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秋穿着长袖长衫,步态从容地走进来:“我听见动静,担心老袁有事,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你们在这加餐啊。”
灶膛里火苗窜了出来,袁德金冲梅秋打了个招呼,起身往那口大锅里伸了下手感受温度,下油,转身把一篮子鸡蛋拿到灶台上,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过意不去:“梅秋妹子,把你吵醒了?赶紧坐下,等会也吃一碗吧,今天刚从鸡窝里摸的蛋,可新鲜了!你最近实在是太辛苦了,天天担心我返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我真是惭愧啊!”
“瞧您说的,还不是我家那几个丫头惹的事连累了您!我就是天天不闭眼,也得把您看好了。这夜宵我就不吃了,容易长胖,”梅秋一边说着,就着凌少给她让的座坐下,一抬眼就看出凌少心里有事,抿嘴朝他微笑,音量低了些,“被南七骂了?”
一想起梅秋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黎南七的大脑里同步出现,凌少莫名很紧张,笑得有些不自然:“她......睡了?”
“回来和我们没说两句话就睡了!她这些天一直在练气,也实在是累坏了。”梅秋说着,瞄到凌少的表情有些不自在,笑了下,“放心,她睡着了无法跟我同步,要到明早起来才能知道我晚上干了啥说了啥。”
这是一眼看穿了凌少的心思,直接就点破了,可凌少还是无法将梅秋当成一个普通长辈来看,总觉得她身上有股强大的压迫感,令人生畏。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最近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为了救那丫头受了不少罪,还因此连累家里人出了事,对了,你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凌少有些惭愧:“您别这么说,我父母出事跟南七无关。我母亲没什么大事,我父亲的伤,南七说,有办法能帮我救治。”
梅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那就好,她说能治就一定能治,放心吧。不管怎样,你也是为了这帮丫头们卷进这个事情来的,南七心里还是有数的。她虽然有活过很多世的为人处世的经验,但说到底也是个人,是人就有缺点。所以,要是她哪些话没轻没重的,伤到你,还请你多担待些。”
凌少微微一笑,有些受宠若惊:“我会的秋姨。”
梅秋又说:“找高衡的事急不得,更何况就算找到了,他也未必会帮我们。这个碧幽苔是他八百年前发现的,研究了这么多年,哪能轻易就把结论告诉别人?”
其实凌少也担心过这个问题,但是他猜测,非正常返祖现象应该只有高衡能解,毕竟这个东西,是用人命研究出来的。所以无论如何,必须要先找到高衡。
两人默了一会,梅秋接着问:“对了,听说安置处来了个外人?”
凌少嘴唇动了动。
“叫曾朗吧?是罗宇舟的舅舅。”梅秋知道他不敢问,笑了笑,开始有意说给他听。
“当初就是这个男人,嫌弃南七,还特意跑去跟罗宇舟妈妈说,我有癌症,我们家也穷,将来要是真结婚了,丢不起这个脸,”梅秋回忆着,“不过我也能理解,像我们这种家庭,再遇上个有病的老妈子,女儿是很难嫁得出去的。”
“您别这么说。无论身在什么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的。”
“我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心地善良。只是没想到呀,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遇见这些人,竟然还能再见面,还是在这样的场合。听说这个曾朗赖在这里不肯走?这回可真是打肿脸了,要是给你们添了什么麻烦,我可以去劝劝他。”
凌少连忙摆手:“那倒不用,他在这也没什么用,南七这个人您也了解,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勉强她。”
梅秋笑了笑:“这倒是真的,别说区区一个曾朗了,就算是罗宇舟本人来了,也不好使。”
凌少听到这,抿了下唇,有点想听八卦,但又不好意思明着打听,看了梅秋一眼,没说话。
梅秋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装作不经意间,接着说:“其实南七和罗宇舟,跟你们现在的普通的小情侣没什么不一样。那孩子长得不错,性格沉稳,学习也很好,南七跟他从大一开始谈,谈了三年,两个人的感情一直挺好。但这孩子太没主见了,被母亲和舅舅一说,自己就打起了退堂鼓。”
“我还记得,南七和这个罗宇舟分手的第二天,正好是她21岁生日。我觉得啊,这个罗宇舟也是不好意思在生日当天提分手,怕打击太大。结果就这么巧,南七就在生日这天血脉觉醒了。那天,她因为心情不好,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等晚上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变了。一连好多天,一本正经跟我说什么人类起源、纯血始祖的事,我还以为她失恋受刺激疯了。”
梅秋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当时特别好笑,我吓得差点要去把罗宇舟叫来,心说,只要南七能恢复正常,我就算现在死了也绝不能拖她的后腿。”
凌少也听笑了,这件事是有点巧,换了任何父母,都以为自己孩子疯了吧。
“是南七死命拉着我,还告诉我,她有我的全部视角,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哪怕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但当时,我还是不信,差点以为这孩子已经疯到我身上装了监控。”
其实每每回忆这段,梅秋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她抹了把笑出的眼泪,接着说:“刚开始那段时间我们母女俩真的特别好笑,直到后来又过了几天,她趁我熟睡的时候,悄悄给我注射了她自己的血液,我的身体一下子痊愈后,我才相信了这个事实。为此,我还以为她不止有我的视角,还能同步我的感受。就是比如我饿了,她也会饿那种。”
凌少也有点好奇这一点:“那......”
梅秋连连摆手:“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她只是有我的视角,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我的身体是什么感受她完全体会不到。”
两个人聊到这,凌少心里轻松了不少,勾起的嘴角弧度越来越大。
另一边灶头的袁德金端着两碗香喷喷的鸡蛋面过来,笑呵呵道:“这事太神奇了,这么好玩的话题梅秋妹子怎么没跟我说过呢,来,边吃边聊。”
梅秋看着面前的两碗面笑了:“老袁,你这是非要喂胖我呀,这面还真香!得,我就陪凌少吃一碗吧。”
袁德金搬过来一张椅子坐下来听八卦:“梅秋妹子接着往下说,后来怎么样了?”
梅秋笑道:“哪里还有后来啊,南七这个血脉一醒,整个人都变了。从恋爱脑变成了断情绝爱的狠人,连她爸都恨上了,从来不去看他。不过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也就接受了她不想谈恋爱不想结婚的念头。”
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起黎南七的爸爸,听这语气,应该是分开很长的时间了。
凌少默默吃着碗里的面,一言不发。
袁德金:“她爸对你们不好吗?”
梅秋吃了一口面,又放下筷子,微叹一口气:“也不算不好,不过是我的病拖累了他,是我提的离婚,都十多年了。”
袁德金愤慨起来:“那就是不好!媳妇得了癌症说离婚就离婚吗?!南七恨他爸没错的!”
梅秋倒是早就放下了:“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看我们母女三现在不是很好吗?不愁吃喝,不愁病,要不是发生了这个事,平平淡淡一辈子很幸福的。”
袁德金安慰她:“这个事很快会过去的,梅秋妹子别担心,黎小姐和凌先生都是这么厉害的人,一定能找到办法救我们这些返祖人的。”
梅秋缓缓点头,微笑着,又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凌少:“凌少,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发觉,南七对你还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凌少闻言,心脏咚了一声。
“她这个人,自从血脉觉醒后,向来不会管别人的闲事,除了家人。她肯想办法救你父亲,那就说明,你在她心里,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关系。”
凌少一直垂着的眼角突然扬起,重重点了点头。
梅秋默了好一会,袁德金看出她有话想跟凌少说,很识趣地拿起凌少吃完的碗筷:“我去洗碗了,你们慢慢聊。”
“麻烦您了袁大叔。”
凌少向袁德金点头致谢,梅秋看着袁德金离开后,这才缓缓开口说:“你也知道,现在最快恢复异能的办法就是南七找个男人,这样找到高衡我们就会有九成的把握。但是,这也是南七最不愿意用的一种办法。尽管她对你不一样,但是,你也要做好‘她仅仅把你当作很好的朋友,甚至可能是亲人,但却不会是夫妻’的打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凌少默了好一会,此时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忘记和梅秋的对话会同步到黎南七的脑子里这件事,单纯只是把梅秋当作一位敬重的长辈了。
而梅秋那些话的意思是,就算黎南七喜欢他,但很可能就如一句老话:发乎情,止于礼。他和黎南七哪怕能做亲人,都做不了夫妻。
“所以,你现在一定要想清楚,能不能接受这种‘超越朋友,但是又不能是爱人’的关系,我相信南七不会干涉你的任何决定。”
“我能接受。”凌少突然开口,“我希望,无论我们是什么关系,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事,她都能随心所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