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英殿。
听到宦官远远的传唤声，李纯兴奋地朝前坐了坐。
他望着白居易愈来愈近的身影，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白居易的身形相貌不和李纯的预期。
李纯不甘心，他挺直身子问白居易何许人也。
白居易响亮地回答是太原白氏。
李纯眼里闪过一丝光。
果然是太原白氏！
眼前这位就是战国名将白起的后人。还以为名将之后会高大强壮……可能是被那些胡人将领的外形迷惑了。
白居易……绝不是文弱，一看就是灵活敏捷！白起妙策无数，擅于以少胜多，做事刚毅果决，他的后人有如此的仪表，毋庸置疑，是朕之前自己预判的不对。
那以后兵事有王翦的后人太原王氏，李牧的后人赵郡李氏，白起的后人太原白氏，那么朕想收复哪里都不用愁了！
李纯会心一笑，拿起白居易的奏章。
“再上前一步，”李纯召唤白居易，“爱卿说谏官应当天下利病无不言，我看你隐约提到姻亲之间相互帮助提携，有利也有弊……爱卿的意思，是不是刘辟和卢文若反叛，他们的亲戚也得稍加提防？”
白居易一怔，他想了想说：“回禀陛下，倘若一方权势太大，妻族舅族怕是想方设法去攀附。换言之，……”
没等白居易说完，皇帝李纯反应过来：“你的意识是，战事几个月了，如果还不胜利，刘辟等人的亲族就会转而支持他们？……不愧是白起的后人，知道应该根除敌方。朝廷兵事，本属枢密，不应外闻，但爱卿可有什么看法？”
白居易答不上来。
皇帝李纯认为这是白居易格外知分寸。李纯换了个角度：“近来，不少节度使想要为朝廷出力，这样能更快平定叛乱。爱卿觉得如何调度更为合适呢？”
白居易断然拒绝：“陛下，如今已是东川、山南西道两地制衡，还有神策、河东援兵，更多将领参与，号令不一更容易拖累进度，况且参与者越多，粮草经费消耗更快，如今的年岁，不合适。”
李纯深以为然，连忙点头并追问：“那么速战速决定是需要妙策。爱卿可有想法。”
白居易趁机进谏：“陛下，与其说诡诈的策略，不如将相和睦，上下齐心。”
李纯恍然大悟。
当年白起多有胜仗，也是他的属下都听信于他吧？秦昭王与白起君臣相合，于是才能扩张版图。是朕之前忽视大局了。
“爱卿祖上可在国朝担任何职？”
白居易一家，算得上一代更比一代强，但是他父亲是襄州别驾，和“京兆韦杜”、“五姓七望”这样的郑相公和杜相公家比不上。他仔细一想，祖上的高官，最显赫的就是北齐的白建，便和皇帝如此强调。
高欢和白建就是君臣和睦啊，真是家风不坠。
李纯心中暗喜。
李纯随后召翰林学士闲谈。聊起名将白起的时候，有人说白起是魏冉的一手提拔起来的。而魏冉是宣太后的弟弟，扶持宣太后幼子秦昭王即位后，除掉前任秦武王之母拥立的季君。
李纯总觉得这段历史他亲眼见过。他又忽然想到舅舅把持朝政，忽然对魏冉和白起都没有好感了。
还是翰林学士王涯当年明事理，知道牛昭容王叔文做的不对。
翰林学士顺着李纯的话建议：“陛下有心收复河西陇右，平定河朔三镇，那些失去根基的家族，他们更有动力。”
“陇西李氏。”李纯说完叹了口气，“安定皇甫氏！还有……”
“陇西牛氏、清河崔氏、赵郡李氏……”
李纯拍了下手：“果然，荥阳郑氏并不合适，王翦后人估计也志不在河朔……朕随便聊聊而已，太宗曾经派人修撰《氏族志》，这么多年了，其实该再度修缮了……朕想起这些才聊郡望的，千万不要想太多。”
放衙之后，元稹追着白居易问皇帝召见的细节。
元稹感叹：“还以为乐天真的藏着掖着，擅长兵法兵策却不肯说，所以比我提前被皇帝召见。”
白居易笑着说：“微之这么说，难不成自己私下藏了绝技？”
“百炼镜都直接拿给你看了，”元稹心有不甘，“我们同年登科，同朝为官，水平不分伯仲。”
“那你还不是先前靠着百炼镜，才能遇上我，没有助力，我们今日无法对坐。”
元稹不服：“你能听到天声，却一直瞒着我，怎么说？你写奏章那么快，天声没有帮助吗？”
“杓直先入翰林，你不跟他较劲，却一直要和我比较。我……今日被召见，也挺奇怪的。”
元稹眼睛一转：“你这是比我先胜一子，但你我之间会不会有人更快升官，可不一定了。陛下那番话，定有深意。”
“说来听听。”白居易不信。
如今诸多节度使急于发兵相助，多是被斩首杨惠琳给吓的，他们需要赶紧向朝廷表忠心，刘辟败，皇帝信任他们，刘辟胜，他们有拥兵自重的底气。如今高崇文在前线，并未有任何败绩。将军可以信任，为何挑文采见长的人追问兵策呢？
“河朔那些武人当道的地方，陛下估计是看不惯。倘若文官能主兵事，陛下就避免了下一个河朔。”元稹分析道。
白居易说：“这不会是靠着你家荥阳郑氏的亲戚学来的吧？能文能武，出将入相，是为理想。微之有外援，而我把《策林》与你共享，我们平起平坐，其实还是我……”
“我要让母亲以我为傲，自然要和郑氏一族多加学习。仔细想来，其实还是乐天能力强有天赋。但你遇到那么多人，韦处厚、杨虞卿、李绅家世不好，亲族不强吗？能和你同为制科第一的，只有我。你认识的那么多人里，只有我和你能相争……他们都不是乐天对手。”
白居易缓缓说：“是，你我争相写乐府诗，那些人都没兴趣，而且他们似乎喜欢李白多过杜甫。”
元稹颔首：“我和他们都不一样。”
白居易反问：“但只有李绅和你的小说同题写诗？”
元稹一愣。
【天下大赦，江州司马量移忠州刺史，之后被召入京师，为司门员外郎。】
【重返长安的路上，白居易遇到了好友澧州刺史李建和果州刺史崔韶。】
防不胜防。
元稹堵上耳朵。
但是对天声并没有效果。
【他们同路回京之后，白居易重逢他最好的朋友庾敬休。】
【白居易在忠州，和韦处厚互相交流佛法，他们同在长安，一同在普济寺受八戒，成为香火因缘。】
【白居易和韦处厚，不论在私宅和官府，他们不了别的，只希望相互超脱度化彼此。】
【白居易早已没有当年在翰林院时的志气，他希望自己能够“中隐”。】
【
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
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
【努力劝谏皇帝，最后的下场是被贬。白居易本人，和他的朋友多是如此。】
【如今好不容易回到长安，和他最好的朋友李建游园赏花才是要事。】
【然而当时，河朔复叛，燕赵想杀，白居易压抑不住自己的冲动，上书谏言。】
【这一回——】
【白居易依然没有得到皇帝的回复。】
【白居易直接被贬杭州。】
【白居易儿时，苏州刺史韦应物和杭州刺史房孺复，他们一人爱诗，一人嗜酒，风流雅韵的事情流传江南。】
【当时有人称他们二人为“诗酒仙”。】
【白居易羡慕不已，对当年的情形记忆如新。】
【他十四、五岁的时候，经过杭州和苏州，想要前去韦房二人的宴席，以幼贱被拒之门外。】
【那时候，白居易觉得他们才调高而且地位尊贵。】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以后能到杭州或者苏州任职就好了。】
【虽然从朝廷被贬，但是到了杭州，白居易喝酒吟诗，怎么能说没有实现他年少时最初的心愿呢？】
【他泛舟西湖，在月夜下的山寺赏桂花，在郡亭里躺着欣赏潮头。】
【白居易在杭州筑堤，重新挖掘宰相李泌当年的五井，延续当地百姓的传统，在钱塘江一起迎涛祠神。】
【而后一年，白居易又当上苏州刺史。】
【当年羡慕韦应物，如今他也过上同样的生活。】
【最初白居易到杭州，却是带着遗憾而来。】
【他离开长安，经过商山路，当年与一同返京的李建、崔韶已经逝世。】
【韦处厚一心求佛，佛祖何曾保佑他？没过几年，竟然骤然而逝。】
【白居易有弟弟白行简，他们在忠州返京路上也曾经相遇，一起游玩。】
【明明早年体弱多病的人，是白居易自己。】
【明明杭州刺史之后白居易当上苏州刺史，而后坠马受伤，眼疾复发，告假免官的是他自己。】
【结果没过几年，白行简却先他而逝。】
【朔望晨夕，白居易全家做斋供功德，为白行简祈福。】
【白行简出现在他梦里的次数越来越少，音容相貌也越来越模糊。】
【“孤苦零丁，又加衰疾，殆无生意，岂有宦情？”】
【白居易从杭州刺史离任之后，回朝为秘书监，而后又为刑部侍郎。】
【悲痛之下，他告长假，免官移居东都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