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的水平其实相当不错,叶修只说他心性不足,没说他能力不够,这已经是对他技术的肯定。
可惜他想得太多,刚好被方成锦这种直觉系克制,他处心积虑,一步一棋,头脑里掀起一场又一场风暴,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方成锦眼中,她所看见的,永远都是眼前的比分和对局,因此心无旁骛,只见胜负。
所以她会赢。
所以,赢得团队赛的队伍是微草。
对手是劲旅微草,阵容与战术绝非中下游战队可比,刘皓又是刚出道不久的新人,才打十轮比赛,场上有失误也很正常,可以说是尚未适应赛场节奏,尽管他心里最清楚那些失误到底意味着什么。
叶修也很清楚。
但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刘皓一眼,脸上情绪不多,嘴上也没有多说,说出口的唯有一句:“写一份单人赛的复盘报告,明天会上给我。”
嘉世的复盘报告,一般都是叶队长亲力亲为,不需要队员去写。叶修向来擅长透过现象看本质,有些问题队友看不出,他却总能洞悉,能者多劳,他干脆全包圆了。
叶修对刘皓说这样的话,就是认为他错得离谱,认为他对那错误的成因心知肚明。
“……”
刘皓想要捏紧拳头,但十指始终使不出力气,他拼命克制着自己,最终强行松懈下来,沉默后说:“是,队长。”
丢脸丢大了,叶修训他的时候没避着人,是当着队友们的面儿,实际上那算不得训斥,也没人觉得队长这是在训话。
叶修的语气平淡如常,听不出半分火气,只是眼眸如潭光,没了笑意,显得邃密深幽,不可逼视。
在这种时候,他是近乎锐利的。尽管他所做的,也只是平静而直白地指出刘皓的问题而已。
而刘皓无法接受他的这种锐利、平静和直白。
方成锦就是在这时候闯入嘉世休息室的,微草刚接受完采访,照理说失败一方的嘉世理应结束得更早,该是叶修等候她才对,结果这人小牌大耍,竟然让她来找他!
进嘉世的休息室,对她来说就跟回家一样,脸上全是自在,不见分毫尴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进来了,进门后也没再动作,先和苏沐橙打个招呼,随后斜着身子倚在门边,疏懒,翛然。
她在等叶修,一眼也没有看刘皓,余光扫过都欠奉,落在后者眼里却像是看他的笑话,他拳头又有点硬了,但他也是个忍人,终究是忍住了。
“你好慢啊。”
方成锦终于开口,语气里是亲昵的抱怨,只看神色就能得出她很不满的结论:刘皓耍小牌,不跟她好好打,结果这叶修也耍小牌,敢让她等这么久。
“你来太早了。”叶修回过头,狡猾地诡辩了一句,马上就被苏沐橙拍了一把。
军师发力了,并用眼神警告他,叶修就从善如流地改口,“错了,该罚,看在我认错态度良好的份儿上,能不能从轻发落啊?”
那点眉眼官司方成锦看得分明,她没看叶修,先和苏沐橙对视,两人交换了几个眼神,过后齐齐笑了。
方成锦笑容的弧度更大些,声音也更响亮,笑完了,目光这才转向叶修,后背离开门框,身子也动了动。
只这么稍稍一动,先前懒洋洋的姿态瞬间为之一变,从打盹儿的雌狮变回矫健的狩猎者,她身量高挑,步子迈得大,此刻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到叶修身后。
方成锦拎着他后颈处的衣领,玩闹般拽了拽,活像拎猫,又朝苏沐橙点了下头,轻快道:“人我带走了。”
苏沐橙摆着手笑:“要让他活着回来哦。”
说得活像拐卖,好像和方成锦出去一趟就要被她吞进肚子里,明明他才是别有用心的那一个,叶修不禁汗颜。
后脖领还被方成锦拎着,叶队长威严尽失,不过也没人在意这个,叶修象征性挣了挣,理所当然地没能挣开,便放轻话音,语气愈渐和缓,示弱般道:“这多不好啊,成锦?别闹。”
他还知道这样不好,知道有人看着?他那脸皮厚度堪比城墙,何时在乎过这个,方成锦送了他一件小礼物,是个翻得利落的白眼,又说他要求太多。
即便如此,掌下还是微微一松,叶修得以从她手中逃脱,他揉了揉后颈,跟上她的脚步,眼眉不自觉弯起,“手空着也不行啊,要不咱们换个地儿拽?”
两人已出了休息室,一步步穿过走廊,终于抵达场馆后门,推门那一刻,晚秋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
周遭无人,无需顾虑她人眼光,他干脆自作主张,轻轻抬起她的手。
方成锦顿时扬眉,似笑非笑地转过眼眸,目光正凝在他鼻尖上,随后向下一滑,端视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叶修坦然回望,但见那双冷然的眉眼忽地生动起来,神采鲜活,内中有未消融的锋锐。她笑了一下,料峭的寒意便蓦然化开。
流连辗转,不知多久。或许须臾,或许几刻,好在叶修并未忘返,他笑了下,仍然拉着她的手,遵循着先前的轨迹,叫她的指尖挨上他的小臂。
气温一点点降下来,清风打落银杏叶,吹得体肤微寒,她的手却是暖的,相触那一瞬冷热忽撞,依稀有所触动。
既然要出去溜达,自然免不了一番乔装打扮,叶修从未公开露面,因此无人识得这张脸,还算安全,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穿着嘉世队服招摇过市,方成锦却认为可行,反正没人认识他,说不定路人只会觉得他是嘉世粉丝,所以才穿同款队服,这在粉丝里并不少见。
就拿今天的比赛来说,半边观众席尽是嘉世红,另一半是微草绿,红枫对绿叶,色彩碰撞得太鲜明。
不管怎么说,叶修还是在队服外头裹了件深色大衣,款式平平无奇,却是极映肤色,他很少出门晒太阳,不是那种寻常的白皙,而是有些苍白,袖口蹭上去一点,完整地露出腕骨,另外附赠半截小臂,流溢出一线盈盈的肤光。
他体脂低,有着恰到好处的手臂线条,以及安静浮起的青筋,方成锦饶有兴致地伸指一按,皮肤表面便微微下陷。
骨肉莹润,戳一戳还挺好玩,怪解压的,她起了兴头,又按一次,这次的触感却是硬邦邦的,按下去不再有柔软的凹陷。
她挨上的一瞬,叶修下意识地绷紧了小臂,尽管只有片刻,很快就放松下来。
“小气哦。”方成锦收回手,斜斜地一瞥,“摸都不给摸,还说要追我。”
叶修虚心请教:“哦?这么说来,前辈们都让你摸了?”
方成锦回忆了一会儿,但并不打算为他解惑,只道天机不可泄露,她没有分享的义务。
比赛既是体力活又是脑力工作,累手也累脑子,打完比赛急需补充能量,因此才有赛后团建的夜宵,眼下,她们就琢磨着要去吃点儿什么。
微草的场馆在西城,叶修是东城人,离京这么多年,记忆几乎泛黄,只记得几条大路,几座标志性建筑,细枝末节却记不清楚,他只管跟着方成锦走,她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风拂树叶,在头顶沙沙响动,婆娑的影子飘落下来,埋藏在鬓发之间,叶修心情很好地盯着方成锦瞧,天气再恶劣也觉得美。
她性子急,走路快,他就慢悠悠地缀在她后头,始终落后一步,遭到她百般厌弃,说他走得好慢。
话音刚落下,脚步便为之一停,她转过身,也完整地转过脸,那一步的距离瞬间抹去,鼻尖只隔一线,他清晰地望尽她的眉眼,街边树枝簇拥着路灯,斑驳陆离,晚夜朦胧失色,她却鲜艳明锐。
方成锦有些不耐烦地牵起他的手,牢牢地攥着,于是体温涌动着过渡,叶修仿佛已能感受到有东西在悄声流淌,视线一垂,悬在相握的手掌,一时没有动作。
见他不动,她又拽了拽他,不满地出言催促:“别在这儿罚站了,你到底走不走啊?”
叶修笑了一下,终于挪动脚步,说:“就来。”
方才是落后一步,此刻是并肩而行,相贴的掌心似乎升温,不知道是该归咎于天气作怪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干脆搁置一旁,不再想。
沿路走了一阵,还真找见一家卖酸奶甜品的,起初叶修还以为是紫光园呢,结果不是,人那是冷萃酸奶,旁边要摆水果麦片的。
时候正好,再过一会儿店家就要打烊,东西倒是还没卖完,除她们以外店里再无旁人,于是能够坐下来,不受打扰地摄入一些酸奶。
“小周说他偶尔吃这个,不过是零糖零脂版本的。”
快打烊了,不能久留,她们摄入得争分夺秒,离开的时候方成锦望着牌匾触景生情,忽然提起这一茬,只是随口一说,没经过大脑。
轮回开始给周泽楷接广告了,这样一张脸,不增加曝光实在可惜,他有上镜需求,基本每一天都是身材管理期。
叶修挑了下眉毛,站定了,微微扭头看她,待到视线相缠难分,他才含笑地问道:“跟我在一起还提小周,不怕我伤心啊?”
她也停住,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恶评从唇间涌了出来,“你心黑,裂条缝儿都看不出来。”
那位置刚好,底下正是心脏,搏动的声响太细微,隔着骨架和肉如何听得到,她弯了弯眉毛,睫羽沾了月光,又仿佛在扇动间抖落,仍是乌沉沉的两片,眼底流淌的笑意便被掩去了,“真伤心啊?挖出来让我看看。”
“挖出来就死了。”叶修笑,“你真舍得啊?”
“摆正你追人的态度。”方成锦神情微敛,板起一张脸,“心都不肯挖给我看,还好意思说喜欢?”
叶修晃了晃她们牵在一起的手,气定神闲说:“我这是恃宠生骄呢。”
接着语气一转,仿佛很是惊奇地道:“诶,我左看右看,怎么看着像是取得了很大进展呢?成功近在眼前啊。”
“是啊。”方成锦凉飕飕地说,“咱们俩的关系基本确定了,就看我意见了,是吧?”
“正是这个道理。”叶修不住地点着头,“孺子可教。”
脸皮厚成这样,真把方成锦整笑了——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她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然而正因为没见过,所以才看着新鲜。既是新鲜货色,自然别有一番韵味。
另一只手没用来牵他,还空着,她扬手一勾,对他说:“过来。”
叶修还以为她要说什么悄悄话呢,可是天色浓黑,四下寂寥,街上并无行人,饶是正常音量也与悄悄话无异,说什么都是窃窃密语,何必附耳去听。
但他还是双眉舒展,依言凑近,嘴里说着:“遵命。”
她的手指勾上他的领口。
“那我问你……”
像是因狩猎而兴奋,方成锦眸心浮着一泓光。那光跃动如细丝,细丝又将结成蛛网,她慢条斯理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
一切都在慢放,但没有静止,树叶摇动的微响中,叶修的神情也晃动了一瞬。
风露婆娑。
他微微睁大眼,好将她的面容尽数收入视野,封存在瞳孔中留作纪念。
十一月的风忽然热起来。
夜风擦过脸颊,拂过眉宇,多情缱绻,却不如她唇间那一丝隐约的蜜意,酸奶碗淋了蜂蜜,此刻一定未融化,依然尝得出甜。
又或许蜂蜜如清茶,亦有回甘,越品越见飘香。
那风被她们共同衔在口中,绕在舌尖,近在咫尺的气流那么热,是鼻息还是风吹,早已无法辨认了。
再怎么说俏皮话,再怎么厚脸皮,叶修也不能越界太多,他是发起追求的那一方,不能不讲究分寸,方成锦的感受和意愿,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至于她那个问题,问得实在很好。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吻。
但它究竟象征着什么?
既然肢体接触已是私心作祟,牵手即属于亲密出格,那么,又该如何界定这个吻呢?
于是吻成了谜题,参考答案不能理清。
叶修早就学会换气,如今大有进步,辗转之间不见狼狈,胸膛却不免起伏,他又低又慢地喘息,声音化开在无人的深夜长街里。
气息稍平,仍有些不稳,他碰了碰她的额头,正欲回答那个问题,“好大的惊喜啊,我想想……”
可她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一秒钟不得准许,叶修就不得再进一步,他保持被动,于是方成锦掌握主动,她再次夺走他赖以生存的氧气,肆意掠夺,横行无忌,让这个原本徘徊于唇沿的吻变作深入而霸道的侵略,他的唇齿成了城池,她便搅在其间攻城掠地,城门渐渐失守,因而口舌生津。
她的吻落下的瞬间,仿佛有惊雷骤响,有暴雨滂沱砸下,而他无处避雨,无力抵抗。
“你嘴唇好软……”方成锦真心实意地喟叹,气息极轻,却滚烫如水蒸气,飘荡着混入风中。
天气已经足够凉爽,当下却添了一把火,激起薄汗涟涟,无意间泄露一丝喘息,叶修拥着她,感受着掌下肌肉的走势,勾画着她骨骼的轮廓,那些痕迹宛如蜿蜒游走的山脉,他环住她的背脊,像是攀上万仞寒山。
那笔挺不屈的骨头不能不令人沦陷,掌心贴着她的肩胛,缓缓摩挲数次,抚了多久,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万般情动,最终只收拢成一个念头:她也好热。
方成锦终于放过他,唇舌分离,蜜意未散,仍徘徊在口腔。黑暗中,她的眼眸亮得惊人,如粼粼水波纹。
那水是活的,灵动奔流,诸光并驰,隐隐藏着漩涡,一旦陷入再不能全身而退,叶修想:诶,不是陷进去了啊,这玩意儿就像戒烟,想戒一定能戒,但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戒?
他为她而气喘吁吁,笑声断断续续,埋在她颈子里,问:“所以答案是什么?”
甜枣?奖励?赏赐?还是挂在鱼钩上的诱饵?
方成锦没想那么多,她从来都是这样,想做就做了,没考虑过别的。
这个问题,本来就不存在什么标准答案。
“你猜猜看咯。”她高高抬起下巴,傲然回答。说完咬了下他的鼻尖,比起爱抚更似乎进食,“答案嘛……我也在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