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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受刑

年关将近,宫中要筹备年夜御膳,国宴家宴皆有之。前者要庆贺十一凯旋,以及嘉赏有功之臣,颇有些讲究。当然后者也不得随意马虎。

这原来大大小小筹办事宜皆交由蓁贵妃,迁宫之后,再不合宜。按说懿贵妃名正言顺,前阵子秘而不宣的事,帝王的冷落,加之懿贵妃对外称病,几不出殿,操办御宴这事竟落在了魏昭仪身上。

风水轮流转,转得出人意表。

到底是户部尚书家的贵女,自小得府上教养熏陶,管起事来,颇有章法,知道参考往年御宴菜品、规格、布置、流程等等,皆有备选,上呈太后做主,中规中矩,不留差池。

是日,魏昭仪遣人送来了鲜果。这时节,鲜果极难得,该是筹备有功得了赏赐,转而予懿贵妃。她这是感念那日替她解围,魏昭仪此人,分寸有度,可处。

她亦带着家族的荣辱进宫,被打压时,不卑不亢。机会来时,亦不推怯。这女人堆砌的后宫,多的是魑魅魍魉上位,勾心斗角铲除异己,也有孤雁独行,不与人污,不谄媚,不攀高枝,亦不落井下石。

“魏昭仪的做派,倒是与她爹不同。”

“对了,主上,南宫翎定的宾客名单,额外加了染执法。”准确地说,还有徵羽。

这让她有些微的头疼。同台竞技,飙起戏来,旦角失了分寸,可不好看。

罢了,兵来将挡,见招拆招。

徵羽冬日里有泡脚的习惯,艾叶、桂枝、干姜、红花,煮开兑温水,足入药汤。每日一刻钟有余。顺手翻些书籍。萧玦翻窗的姿势越发熟稔,她一双足将起,他一眼便看到旁边凳上的足布,桶前蹲身下来,布平铺腿上,将淌出水的一双足揽到布上,包拢起来,擦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过的。

待足擦干,他为她穿好足袜,才起身挪到炭火旁。他一身寒意,怕把冷气过给她。

“燕国西陵宠妃,据传在世时荣宠非常,帝王曾为她朝前梳髻。纵看史书有载,淑妃添妆,客氏整发,梅妃辍朝。再有前朝宣后病时,文帝‘扶持昼夜不离侧’,却这拭脚的皇帝,我当是第一次见。”

“百年之后,你我载入青史,也不见得会有这些房事。闺房情趣,不当外人晓,前人亦然。”

这么说,倒有几分道理。

“你今日翻得什么书?”

“挽弦给我寻得话本子,正看到贵妃省亲。”

萧玦心领神会,“御宴还有几日,你可想归家一趟。”

“可以吗?”

他烘烤得差不多了,移步她跟前蹲下,才缓缓开口,“可以。”

他微仰着头,而她浅浅颔首,两人眼底的笑意相映,“不过,”他恰时的顿着,“你归府的话,我便得独守空殿,今夜...”

他眼底的暗示太过分明,教人不由生出几分非分之想。她没有说话,只缓缓抬起手臂,一点点搭上他的脖颈——手臂搭上去的同时,脊背也自然地倾下来,像一道无声合拢的弧,将他圈进了自己这一侧。清影楼的妈妈说过,郎君越是难耐想要,你越要沉住气耐着性子磨折他,他便越舍不下。她的眼睑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肤,最后停在唇畔。他的呼吸乱了,她的唇轻浅凑贴上去,“这样吗?”

这样哪够,是他化被动为主动,攻势骤起,如蚕食桑叶,寸寸相逼。在她濒临缺氧时,他却一把凌空将她抱起,她惊呼,本能双腿蜷缠住他,双臂亦环得更紧。原来只为她穿袜不为她穿鞋,在这等着呢。

凌空抱起的身子轻颤着,脖颈微扬,更像是无声的邀约。两颈相交,烛火下可见的斑斑湿痕。她忍不住轻咛,妈妈说过,这便最能叫男人乱了心神。她却后知后觉,娇艳赧意,埋首他颈间。他约是感知到了,低低地笑了。

他这笑就在她耳边晕开,惜她看不见,这耳垂都快滴出血来了。她甚至没想,颔首,咬了他下颚。

她可不吃亏。

可下一秒,她整个人都似颠晃了下,她的裘裳本就有几分松垮,肩带溜滑,几许凉意。她的手抓着他的发间,才勉力稳住。一阵天旋,她上半身后倾,是他随着一起倾轧在榻上。

上回...之前二人温存,小意温柔缱绻,此番骤雨疾风,既烈且急。

像是关押了千年的困兽挣脱桎梏。妈妈只说了前半句,耐着性子折磨人,她可没说,最终这都会反噬到自己身上。

那种从未有过的、不知名的沉溺,正一点一点将她淹没。

箭在弦上,悬崖勒马还是...

在情事的沼泽中,身体早就不是她的了。明日阁中,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什么。二人日后再见,便是敌对,你死我活,至死方休。今夜,不妨就让她放纵一回。

他看到了情动,蓄势待发。锦衾之下,绸缪缱绻。她脑海中蓦地闪过攸宁的脸,看到她身上的欢痕不知会如何暴烈。她的手插入他发间,“萧玦...”

听到她的唤声,他略停下,动作稍缓了些,攀上她肩,“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我想到明...日回府,若是叫父亲兄...长看到这些印记,怕是...不好。”

“冬衣厚,遮得严实,放心。”

她有些后悔,前头半推半就。眼下...她的手去抓拦他手腕指尖,“萧玦...”

她的声音和眼神都有了变化,已然强行抽离。便是这么僵持了几秒,他认命般,翻侧到一旁。

两人之间隔开一道缝隙,再无触碰。

夜寂得深沉,也不知是过了多久,檐下似有鸟鸣,她半支起身子,欲下榻走动,萧玦闻声也跟了来。

他在身后浅浅的拥住她,月色正宜,鸣声清越。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低头在她额上轻触,“睡罢,明日还要见父兄,顶着一对乌青去,可不好看。”

丑时,天尚未亮。

更声刚过,清音便在寝殿叩门。二人皆有了醒意,窸窣动静,便陆续进了人伺候。

萧玦是翻窗来的,除殿内几个心腹,不欲叫更多的人知晓。更衣这块,便是徵羽亲自来。送他上朝后,她便准备悄摸出宫。

朝服穿戴完毕,临要出殿,“萧玦。”

她出声唤他,他伫下脚步回身,“怎么了?”

她几步到他面前,“领口似不平整,我再帮你理一下。”

他配合着低身,双眸锁她,一瞬不瞬。她眼中平潭无澜,瞧不出什么。他抬伸臂,清浅环住她,“回去好好陪父兄。”

眼潭才好像蜻蜓点水,涟漪微漾,“嗯,好。”

她目送他走远,才褪去一身宫衣,从北门出宫。萧玦的亲侍在暗处跟着,直至她进了相府侧门。换却一身素衣,才从相府后院翻墙,一路往吟一阁。

那时,天方有亮意。

阁中有晨训或者晨练,未出任务的弟子都在这。今晨攸宁也在,素日他是不露面的。至多是她或是染执法,今日,他是等着她来。

阁中这些人,自她蛰伏入宫便没再见过。除个别几个,没人知道她做什么去了。这遭突然出现,讶意得多。个中知道缘由的,有担忧,也有看好戏的。

对于染姝来说,羽阁主受刑败落她自是乐见的,甚至不用她出手。可竟非出自她的手笔,多少失了意趣。

她们这些阁中人甚还来不及行阁主礼,徵羽已径直到攸宁跟前屈礼,“属下携罪回阁,请主上处置。”

攸宁并未正眼瞧她,“便去暗阁领罚吧。”

那样风轻云淡,在场的人都免不得倒吸凉气。暗阁是什么地方,京都有诏狱,诏狱多酷刑,千百种折磨人的法子,不死也褪层皮,生不如死。诏狱有的,暗阁也有。暗阁有的,诏狱却未必。这暗阁的存在是为了刑惩叛徒,或是严重忤逆阁令的门人,千种酷刑,没人能从暗阁活着出来。

可,那是羽阁主啊。

暗阁建在地下,与地面严丝合缝的石门平行打开,即便透了光亮下去,仍暗不见底。拾阶而下,只身尽没。这不是她第一次入暗阁,只不过往昔她是监刑,今日入刑。他日她冷眼旁观,听尽哀求与咒骂,她便知道,命运的刀,不由她控。而这刀,凌迟悬空,落下来,只是早晚罢了。

石壁上摞满了带血的刑具,一路往深去,在她记忆之外的,多了一道新砸出的天坑。带路的人示意她下去,赤脚入坑,头顶是铁链,钳拷住她双臂。暗闸被打开,水声。足底的冰湿意,原是水牢。水位升得快,顷刻便到腰间。再往上,胸腔,颈部,没有要停的意思。下巴、唇、鼻、眼,直至整个人淹没。

她没有挣扎,水下屏气她是会的。

只是,不知能撑过几时。

溺水的人易出现幻觉,在她意识涣散前,她眼前攸宁和萧玦的脸,重叠了。

下一秒,铁链拉升,她的头浮出了水面。

濒死的怕意后知后觉,很快被手腕的痛意取代。她周身凌空,全身的重量皆系在手臂,破皮见血,痛意也让她清醒。天坑蓄水之前,坑壁有不规则凹槽,放冷箭,或者铁倒刺。若是不用这机关,这上头,悬空鞭刑也是可能的。

可是,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她就这样被吊着,再无旁事发生。

直至步子声近。她有暗夜辨物的能力,只稍一点轮廓,她便知,那是染姝。

染姝到底,沉不住气。

“主上前段时日新辟出这天坑,原来是为你。”

她存蓄体力,并不接话。

“我还以为他终于想通了,丢你到暗阁。同阁多年的份上,我来给你收个尸。实在不济,也该让我看看笑话,这算什么!”

染姝素来鞭不离身,甩鞭借力,鞭头抓了壁上的倒刺,已向她来。

她只是双臂被钳制住,周身皆可动。腰力一下便可躲过。染姝的鞭灵活,紧咬着她。在某一个侧翻身后,头顶的铁链锁缠住了染姝的鞭。

动弹不能。

染姝可不止一条鞭子。

被钳制的鞭子快速过到左手,再出一鞭,更为狠戾。而徵羽多少被第一条鞭子掣肘住,躲向受阻。眼见那一鞭要招呼她脸上,她一个后空翻,鞭子缠到上一条鞭子上。双鞭纠缠,死结。

前头都是假象,是徵羽诱她如此!

怒气中烧,双鞭皆过到左手上。她髻中的小蛇钗,利落拔下,十乘的力刺向她。染姝一腕双鞭钳制住她,她不一定能躲得开。

千钧一发,蛇钗被撞裂。一半两截,落入水中,沉于坑底。

是攸宁。

染姝半身见礼,手上的鞭子攥得更紧。攸宁站在她身侧,眼神却是向徵羽,“未得诏令,擅入暗阁,该当何如?”

染姝的唇死死抿住,不发一声。下秒,飞旋镖出,就在徵羽眼前掠过。鞭子断裂,染姝多少受到回力,身形差些不稳。顶头攸宁的声响,“自去领三十鞭刑。”

染姝走后,这暗阁便只剩他俩。他去按了壁闸,水位开始下退,直至流尽。铁链也开始缓落,足触地方停。他下到坑内,替她解了锁链。一时的重心不稳,让她倾倚在他身上。她很快便小退开,脸色惨白,眼神却清醒坚毅。她上方的声音,“听闻一个女子心上有了人,便会与其他男子刻意疏远,可是如此?”

她的眼底几度晦暗,“属下一身湿痕,只怕唐突冒犯了主上。”

“既如此,我若命令你冒犯我呢。”

她有片刻的失神,“属下身力不支...”

“所以,何不倚靠我。”

他讲这句话时,好像失却了什么。旋即,她似是听到一声冷嘲。下一刻,掌心锁喉,毫无征兆向下的力,他随她一起倾轧,痛感却没有如预期的来。他的手枕在她的发间脑后,冲震了砸地的力。

她不似染姝张扬无忌,她看他的眼,极力克制的心思。他知道,却从来,避而不见。复辟未成,他不能。可几时起,她瞧他的眼里,变了。

而他眼里的,痛楚、隐忍,以及...她怎么不懂,极力克制的情感,她也曾,这般。

外面的光亮些微刺眼,她缩埋进他盖在她身上的斗篷。没有人能从暗阁活着出来,除非...是主上带出来的。

那日,许多人都瞧见了,主上单手将羽阁主抱上来,而垂下来的手,滴淌的血迹,似乎是羽阁主的。

他将她带入他屋,热水已经备妥,将她放下,只身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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