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险些出水失败，方士谦一听方成锦的赛后安排，顿觉有诈，和姓叶的沾上边能有什么好事？他心中疑云骤起。

叶修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夏休那会儿他都对方士谦贴脸开大了，连“大舅哥”这三个字都叫得出口，真是令人发指。

偷家贼不加掩饰，毫不隐瞒，方士谦又不是弱智，如何读不懂他的心思，又怎会看不穿这些弯弯绕绕。

不过他并不着急，反而临危不惧。

人是要居安思危，这话说得不错，可是“危”从何来？方士谦对这个字嗤之以鼻，如今的他已登上金字塔之巅，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叶修真的和妹妹有什么，到头来也要尊称他一声大舅哥，还不是要看他脸色；妹妹鬼混回来又要和他睡到一张床上，他还是哥哥，她仍是妹妹，除他以外，还有谁能与她魂肉相偎，心有灵犀。

所以，他只是气定神闲地抱着胳膊，从容回了方成锦一句：“早点回来。”

女人心理学就是儿童心理学，百般阻挠反而适得其反，只会让她心生叛逆，和他对着干，更何况方士谦并不把叶修放在眼里。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他真坐上凤鸾春恩车了，那又能如何？杭州和北京离得可不近，一年到头只见得到那几次面，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哪里比得过她们朝夕相处，日夜相对。

方成锦牵完叶修的手，回来不是照样要把双手洗得干干净净吗？方士谦犹自嗤笑，漫不经心地想道：再说他真有那么雷厉风行吗？

诶，还真有。

赛前致意的环节，这不就让叶修牵上方成锦的手了吗？

一般来说，是两队队长先握，然后才轮到副队长，再是双方队员，轮流握一遍就算完，懒得挨个握手也不打紧，象征性打个招呼就是了。

今日此时，却仿佛有些不同。

方成锦一般会先和苏沐橙打招呼，这倒是与往日并无二致，一旦见到苏沐橙，她眼里就只装得下她，再瞧不见别人，亲密的好友自然可以用拥抱代替握手，两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随后分开，脸上都盈着笑，絮絮叨叨说了一会儿小话。

刘皓的右手悬在半空，僵在原地，如同凝固。

顿了半晌，他才沉着眉眼收回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位微草副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那双眼从始至终不曾在他身上停留，目光早已轻快地滑向苏沐橙脸庞。

但他是崔立亲封的副队长！

叶秋认为他心性不足，不愿让他做副队长又怎样？他恨他瞧不起他，恨他不肯高看他，而事实证明，即便没有他，他照样能爬到这个位置上！

什么叫“欠缺磨炼”？仅凭这四个字，就想抹杀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努力吗？叶秋分明就是瞧不上他！

好，好，好。刘皓在心里连说三个“好”字，面色阴沉一瞬，又迅速地将那些阴霾强行抹去，摆出一张笑脸。

叶秋瞧不上他，方成锦竟也瞧不上他？她固然是前辈，可他也是嘉世战队新封的副队长，她们职位相同，自然是平起平坐，谁又比谁高贵，她有什么资格对他视而不见？

可惜，这里是职业赛场，赛场即战场，工作环境接近于乌托邦，没人会在这种地方玩办公室斗争，更不会在队内大搞政治，除了刘皓。

颗粒度又没对齐，方成锦并不知道刘皓这是怎么了，嘉世这新人副队她此前没见过，今天这才是第一面，她愣了半天才把刘皓和他的公式照对上号。

若论掩藏情绪，刘皓确然是一把好手，无论方才有多么不甘，此时都不能再看出分毫痕迹，他已然戴起一张嵌合轮廓、掩去真情的面具，一切伪装得当，诸多心思尽数掖好，不露半点破绽，唯有身上那点小味儿收不回去。

但方成锦是狗，她的狗鼻子可灵了。

比格的嗅觉，可是优秀到能入编做狗狗警官的。

刘皓的确滴水不漏，但小比警官敏锐地嗅到了他肚子里的坏水，并倒退了一步。

方成锦怎么感觉她对刘皓有点过敏呢？

她只跟他握了很短的一会儿，上下摇了一次就分开，连话都没来得及说。

照理说，第一次见新人都会多客套两句，但方成锦显然不知客套为何物，不知道啊，队长没教，技能树里也没有这个技能，于是又把刘皓留在原地，又让他的笑容冻在脸上，渐渐风化。

王杰希倒是和他聊了两句，这是真客套，叫一声刘副，说比赛加油，握一次手再点一下头，然后？没有然后。

抛下刘皓，方成锦的手自然就空了出来，叶修抓准机会送上右手，直接塞进她掌心，相当丝滑，那叫一个快准狠。

嗯，牵手成功。他满意地低眸欣赏片刻，看够了，才乐呵呵道：“你这手原先闲着，我看着是有点儿空，现在刚好。”

跟他无需客气，更不需要耐着性子，方成锦什么都没顾忌，先横了他一眼，叶修并不恼，仍笑着与她对视。

方成锦甩了甩手腕，轻松将他抖开，随后伸出一根手指，屈指去敲他的胸膛，轻轻两下，叩门似的，她又歪了歪脑袋，仿佛在静心倾听，“让我听听这大黑心脏敲起来是什么响儿。”

叶修伸手拢住她的手指，全包裹在掌心里，掌中肌肤近在咫尺，已经触碰到，岂有放过的道理，她便挠了一挠，指头轻轻一挑，很快泛起一丝细密的痒，波纹般动荡扩散。

他收回手。

揉着掌心，按着皮肤，叶修轻轻抽了口气：“怎么还搞突然袭击？”

演的，并且演技不好，有些浮夸，方成锦并不动摇，神气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她也没想过要藏，此刻尽在眉梢眼角，正快意十足地奔流。

她转而去看他的手指。

这样一双能演奏乐器的手，骨骼条件自然极好。方成锦当然知道叶修会弹钢琴，因为叶秋也会，他们是一起学的。

他那双手生得漂亮，指段如葱削，修长而不失秀气，骨头清丽，皮肤也白，关节是微微发粉的，像是熟透了，风情淋漓如汁水，即将满溢而出。

职业选手的手大多漂亮，叶修却是其中数一数二的那个，有人青筋勃发，有人手掌宽厚，唯独他不同，身形偏瘦，手也瘦削，没有哪怕一丝多余的肉，指尖细细，皮肤很薄，紧致严密地贴合着骨头的轮廓，竟令人食指大动。

方成锦真挚地建议：“你退役之后去做手模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妈咱爸。”叶修语气松弛，“会打死我的。”

前面的一切方士谦都可以忍，这声“咱妈咱爸”他是真忍不了了，轻笑声已至嘴边，眼里却不见笑，“谁跟你咱妈咱爸，你当我们没有自己的妈自己的爸？”

“哟，失敬了。”叶修假模假式地冲他一拱手，方士谦不笑，他倒笑得出来，说是失敬，此后却再无话，明显是敷衍应付。

“好啦。”苏沐橙拉住他，在他耳边恶魔低语，“你也不想还没进门就惹怒方士谦吧？说不定他会给你下马威，让你端很烫的汤哦。”

那叫鸡汤烫死太后局。

可是已经晚了，这一刻方士谦的想法和霸图粉丝差不多，心里想的都是干死叶秋。

新仇旧怨一起报，场下私仇化作场上公愤，比赛开始前方士谦对王杰希三令五申：“给我用扫把拍烂一叶之秋的脸。”

为什么是对王杰希说？谁让王杰希是守擂大将，注定要和叶修决战擂台。

王杰希其实没意见，即便方士谦不说，他也会拍烂一叶之秋的脸。

比赛胜负是一码事，个人情绪又是一码事。当时王杰希见叶修和方成锦聊得太久，紧抓不放，不禁微蹙眉头，说了一句：“适可而止吧。”

“嗯？”叶修也没放过他，笑盈盈道，“王队长，都被甩了还管这么宽啊？”

“只是暂时分开，留出一些个人空间。”王杰希深谙语言的艺术，表现得很是夷然自若，眼神平静，嗓音也镇定，“我们的感情状况，就不劳外人费心了。”

暂时分开也是分开，再说真的只是暂时么？这人最擅长胡说八道，叶修可是清楚得很。

管它是暂时还是半永久，有缝就能钻，何况这缝都快扩大成东非大裂谷了，不钻还是人吗？

随便吧，叶修是真没在意。反正晚上要和方成锦出去散步的人是他，不是别人，就这样捂着耳朵继续悠闲地散步吧。

三年单挑一如既往，方成锦还是跑去上了单人赛，撞不见叶修，却撞见了刘皓。

第五赛季嘉世换血，早期征战的老将都退得差不多了，今年是薛明凯退役，暗无天日易主，副队长之职空悬，方成锦本以为顶上这个位置的会是殷雄，毕竟嘉世现存的老资历只剩他和叶修了。

结果却是刘皓。

这倒是让方成锦始料未及，因为叶修此前也和她说过，他属意的人选是殷雄或者苏沐橙。

殷雄也快退役了，打不了几年，沐橙虽然不争不抢，但绝对够格。实际上，他也不是认为刘皓不够格，就只是……

“他还得练。”叶修说，“好胜心用错地方了。”

是的，方成锦想，他的确还有得练呢。

魔剑士分为两种流派，要么主修波动剑，要么主修波动阵，刘皓是后者。

较之昔日，暗无天日的技能点分配有所更改，比原先更注重控场能力，同时也学了几个波动剑技能，为的就是保留单体输出伤害。

战斗法师是中近程职业，魔剑士则是中远程，单从职业特性相较，似乎看不出鲜明的优劣，有波动剑在手的魔剑士并不十分畏惧近战，因此剪秋罗贴身的一瞬，刘皓也没表现得太过惊慌。

不迂回，直接强攻，见面就开打，正是方成锦个人风格，这在刘皓意料之内，只是她的移速比他想得要快，看来微草技术部又发力了，夏休期也没闲着。

移速、攻速、暴击、法术伤害，这些都是杖法所看重的，剪秋罗动作极快，方成锦下手极狠，刚碰面就甩出一个元素法师的烈焰冲击，发招极快，烈火瞬间浇向暗无天日，她在火焰中游走，魔杖仿佛也沾上点点火光，明亮滚烫。

刘皓匆忙走位，他很擅长阅读比赛，也很擅长识别对手的意图，就像这一刻，他看得出烈焰冲击只不过是开胃小菜，是方成锦下狠手前所做的预告。

方成锦放火，他也放火，暗无天日短剑一挥，火苗再度窜起，是一个烈焰波动阵。

此地已成火海，两人在火中周旋，交手数回合，渐渐分出高下。

占据上风的，很明显是方成锦的剪秋罗，不论是技术意识还是经验，这位早他几年出道的二期前辈都是遥遥领先。

赛场是战场，方成锦浴血拼杀，威震四方。鲜血飞溅，她只当那是画布上的颜料，血中开花，艳丽盛放，她乐见这样的美景，为此渐入佳境，刘皓便招架得愈发艰难了。

落败已是必然事件，何必再苦苦挣扎？刘皓现在要做的，是思考自己该如何体面地退场。

赛场上有得是百密一疏，再身经百战的选手也会露出空当，此刻方成锦正巧露了一个，但刘皓没有出手捕捉。

是刻意卖的破绽，还是真正的空当？根本说不清楚，更何况，这一个空当根本不足以扭转局面，刘皓选择视而不见，任由那一线生机从指缝溜走，攻击路径没变，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联盟中没那么多机会主义者，即便他抓不住这个机会，也不会有人骂得太难听。因为他尽力了啊！

事实证明，那的确是一个刻意卖给他的破绽，见他不上钩，方成锦反倒“咦”了一声，仿佛很是疑惑不解，“你怎么不交圆旋波动剑啊？”

她事先算过的，圆旋波动剑的CD早就好了，随时可发。

“哈哈，前辈你也不给我机会啊，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刘皓说，随后一怔。

圆旋波动剑……如果刚才真交一个圆旋波动剑，那他还真能找到破局之法，陷阱或许也能转化成空当，可是他没有。

“你在想什么呢？”

单挑还划水？方成锦有点不满意了，手下动作更重，魔杖也如刀刃，劈出道道冽风，呼啸着刮过面庞，“再给你一次机会，用全力跟我打。”

刘皓忙道：“方副，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既然他抓不住，不愿抓，那方成锦也无需再对他网开一面，这里是紧张刺激的荣耀赛场，哪来那么多慈悲心肠。

“看来你真挺想死的。”

求生欲好低，她感叹一句，啧啧称奇，很快又开朗地道：“那就送你去死好啦！”

火光最浓那一刻，她从中杀出，致命的杀招接连落下，再找不出破绽，见不到半分纰漏，顺便让暗无天日也开怀大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