍受的毛病。有那么几次,对方因不能接受柳清言的职业而退租,理由是柳清言身上有臭味儿。偏见让那人宁愿违约,偏见和傲慢也让柳清言在这个时代过得相当不自在。

柳清言按房东给的地址,在小区里绕了几个弯,终于在一颗柳树下找到了那个等得有些着急的房东。房东看起来年轻,也很时髦,像收房租的二房东。

房东开门的刹那,迎面而来的不适让柳清言下意识揉了揉鼻子。

“这什么味道?”

“哦,这应该是你那个室友的香水味儿吧。”

房东忙不迭去开窗,寒风又迎面而来地二次打击柳清言的面门。柳清言只是不受控地想起了那些具有浓烈气味的现场,以及创造出那些现场的各种形状。手机里之所以放那么多吓人的照片,也和拒绝了这么多次合租有着某种不切实际的关系。

房东自来熟地开始为柳清言介绍房子。随着房东近乎熟背后的口播,有些要求柳清言比较满意,除了那些浓烈的香水让人不能很快适应,其他的都还能凑合。

房东接了个电话出了门。柳清言站在阳台上,极力远眺远处穿过丹柏的中坔江和背后的山,正准备拿手机随手拍一张,便看见那树下走来一对人影。

房东笑着回来了。走到柳清言跟前儿时,他的表情迅速切换,好像这股迟来的味道比先前的香水更让人难以忘却。

柳清言心里明白,自己身上这味道怎么都弄不掉。就像是那总忘了脱的警服,试图极力摆脱的职业病就和这份职业一样有黏性,有一些难以挥发的物质使病人本身披覆上一些刻板印象,还有一些因此而放弃的,某些本该紧紧攥在手心里的本质,随着年岁增长,那些美好的东西好像正慢慢儿淡去。

“你那个舍友就在楼下,你看你要不……”

“对不起,我不租了。”

柳清言扭头快步走了。走离那栋楼时,柳清言忽地停下,正见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子和她的男朋友在树下热烈地说着什么。只消一眼便知,女孩的穿着不菲,身旁摆着几个大箱子。只是看上去,就能感到一阵光鲜亮丽。女孩挽着男孩的手,在树下兴奋地交谈着他们的小确幸。

房东在柳清言离开的前一秒仍惋惜于不能多收一份租金。而下楼的一瞬间,柳清言注意到他换上了另一副笑容,迎接那个比柳清言小好几岁的女孩和她的男朋友上了楼。

因为冷,柳清言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手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茧子。卷起围巾回过头后,柳清言默默拨通了朋友的电话。

“真的可以吗?我觉得好怪啊。”

柳清言又被江绮逼来了。不拉上个谁陪自己来,柳清言害怕自己当场哭出来。

“没事的,他要是敢对你动手动脚,看我不大嘴巴子呼死他。”

“你就在外面老实儿的坐着,别瞎捣乱听着没?”

柳清言今天这身儿,酒红色小西装,随心的发型,搭了条贴身的高腰白裤子,另用了些淡妆。和平常相比,私下里随心所欲的柳清言今天的确穿得像个人,没穿那条一用就是大半年的作训用黑裤子。柳清言看上去就像椅子下有个正烧得旺的火炉,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巫凡走了。柳清言在咖啡店里不自在地坐了两分钟,那个男孩子来了。然而第一眼,柳清言百分之百能确定,他也是被逼来的。

男孩挎着个挂着很多小玩偶的包,留一头深棕色卷毛,个子很高,穿一件相当可爱的粉色羊毛绒。只是看上去,他像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年轻得难以置信。

顷刻间,罪恶感像流水,冲刷起柳清言的良心。她为被逼来【干正事儿】的所有人们感到由衷的同情。

“你,你好,你,你就是……柳清言?”

柳清言能看出他紧张得像快被吹爆的气球。脸通红的他一只手紧紧扯着衣服下摆,伸过来的手也在抖。想必他也收到了关于柳清言的一部分信息,年龄差让他本就慌个不行的心里更是狂跳不止。

“你好。”柳清言淡定多了,这种场面还不算诡异。

“姐姐……你好。你想喝点,喝点什么?”男孩指了下不远处的收银台。

柳清言早已没了让他破费哪怕只是五毛的念头。柳清言从不是什么情场老手,更不喜欢相亲,虽然自己总是在生活这个巨大漩涡中秉持着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咸鱼原则,不善交际的自己对待任何一个相亲对象也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一看面前这个似乎还在上学的弟弟,柳清言真想把他逼到这来的父母的嘴给撕烂。

正胡思乱想,店门被另一个客人推开。来者明显是个成熟很多的男人,他穿一件黑色夹克,慌慌张张地,一眼就望到这边。

柳清言马上就意识到了件相当惨痛的事儿。几米开外的那个男人是来找这个男孩的。男孩登时面露委屈,直奔那个男人身边。

这下,真相大白了。

“那个,不好意思,他是……”

“没事的,”柳清言即刻抬手制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他也是被逼来的。我能理解。”

男人感谢地看了柳清言一眼,拉过男孩耳语了几句,便去收银台那拿过一杯咖啡递到柳清言面前的小桌上。

“谢谢姐姐。”男孩竟有些礼貌过头地冲柳清言一笑。

柳清言淡笑着摆手,目送二人牵着手离开这片嘈杂的商业区。生活里的经历总是处在一个无法绝对评判的状态,柳清言就在这荒诞,痛苦,和身不由己之前,像时钟一样来回摇摆,偏偏就是调不到只属于自己的区间。

整整迟钝了三分钟,坐在外面的巫凡火急火燎地才赶来。看起来,柳清言坐得有些凉了,眼神呆滞,像是胡思乱想了三个不眠夜。

他真懂事儿。柳清言竟有些悲惨地想,这杯咖啡应该由自己请客,可最后显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懂事儿的人。在这桌草台班子上,大家只是在互相攀比谁更烂而不是谁更好,莫名其妙从中滋生。柳清言盯着那轻微摇晃的店门,思绪又不合时宜地跳出来一段虚无缥缈的记忆。

阳光明媚,柳树的柔嫩因春风的抚摸而变成一排排引吭高歌的生命。在那片阴凉地,一大片花田内,一个她多年都喊不出口的名字戴着一顶可爱的帽子,冲着柳清言轻快地跑来……

“……柳姐?”

被晃了很多下胳膊,柳清言如梦初醒,拿起喝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照着巫凡的胳膊狠劲儿捏了一把,痛得他手舞足蹈。

————

柳清言一人一言不发地上了七楼的宿舍准备对付一晚。

一如既往的夜晚降临时,柳清言带着前段时间没读完的书坐在办公桌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了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的报告。

这是一份神秘的体检报告。之所以说它神秘,是因为这份报告单以科学客观的角度,对柳清言的身体状况和精神力量做出了评判。报告单中,一如往常地详细说明了柳清言身上的旧病和治疗进度缓慢的焦虑症,通篇都描绘着柳清言没有勇气打开读的,和自己有关的内容。它像一份待缴的账单,让柳清言时刻铭记痛苦。

床头的蓝牙音箱正放着舒缓的爵士乐和蓝调,屋外稀疏的脚步端着泡面来回往复。同样有同事因为工作而被困在了这个寂寞的夜晚。而窗外,大风和忽然降临的雨让深夜开始低吼,依旧拉扯着每一个没睡着的人。如果这儿不是公安局,柳清言还真希望自己躺在北欧随便哪座城市里的一张床上,屋外雪片叠着雪片儿的声音能让年过三十的失眠无处遁形。而今,这小屋内的暖气似乎动力不足,柳清言不得不开空调以应对寒冷的无情。

这里安静得一如往常。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儿,一点烟卷燃烧殆尽的气息,以及桃子味儿护手霜的味道。柳清言拨开台灯,解了这条尺寸不对劲的腰带,只看见那张报告单依然夹在文件夹上。

前阵子,柳清言整理七年前福利院火灾的旧档案时,翻到一张孩子们的合影。是一张彩照,因为人物很多所以尺寸很宽,特别像毕业照。许多孩子们站在平心福利院的大门前,他们个个笑得开心。画面的正中间应该就是古玫,她穿一身质朴的灰色长衫,青丝白发落满了她的眼角。柳清言能看出她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她的面容温和,看上去情绪稳定,却有一种成熟的坚韧和说不上来的内心。

因为没有时间标注,柳清言只好发散思维。可正因为没有日期,柳清言在照片中注意到一个女孩子。

在左边的角落里,有一个散着头发的小女孩,她有一双疑似是深棕色的,且异常早熟的眼睛。这张照片,或者说是这个小姑娘,让柳清言注意了很多天。

柳清言默了默,拿出眼镜重新坐在办公桌前。淡淡的昏黄下,柳清言又仔细观察了会儿,异常地感到自己似乎能从其中读出某种深色的画面。那画面里充斥着皑皑白雪,可是不消片刻,那个不结实的窗户传来的异样打断了柳清言的思绪。

柳清言闭上眼,让自己进入一段虚无。一片黑暗里,在一片读起来矫揉造作的二十一世纪爵士乐中,那双眼睛仍出现在浑浊里,就像是《三体》中的倒计时,萦绕在柳清言附近,变成了一种暗示,一种蠢蠢欲动,驱使着柳清言不住地好奇眼睛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柳清言缓缓睁眼,率先抵达的,反而是一阵疼痛。

如果不是熟悉柳清言的人,或是经验丰富的内行,不会有人能从那一截白皙的皮肤里看出异常。大概三年前,柳清言被一个出狱后的嫌疑人恶意制造了一起车祸,那场事故导致柳清言两条肋骨骨折,膝盖和腰被留下了后遗症。那个曾由柳清言亲手送进监狱的蠢货因为车流量过大没能做到痛下杀手,另据后来来医院看望柳清言的巫凡所讲,在口供中,笨贼话里话外充满了对柳清言的愤恨。

自那以后,每逢冷天气或雨天,柳清言的膝盖或是腰时不时就会痛几下,护膝和护腰这两年买了不知道多少个。拜车祸所赐,柳清言提早三十年跨入老年人用品市场。虽然柳清言的防诈意识已然来到一个境地,却依旧败给了那些天花乱坠的广告里的神奇疗效。每个店家的说辞,好像都是为柳清言量身定做而来。

柳清言合眼前,最后看向了窗外黑色背景下的艳火。冲撞高处的蛾和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似是迟到的时光,勾起了柳清言关于曾经的许多回忆。那些回忆有的美好,有的残酷,最后都组成了现在的柳清言。

只要一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儿,柳清言独身一人时,她总能闻见自己身上有一股铁锈味儿。住在这副躯体里的还有另外一个柳清言,那个柳清言是个年轻的姑娘,十八九岁,留一头长发,年轻得像一头健壮的鹿。鹿的背上又坐了个眼睛弯弯,知道怎么说出爱的女孩子。那个姑娘用手指只轻轻一点,鹿背上便显现出爱的印记。

鸡汤里写,生活原本沉闷,但跑起来就有风。对此,柳清言通常都十分赞同,不过赞同的前提是,她需要彻底执行八小时睡眠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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