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一回到忠武侯府,就看见妹妹正在一堆春猎的收获中挑挑选选。
今年春猎上,亲身参与围猎的女眷并不多,赵缨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个,连皇帝都开了金口,夸赞她将门虎女。
赵缨凭借自己的武艺猎到的多是山鸡兔子之类的小型野物。狐狸难猎,她花了好几日才堪堪猎到一只,毛皮还被箭伤到了部分。
此刻她捧着狐皮,有些犹豫。
“选来送元昭殿下的?”赵恒问道。
“是啊,我元夕时就夸下海口,说要给她留些好东西。”赵缨拧着眉头。“鸡毛掸子、兔皮手套,听起来就一般。”
“我猎的狐皮还剩了一张在库房,你可以拿去。”赵恒这次又得了第二,略压卫小将军一头。
“不成,我才不要用你的猎物充门面。”赵缨摇了摇头。
她提起狐皮晃了晃,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
“我虽射术不精,毁了狐狸身上的皮毛,但狐狸尾巴还完好无损,不如就用此物……”
赵恒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要你多读书,你非得学武。狐狸尾巴单送别人,被人看见了还以为你在借物讽人。”他说道。“我记得元昭殿下府上有一不到十岁的小姑娘,你就用山鸡尾羽做毽子送去,元昭殿下肯定不挑你理。”
“这样啊。”赵缨讪讪地放下了狐皮。
萧元昭从云州除了寄给赵缨问候的书信之外,还附上了两样云州特产。一是色泽嫣红的软儿梨,另一样则是一把开过刃的匕首。
匕首是由西羌的冷锻工艺所制,一出鞘便寒光闪闪。
赵恒放下手中的软儿梨,接过匕首上下打量一番。
“不错。”他评价道。“你用鸡毛毽子回礼,确实轻了些。”
最后赵缨还是从库房里寻了一张凤凰弓,搭进了送去云州的回礼。
云州与玉京的书信往来不曾断过。萧元昭每隔一月,都会向皇帝上书,陈述谷田的进展。
四月播种,五月出苗,六月拔节,七月抽穗。
种地的农人有了赵老儿的前车之鉴,对地里的谷苗极为上心,时常向叶新请教。
老顾留下的农书,被叶新读得滚瓜烂熟,疑惑之处也得到了老顾的仔细解答。
耕种一事按部就班,萧元昭将目光放在了其余的地方。
韩玥传来消息,吴州的书纸坊已经运转起来。《三》、《百》、《千》这样的启蒙书册,经过持续不断地印刷,累计了五六千册。
“先送来云州各一千册。”萧元昭在信中回道。
云州人口接近百万,儿童约有三成。三千册书对于三十万孩童而言,不过杯水车薪,但这是一个开始。
“沈知州,这三千册书,我下个月便能送来。”萧元昭找到沈砺,同他讲明此事。“不过,云州官府,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这些书出自萧元昭名下的书纸坊,仅以成本计价,算上运输的开销,到云州后,一本书售价不过百来文。
三册书加起来不到四百文,大部分有志于读书的人家都负担得起。
但萧元昭的目标并非这些人家。她想要云州官府鼓励的,是那些原本没有将读书识字纳入计划的,更加底层的平民。
这些平民之家的数量极其庞大,占据了云州一半以上的人口。
“官府会对蒙书进行补贴。光有书还不行,还得有教书的人。”沈砺道。“云州府库现存的银钱数量不多,今年可以勉力支撑,明年之计尚需斟酌。”
“云州之兴,便要仰仗你这个知州大人了。”萧元昭道。“今年我在这里,倒是可以为你分一些忧。”
她以皇帝的名义,向云州府赠银千两。
千两银子,足以支付书册的费用,但只是一次性的赠与。
对云州开蒙书籍以及教书人的补贴,一旦成为云州之例,往后的官员就要自行为这笔钱的来源费心。
“不知继任者会不会骂我。”沈砺笑道。“我还是多想想开源节流的法子,给他留一个满盈的府库。”
萧元昭赠银支持云州文教一事,在沈砺的运作下,通过一封感谢的折子上达天听。
在奏折中他仿佛完全不知道这是萧元昭的个人行为,对皇帝表现得感激涕零,还代云州百姓对圣上进行了赞颂。
萧崇德没有让萧元昭白花这笔钱,很快便将赏赐送到了她的田庄。
“殿下可真厉害。”吴大妮见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进了库房,感叹道。
“等殿下回来,赏赐恐怕会更多。”孙庄头在一旁说道。
八月,云州各县收到了来自知州的政令,县城的书肆也上了一批价格低廉的开蒙新书。
叶新正在屋中习字,家里来了客人。
“赵老伯可有何疑问?”见是赵老儿,叶新取出老顾留下的书册。
赵老儿却摆了摆手,从身后拉出了自己的孙子。
“山娃儿他爹在县城看到有识字的书,才卖五十文一册,就买了一本,想着让他识一识字。”
“也不知山娃儿是不是这块料。我今天带他来,是想请叶小哥给他摸一摸底,指点指点。”
赵老儿从背篓里取出一条肉和一包点心,作势要递给叶新,叶母连忙代他推拒。
“乡里乡亲的,弄这些作甚。”
“私塾的学费我们一时出不起,但请叶小哥帮忙,总不能空着手。”赵老儿执意将礼物塞给了叶母。
“我做不了新儿的主,赵老伯还是得问问他的意见。”叶母说道。“新儿每日要学习很久,空闲的时间恐怕不多。”她怕儿子脸皮薄,先替他道了苦衷。
两人的目光一齐投向叶新。叶新迟疑了一阵,对着母亲点了点头。
叶母这才将赵老儿送来的礼物放在了堂屋的桌上,转身去为客人沏茶。
“你们买的书在何处,可否让我看看?”叶新问道。
赵老儿轻推了一把赵山。
赵山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递给叶新。
“怪哉,这样质量的书册,怎地只要五十文?”叶新不禁有些疑惑。他启蒙的时候,同样的书少说要二百文才能买到。
“听说是……听说是知州大人给了什么补贴,还有皇帝陛下的恩泽。”赵老儿从儿子那里听得只言片语,对叶新复述道。
“这书册可不好抢,每样只能买一册。我们连盐都没买,赶在头几个抢到了整套三本书。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这批书就卖光了。”
赵老儿庆幸着自家运气不错,说不定是天上的文曲星开眼,给了赵山这个机会。
叶新将书翻到最后,看见上面落着“同文书坊”的印章。
“你是说沈知州?”叶新脑海中闪过那个年轻的官员。
寒门出身,同州人士,大璟开国以来头一个连中三元的读书人。
沈砺或许入不了世族的眼,但在大璟每一个寒门学子心中,都是无比向往的存在。
“难得沈知州身居高位还不忘提携后辈。”叶新默念。
他望向自己的“后辈”赵山,和颜悦色地对着他招手。“过来,我们今日就开始。”
叶母和赵老儿悄悄退出了书房。
赵老儿长舒了一口气。老赵家从此不再目不识丁,或许在几十年之后,也能出个秀才。
“云州的夏天比玉京凉快不少。”
阿顺此言得到了众人的一致同意。
青荇取出秋装,在院中晾晒。早晚的气温已经有些偏低,只穿单衣甚至会觉得冷。
萧元昭收到赵缨送来的凤凰弓后,重拾起射术,每日都要练上至少一个时辰。
最初的几日,她练过箭后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被阿顺无情嘲笑。
“你胆子咋这么大?”厨娘偷偷窥见了这一幕,在盛饭的时候,小声询问阿顺。“那可是公主殿下!”
“殿下不会计较这些。我若是小心翼翼,反倒显得生分。”阿顺没有多做解释。
从他到萧元昭的庄子算起,已经过去了四年有余。他虽与萧元昭年纪相仿,但萧元昭的心志更加成熟,学识也更广阔,对他多有包容。
青荇则像他长姐一般,对他多有照顾,偶尔也会因他做了错事教训他两句,不过大部分时间都很温柔。
至于周全,与他自小便相识,似兄长一般……
等等!阿顺突然打住了脑海里的念头。
这样想下来,岂不是他成了庄子里除了云笙之外,最不成熟的那个?
端着饭菜进屋的时候,阿顺打量着大家,叹了口气。
“到了秋天,多愁善感起来了?”萧元昭瞥了他一眼。
“不是。”阿顺说道。“就是觉着我好像成长得有些慢了。”
萧元昭与青荇对视,忍不住笑出声来。周全拍了拍阿顺的肩膀,扭过头去,跟着笑起来。
还是云笙先开口解围:“阿顺哥哥已经很厉害了,又会武,又识字,心肠还好。”
“阿豆说得对。”萧元昭道。“你身兼数职,又是情报总管,难不成有哪个人看轻了你?”
她脸上突然正色起来。“是有谁跟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那倒没有。”阿顺摇头。他想了想,继续开口:“我下午不该嘲笑殿下。”
萧元昭心念电转,迅速猜到了缘由。
“你下次要是再背不出诗,就要轮到我嘲笑你了。”她没有就这个话题深入探讨,而是轻巧地回了一句。
“我一定好好背!”阿顺立刻保证。
桌上又恢复了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