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接风宴选在了朔州府城的一处普通酒楼。
“吃过饭,先休息一阵。”萧元翊道。“你这次过来,帅府定会有所表示。若有相邀,我先替你接下,再派人来通知你。”
“好。”萧元昭没有异议。
朔州的菜式与云州差不多,众人已经习惯了云州风味,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去客栈歇下。
这家客栈,萧元昭第一次来朔州的时候住过,是韩家的产业。
店内伙计提前得了吩咐,已将热水备好。萧元昭洗漱沐浴过后,睡了整整一个时辰才醒过来。
天色还大亮着。客栈大堂等候的传信人见她下楼,递上萧元翊的手书。
“居然是在帅府设宴。”萧元昭匆匆扫过信中所附的请柬,想了想,回到房中另换了件衣裳。
身处边州重镇,中秋的宴会比玉京简朴许多。定北侯府的这宴会更像是家宴,除了萧元昭兄妹二人之外,只邀请了一些姻亲将士作陪。
定北侯没有在宴上多呆,同萧元昭聊了几句后便回到了军营。随他一起离席的还有几位身份较高的将领。他们对着萧元昭抱拳行礼,萧元昭也站起身来,目送他们离去。
“殿下莫怪祖父怠慢,实乃军中需要人坐镇。不过,附近的北戎城镇被我和三殿下夜袭过一回,应该能消停几日。”
作为定北侯府的少主,韩照满饮了一杯酒,作为赔罪。
“怎会怪罪。定北侯心系军中,是边州子民幸事。”萧元昭跟着举起酒杯。
朔州的烧酒极烈,萧元昭换了云州的葡萄琼浆,为兄长斟满酒盏。
她拎着酒壶走到韩照的桌前,韩照连忙掩住了酒杯。“殿下,我自己来就好,怎敢劳烦?”
“小侯爷不必拘谨。”萧元昭道。“我与阿玥可是至交。”
韩照求救地看了一眼萧元翊,没有得到想要的反馈,只好将酒杯亮了出来。
“既然殿下与阿姐相熟,就不要再叫我小侯爷,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他说道。
院中剩下的人不多,都是些年轻将领。韩照命人取来投壶用的器具用来助兴,却被萧元昭否决:
“投壶多没意思,不若直接射箭。”
她看了一眼兄长和韩照。“你俩饮的不少,待会儿别失了准头。”
青荇为她取来凤凰弓,帅府的下人将箭靶放在了十步开外。萧元昭抬手一箭,正中靶心。
“两位殿下都擅射箭,是要欺我一个使枪的人不成?”
韩照话虽这样说,但十步之距箭无虚发对他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再放远些。”一名年轻的将领提议。
帅府的院子比玉京定北侯府的还要大,箭靶往后退了十余步仍分不出胜负。
“靶心太大,我们换些别的。”萧元翊出了主意,让人用丝线缠了一枚铜钱悬在连廊的檐下。
此时天色已暗,朗月高悬,清风拂过。
挂了铜钱的丝线被风一吹,左右晃动,加上檐下的灯火摇曳,萧元昭眯着眼睛瞄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射出这箭。
韩照自知射不中,早早就认输。其余的年轻将领中,有人上前尝试了几次,却总是差之毫厘。
“哥哥,得看你的了。”萧元昭做出了“请”的手势。
萧元翊屏息凝神,箭尖并未随着铜钱的晃动不断调整。
“嗖!”
箭矢破空,击中铜钱正中的方孔,拽着铜钱往后。丝线被扯断,铜钱也被钉在了墙壁上。
“好!”满堂喝彩,萧元昭也拍红了手掌。
韩照在射术上略逊一筹,但在自己的地盘,怎肯让萧元翊抢去全部风头。
“拿我长枪来!”他说道。
“小侯爷,院中人多,若要演武,是不是明日再去校场……”管家试探性地劝道。
“我不演武,只是给两位殿下展示一下我韩家枪法。”韩照说道。“放心,我自有分寸。”
管家依言取来他惯用的长枪。韩照让人点燃一支香,置于院子中央,其余人全部退开。
韩照先呼吸吐纳了几回,将心神凝住,随后银芒一闪,枪出如龙,香头的一点火星顿时灭了。
萧元昭在他收枪之后上前查看,只见线香纹丝不动,连最上面的香灰都未散落。
“真厉害!”她由衷地夸赞。
回头看到随行而来的禁军侍卫,萧元昭问道:“你与忠武侯府的赵小将军比试过吗?”
“那他肯定打不过我。”韩照十分自信。
“我们家的小侯爷也是顶厉害的。”随行而来的禁军侍卫小声说道。
“等回了玉京,你俩比一比就知道了。”萧元昭道。“去年年底你没回去,最气的恐怕是宁安侯。”
宁安侯想要郡公封号的事情,韩照亦有所耳闻。但不管是定北侯,还是他自己,都不会为了宁安侯的心愿,扔下朔州不管。
兀赤要是知道定北侯不在朔州,恐怕第二天就会拔营起兵。
萧元昭聊起玉京旧事,在座的人里,除了萧元翊知道的多些,其他人都怀着好奇,全神贯注地听着,偶尔还会询问一两句。
提及卫家兄弟阋墙的传闻,韩照沉默了片刻。
卫家大公子之妻柳氏,正是他几年前眼巴巴追求的人。萧元昭帮他带了礼物回京,韩玥并没有送出,还帮他收拾了后面的烂摊子。
自此之后,韩照就一心建功,不再记挂什么儿女情长。
萧元翊伸手去拿酒壶,阿顺起身上前,替他给韩照倒满酒。
“我原本以为卫家不会与谢家联姻,没想到猜错了。卫聪与谢家娘子定了亲之后,卫家这对兄弟,怕是有的闹。”萧元昭道。
她在继续开口之前,先低声问了韩照,在座之人是否值得信任,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才转了话锋:
“说起卫家,他们在西境取得的军功不知成色几何?”
“云州与西羌的通商关口已暂停许久,暗地里的往来却未曾停过。西羌出产青盐和牛羊,想用来换我大璟的布匹与茶叶,这笔买卖的利润不小。”
“云州知州有意重开关口。从军事上看,是否有足够的基础?”萧元昭放下酒盏,目光灼灼地问道。
这一话题其余的年轻将领多无从置喙,韩照与萧元翊也未立刻答话。两人各自思索片刻后,在桌案上互相比划了一阵,方才由韩照开口:
“去年西羌的叛乱已由卫将军镇压,西境安宁,看起来可以重开商路。”
“然而,西羌军力孱弱,打不过大璟,同样地,也打不过北戎。”
“若只论西羌与大璟之间,应是不会轻易再起战事。可要是北戎借道西羌云州,通商关口不仅保不住,甚至可能成为防线上的一处薄弱环节。”
“这么说,看来是不行了。”萧元昭叹了一口气。
云州的商业在今年虽有小小的改善,但对整体经济的提升并不大。按照史书上的记载,在北境十州还未丢失,前朝还能将北戎死死压制住的时候,云州与西羌的贸易往来曾让其辉煌过一段时日。
作为北境重镇,不管是直面北戎的朔州,还是卡在西北咽喉要道上的云州,都成了牺牲品。
经济发展不起来,又无朝廷的鼎力支持,军事上自然也处处受阻。
“暂时还不能下此定论。”萧元翊摇了摇头。“具体的情况,还需与侯爷商议。”
“依我看,与西羌的往来是福祸相依。说不定,借这个通商关口,能借助西羌探到更多的情报。万一真出现北戎借道的状况,我们也能早一步知道。”
“既然如此,就让沈知州亲自来谈,我就不越俎代庖了。”萧元昭道。
“还有另外一事。”她顿了顿才往下说。“你们觉得杜筠如何?”
萧元昭提起了伙伴的名字,阿顺立刻坐直了身体。
“杜筠是个不错的将领。武艺虽然差了些,胜在头脑清醒,有些谋略。”韩照如实道。“殿下以后若得了这般人才,也记得给我举荐一二。”
萧元翊是杜筠的直属上司,对这个器重的下属评价也不低:“难得身上没有莽撞的习气,做事能三思而后行。”
“他自幼读了不少兵书。我想,这是他能脱颖而出的一大缘由。”萧元昭道。
“怪不得。”韩照对杜筠从军前的经历了解得不多。“弃文从武,倒是少见。殿下是想举荐此人?”
“不。”萧元昭摇头。“我才不会插手军中之事。”
“我是在想,如果读过书的将士能多一些,会不会于军务有益?”
“我认为会。”萧元翊当即点头。“兵书中记载的,是前人一步步摸索总结的对战经验。能理解其义,就可带兵。若能做到融会贯通,便有将才。”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让舞刀弄枪的人静下心来念书,恐怕有些难。”韩照说道。
他目光掠向在座的其他人。“你们平日里都读书吗?”
“读得少。”众人多是摇头。
韩照自己是在定北侯的压迫下才养成了勤读兵书的习惯。军营里,整体还是尚武轻文。
“这书,还是要念。”萧元翊道。“先从我领的这三千人始,给诸位打个样。”
“好,哥哥既然这样说,蒙书就由我这个做妹妹的来提供。”萧元昭道。
“等等,我什么时候说我不同意了?”韩照赶忙出声。“看在我阿姐的份上,殿下可不要厚此薄彼。”
“你的书,自有人送来。”萧元昭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韩玥占了书纸坊的一半股份,韩家的书,自然该她来送。
聊完两件正事,宴会恢复了轻松的氛围。年轻人们闹至夜深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