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凤寰宫数日前与相府通过书信,随后南宫小公子的随侍便见找了几个杀手组织,其中就有煞罗门。”
心知肚明的事,上不了台面,见不得人的勾当,连实证也是。
今日随贵妃仪仗同行的影卫便跪在外头,听候处置。君临天下,“确是该罚,贵妃乔装出走,尚算情理。可江湖门派的人比你们先一步找见,看来是最近的任务轻疏了,要么就是功业懈怠。便罚你们,加练今夜,直至达旦。”
就这...哥几个遗书都想好了,就揭过了?亏得槐统领提醒,这声谢恩补得还不算太晚。即便拐角处已不见人迹,但该是听到了。
此刻清心殿内,三人个刚用完晚膳。
“他们兄弟二人都见不得人落难,进而心生怜意,卸掉警惕防备。”
挽弦在撤碟前眼疾手快又抓了只蟹钳,“怜意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脸,主子你但凡易个丑的试试...”
后头的话含糊不清,蟹钳硬壳在挽弦嘴里脆声断裂。清音前头剔了蟹膏,推到挽弦跟前,见得挽弦眼里倏地亮了。
“也未必。”清音惯会做人的,驳前还知道塞吃食堵嘴,“丑的平平无奇,才不叫人设防。过分美丽的,像罂粟钩吻,满级防备。”
徵羽泯了一口清茶,唇角几不可见的笑,“我原以为萧赋是个难攻略的,没想才第二面,他便允我做他王妃了。不像萧玦,耗了大半年,才进阶到贵妃。且那萧赋的口吻,做个挂名王妃就好,不稍费力费心神的。不像如今,还要时刻提防萧玦...”意图不轨。
“早知道一开始便该只攻略萧赋...”省事得多。
清音也给自己倒了杯清茶漱口,嘴边含笑,主子今日,戏有些多。
想来,那萧赋也算得一个妙人。
挽弦把蟹膏一把扒拉进口,“主子这话讲错了,你何时攻略过萧玦,萧玦从来都是送上门的。说破天了,也是萧玦攻略你。”
清音此时起身踱步窗边,殿前小路,正瞧到萧玦疾步而来。她回身,“掐指一算,萧玦还有三息即到,主子可千万把持住了,可别被攻略沦陷了。”
“......”
萧玦一身风尘仆仆,想见赶来路上匆急。清音挽弦当即行了礼退下,徵羽则到了杯温茶,他接过,反手放回桌上,另一只手揽扣她,入怀。
他抱得很紧。
她勒得胸骨疼,也没推开他,手在他背上,轻轻顺抚。
他未发一言,大概是因着,前头回宫抱她一路,自责一路,她明令禁他此言。
“用晚膳了吗?”
他下巴在她肩上轻点,可惜阁里暗探传回来的消息,是他顾不上食。殿中她还给他温着汤羹,“那来点宵夜吧。”
她微微挣劲,他便松开了。前头不觉得,一口热汤下肚,还真是,饥肠辘辘。
他用了大半碗后,“追杀你的刺客抓到了,线索归拢,指向南宫蓁。但眼下未有实证,暂还缉拿人不得,再给我些时日,定会予你交代。”
此事不急,她又给他添了些山药,“对于南宫蓁来说,极刑便是——家族覆灭倒台,荣辱不再。南宫一族连根拔起,早晚而已,我要她耳目清醒的等着那一天。在此之前,其人之道还之其身,我倒有个主意,不过得须你配合。”
说罢,她附耳过去。
此事说定,萧玦也有要说的,“下次你若有旁的安排提前知会声,我也好调度。这次幸好是十一路过,否则,我根本不敢想...”
“我也是临街看到些小玩意,许翰林他们的婚旨怎么说也是我当众宣布的,总该表表心意。还有,你别小看我,就算没有十一,我也能全身而退。”
“南宫蓁起了杀心,下了死手。她买的那些刺客,可不是吃素的,你别轻心。”
“我知道 ,你曾问过我,家中课业,学些什么,我说,兄长学什么我便学什么,可还有印象?”
他点头。
“这其中自包括一些进攻防守之术,你别忘了,我们家可是将门。”
他半信半疑,在他半惑的凝视下她猛然出掌,他始料未及,在最后关头本能侧过。她又出一掌,他本能握住,惯性运了些力,方听到她喊疼,才恍措收了手,心下担心伤到她,一分心,便生挨了她一招。
原是...这般。
她笑意狡黠,“兵不厌诈。”
他亦被惹笑了,“再来。”
她改掌为刀,出手凌厉了很多。萧玦退守防攻,没用内力,纯招式与她过了几招。女子在力道上悬殊与男子,萧玦便此反制住她,扣在身前。她还在挣扎,他俯头贴耳,“小娘子不若从了在下,也免受些皮肉苦。”
话音才落,脚背锐痛,被她猛地跺了一脚。她也趁机滑挣了他的钳制。
她几步退到数尺开外,回身一挑眉,眉梢眼角尽是张扬得意,无声说了句:想得美,登徒子。
脚上的痛感是真的,被她惹笑也是真的。
“娘子真下得去手。”
“我兄长还教了我另一招,”她眼神下滑,落到那位置,“若遇上不怀好意的,就铆足劲踢那处,最好是叫不能再祸害旁人。我可手下留情了。”
萧玦这可笑不出来了,“我习武数载,与不少人过招,还是头一遭领教,温柔刀,刀刀致命。”
他边说边往她靠拢,她全身戒备,他四两拨千斤地拢她入怀袖,“你有基础再好不过,我早便有想法,教你几招傍身。明日起,我授你些剑法。”
“......”
呵,花样百出的男人。这是逮着机会,名正言顺与她近身相处...
不过,换个角度,得来全不费工夫。送上门来的功法基底。知其功法招式,他日兵戎相见,更好拆招。
-------
翌日早朝左相告了病假,却堂而皇之的去了懿祥宫。
“萧玦小儿这是翅膀硬了,要动我们南宫一族了。”
“我礼让他三分,他便以为能一口将我们吃了。”
“他竟也不想想,若非我们南宫一族,若非太后娘娘您扶持,他能登上这九五之尊吗?”
“那京府尹是我的人,半点情面不留,这是拿我当垫脚石了。还有那司相女,这是彻底站在萧氏那边去了,公开与我们叫板。”
南宫凛中气十足,这一通宣泄下来,殿中他的余音肆绕,南宫里抬了眼睑,“可发够了?”
“要说萧玦简直欺人太甚,地方官那事,折了那么多年银钱,这暗地里还使阴的,让人上门来盗,这是一个君王能干出来的事吗?”
相府失窃之事,南宫翎早便接到线报,相府如入无人之境,此事不容小觑。她已遣人去查,竟一点眉目,蛛丝皆无,费解,奇怪,亦可怖。
若真是萧玦干的,那他此间势力...断是留不得了。
“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敲打相府,立了威于百官,瞧他这行事做派,怕不是想把相府端了,连根拔起。”
“那便先下手为强,扶十一上位。”这话间的杀气,与眼中狠戾,让南宫凛有些寒栗。
“如何做?”
“皇上西去,十一名正言顺。”
论行事,还得是这位当家妹妹。他可从未想要女婿的命。不过眼下,快刀斩乱麻,确是最妥帖的法子。他正欲附应,殿外窸窣动静,竟有人。荣姑姑忙迭去追。
不多会,只身回殿。
相爷显沉不住气,“可抓到来人?”
她一伏身,“回太后、相爷的话,是蓁姑娘,”顿着,“可要请来问话?”
南宫翎便想到是她这侄女了,示意附耳来,说了什么,荣姑姑频连点头,退来身去,“太后放心,老身定会办妥。”
南宫蓁一路踉跄跑回殿中,一口气顺步通畅,神魂尚不能归位。姑母这是要...取玦哥哥性命?
不行,她断不能让此事发生。
玦哥哥帝位不稳,需要朝堂助力。他选择了司家,从而选择了司家女。可是明明他的帝位得自他们南宫家,玦哥哥为何要舍本逐末。明明司家女能做的事,她亦能做,能做得更多,更好。可如今却成了敌对之势,若是没有司家,没有司知意,这一切便...是了,她得扭转这局面。
她忧虑过重一下午,晚间也无法安然就寝,梦魇折磨。
惊醒开来,整个人弹坐起,神识不清时,忽现窗外黑影飘忽,以为神思恍惚,再定睛,确有影怪游荡。
几乎是下意识本能地尖叫,浑身吓得瘫软,涔涔冷汗。
殿被破门而入,一拨接一茬的侍卫,动作倒是挺快。
蓁贵妃一身里衣,此间神态,算不上得体,怕不是做了噩梦,忙不迭跪身伏首,“奴才们在外头听到动静,这才失了礼数冲撞,还望娘娘恕罪,娘娘可有吩咐。”
冬袖的脚程不及侍卫们,方才拨了人群到这贵妃身前,轻手拭着汗,“娘娘可受了惊吓?”
“本宫瞧见窗外刺客,冬袖你留下,其他人追捕刺客。”
搜捕至天明,折腾尽一整个后半夜,凤寰宫翻了个底朝天,宫中能翻寻得皆翻找了个便。一无所获,凤寰宫上下侍卫,皆赐仗刑,无一幸免。
凤寰宫鬼力乱神之象,消息不胫而走。闹鬼为实,刺客为掩。
一时之间,大家俱传,凤寰宫该是有什么腌臜东西,亦或是宫里那位,做了什么亏心损德的事,招惹不净。
南宫蓁震怒,袖掀的茶盏,碎片飞溅,还剐了一个婢子的脸,凄嚎声很快被压下。风声走漏者,大动干戈下,既揪不出,便一应受罚,罚跪、罚俸、罚没吃食。
凤寰宫的气氛愈渐谲诡,在人,在鬼。接连的夜里,陪侍的婢子都吓晕了好几个,布下天罗地网的卫侍,夜夜空。
宫中的风声愈演愈烈,原先这晨间的安,因着妃嫔接连告假,无人敢踏足凤寰宫。
南宫蓁这夜不成寐,精神不济,形色确不便见人。
这宫中的婢子,似这两日,也失踪了二三人,也许是怕鬼,也许是怕人,又也许,是被鬼抓走了。
这光景下,黛婕妤竟来了。蓁贵妃间歇发火,摔砸的东西险些伤到她。
她神色一直未改,她眼神示意,婢子们感恩戴德,顷刻退出殿去。
她带了安神香,熟稔点上,揉按头部的手法亦是稔练。
南宫蓁这几日高度绷着,未曾休憩,这一下松弛下来,渐有鼾声。
一个下午的时光悄逝。当榻上的人有醒意时,全身舒畅。瞧窗边天色,已至暮时。黛婕妤就侍在一旁,轻摇桂扇。南宫蓁心底是有触动的,“你一直侍在这?”
见南宫蓁醒来,她侧身倒了盏茶,“娘娘醒了,先润润嗓,一会便可用膳。”
怕贵妃睡姿久了,腿麻,她挪至榻尾,小意锤捏,“娘娘近来忧心之事,妾身看来,这世间本无鬼怪,怕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揪出来便是。”
她想起上次司知意单枪匹马杀进她殿中,若是人为,在这宫中熟门熟路,该是她。
没有实证,换个招式,报宫外截杀之仇。
“上次宫外,未能取她性命,”这话到尾音几乎有碎齿的声音,原先她与司相女不过争得天家荣宠,可如今,迫到她家族兴衰存亡,只有司家殁了...司家必须殁。
“那样好的机会,未能得手,如今宫中再想下手,怕是不易。”
“娘娘不妨换个思路,这世上有比取人性命更锋利的刀。”
南宫蓁示意她说下去。
“若成谶在自己的话下,尚得其所。娘娘可知,懿贵妃出行,万人空巷,堂上一言,疯传街巷。懿贵妃说,毁掉一个女子,最直接的方式,便是拿其名节。”
她留足了时间,才又续道,“上次宫外,若非十一王爷,我们便已得手。”
是啊,黛婕妤这话字字踩在刀刃上。她怎么没想到,这正是一石二鸟,解她与萧玦之围。
“你且有心了,便留下陪本宫一起用膳吧。偏殿不少太后赏下来的好物什,膳后你去挑一挑,有什么喜欢的尽管拿上。”
“多谢贵妃娘娘。”
“......”
萧玦日前说要教她招式,言出践行,一日不落。她原先看过他的招式,拆解推断。如今他虽授她只是基础招式,但一招一式,更为细致入里,可谓知己知彼,自有用处。
她上手颇快,并不藏拙。他与她陪练,她要藏匿忘却的是她原先的功法招式,这颇要费些心神。
两人过招,进攻防守,手把手指点是真,肌肤之亲也是真。难怪话本子里,师徒到了最后,大多成了侠侣,近身肉搏,谁能招架得住。
--------
是夜,从闹鬼之日算起,已是第七日。
黛婕妤的话她听进去了,这世上哪有神鬼乱力,该是人为作祟。
所以当第一缕白影飘过时,冷箭‘嗖’地破窗,准头,一箭封喉。可是,下一秒,烟消云散。
诡异,死寂。
她提前埋伏了这许多人,做了万全的准备。她被折磨多个夜晚,今夜定要把这女鬼揪出来。侍卫里里外外,仍是搜抓无果。寝殿的火烛铺满,亮如白昼。她立在中央,侍卫婢子们外围环得扎实,“装神弄鬼算什么,有本事出来与我一较高下!”
便像隔空喊话,渐而消散的回声,没有其他。
“司知意,本宫知道是你。”
她在等,等到不耐烦,“司知意,整这些虚把式有意义吗!”
“虚把式?那蓁贵妃是想我还一场真刀真枪。”
是司知意的声音,尽管听上去虚无缥缈。南宫蓁心上的石子下沉又被提起,眼神变得寒冽,“你不是毫发无损吗!”
“刀尖相向,受了惊吓,吓出三魂两魄便来找你了。”
“谬言,有本事别装神弄鬼,出来见我!”
几乎在她爆破音落的同时,有什么气流碾过,殿中的火烛‘呲呲’熄了大半,骤然暗沉。这突如其来,南宫蓁本能踉跄。她面前不远处的屏风,忽暗忽明,渐而凝聚了人影,轮廓在她瞳孔加深...怎么会...
像...是...玦哥哥。
她忙不迭向前,竟是镜花水月。屏风后的人,凭空消失了。恍如刚刚,皆她错觉。
可她实实确确,看到了那个身影。司知意此招,实在是高。
蛇打七寸,一击毙命。
她一宿枯坐,在天明时等来了圣上口谕:朕闻凤寰宫乱象,恐贵妃所累。即日起迁至疏影宫。
疏影宫自建朝起一直空置,尚可说前朝荒弃的旧殿,知之者甚少。
这消息很快在宫中传开,挽弦将此事说与她听时,她正在殿前,初升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她微微抬手相遮,阴招对阴谋,她请萧玦去观一出闹戏,这是萧玦还她的交代。
当真适得其所。
“那南宫蓁想要你的命,便只让她迁个寝殿,惩戒都算不上。”
听得人且听,眼稍稍抬,嘴角弧度。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况此举,迁宫事小,折辱事大,比要了她的命更甚。
是夜,南宫蓁已在庆衍宫外跪了两个时辰有余,显是体力不支。
冬袖亦是忠心的,同跪在一侧,不住向侍卫通融求情。
过了酉时,皇帝终于松口,宣了蓁贵妃。
南宫蓁这一身羸弱,哭得楚楚惹怜,“玦哥哥,蓁儿在凤寰宫住得挺好,蓁儿不愿搬到他处去。”
“朕听闻你这几日都未曾休憩得当,眼见消瘦,这凤寰宫实不宜再住。”
“玦哥哥挂心蓁儿,蓁儿很是开心。但那鬼力乱象是有小人作祟,若蓁儿真被迁宫,定会让小人得志猖狂。”
“你是说有人要害你?”
“是的,身处贵妃位,难免遭人嫉妒。”
“是啊,司相女也身处贵妃位,糟了人妒忌。”
萧玦说这话时,眼有冷光。她一时有怵,半晌,“玦哥哥,我若迁至他院,后宫众妃该如何看我,天下臣民又如何看玦哥哥。蓁儿往后如何自处,我父亲和姑母又当何想!”
窗外似下了淅沥雨,有凉意侵体。他似乎是笑了,让人寒颤,“你当真要朕捅上台面?”
昨夜从凤寰宫出,他心久久不平。他虽早知是她所为,实耳听到,又是另一番心境。从前他只觉她娇蛮些,没想她真能伤人性命。
他不觉想到他母妃,这是个会吃人的深宫啊。
蓁贵妃迁宫那天,阴云笼罩,后宫沉寂,无人走动。民间倒是另一番景象,蓁贵妃的失宠论早早便唱上了。
这次倒怪了,南宫左相,蓁贵妃的父亲,并未出面为女儿给皇帝施压。而南宫太后也仅是遣荣姑姑走了一趟,情理中的说不动,竟也没下文了。于是这贵妃迁宫,便一音定捶,盖棺定论了。
懿祥宫内,荣姑姑正给太后精油挽发,根根分明,“娘娘,蓁姑娘那心性,这折辱怕是...”
“她现在的殊荣,都是哀家给的。可她若要走的长久,终究得靠自己博。”
“但愿蓁姑娘经此一役,有所助长,明白娘娘苦心。”
“她早年一门心思扑在萧玦身上,若就此对萧玦死心也好,免得届时坏事。于女子而言,地位贵重才是最紧要的。帝王的爱,稍纵即逝。她如今只是贵妃,十一登位,她可为皇后。合作对象是谁,当是次要的,重要得是与谁结盟自身的利益最大化,女子行世本就比男子难,行差踏错不得,该自己的牢牢攥紧了才是。”
--------
阴云过后,隔日,金光四溢,是个明媚日子。
宫人大早便送了一件素色男衣,示意是给懿贵妃的。
徵羽联想到什么,去试了衣饰,意外的妥帖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