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个奔走相告的大消息,外围的听不见,已经在传递消息了。
“另外,”她踱步到知意跟前,“本宫来前听闻谢姑娘与许翰林,互有情谊,可有此事?”
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传闻了,人群自发降音,等正主答呢。也许是谣言,就算真有其意,姑娘家的,总羞于情事,不想此间坦荡,“是,我中意许大人。”
“下官亦倾心谢姑娘。”
几乎是音落的同时便承接上,顷刻便跪了一对壁人。
原来真有人抛却天家贵胄,转与寒门书生私奔。如果此人是许先生,倒能叫人理解。他从不会让她唱独角戏。
“圣上口谕,许翰林于聊城赈灾中有功,尚未论功行赏,今特赐婚于你二人,愿二人连理,共赴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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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公审的府尹案,酣畅琳琳,可谓反转之间再现反转。这京都风头最盛的两个女子,宿命般交织在一起,一个是圣眷正浓的相门贵女,一个是女作男装的奇女子,同样姿容出众,才情无双。
说来司相女早在阁中便才情满都城,一朝大选,容冠后宫,听闻司相女的课业是司相亲自督学的,相府请的先生,是兄妹同授,未有区分,想来司相女对谢姑娘,同为咏絮之才的,惺惺相惜。
此景况,可遇不能求,但凡京都抽开身的人,都来了。
这不算大的府尹外围,密不透隙的人墙,靠府尹这些人开道,她今日怕是出不去了。
她早便料到了,街上支起的果饮摊,看客们正是又累又渴的时候,加上她们吟一阁的招揽,显著瓦解。一边果饮一边听女学宣解,谢吟自觉入伍,自成一景。
小部分未散的人群,由府兵和明霁师生疏散开道,倒都相安无事,没有生乱踩踏。如若不然,有人借着大面积聚众滋事,伤及老幼无辜,今日之事前功尽弃,她也必声名狼藉。
车马仪仗在行出去百米远后,挽弦上车与她易服。她下了车马,拐进不起眼的巷子去,一条近道小路,出来已是平西大街了。
隔开东西两市的街道,三教九流,消息打探聚集地,茶肆酒楼最多的一道街。
“你今日可瞧见那懿贵妃了...没瞧见当真可惜了,真当是九重仙人下凡尘。”
“朝廷和吟一阁要联手办女学了,你还不知道吧。”
“贵妃当场给许谢两人赐了婚,京都新晋词圈,许谢之好。”
街头巷角,高传低语,司相女,谢家女,这两个被捆绑在一起的名字,众人还不知,其实是一人。
说书的早便安排上了,一家赛一家,唯恐落人与后。梨园里正请了人赶制戏服,百米的长街,街尾处一间不打眼的茶肆,支了算命摊,说书说得神仙志怪,人鬼乱力。仿佛不是京城地带,她入店,点了一壶茶。
“书接上回,上回说到神魔大战,神君在捷时遭火凤一族暗算殒命,随侍因护主不力打入天牢,千年雷刑,魂飞魄散。主仆情深,残魂不散,栖在神君的原神上,织补千年,元神合一,神君归位。归位的神君自脱仙籍,避隐在昆仑仙山,日夜以骨血温魄...如此千年,得化人形,降生于世。欲知人世历劫,请听下回分晓。”
茶肆的人并不多,稀稀疏疏的。不过是寻常的神魔桥段,她却听到了最后,那一丝一缕的神伤,不知为何。欲走时,对面压沉,有老者自坐,是肆外算卦摊上的老头。
“姑娘,可来上一卦。”
铜钱与桌面碰撞的声响,她已起身,“谢过老人家,不必。”
她的命数,她从不在意。
平西街往回走,穿过东西市,市外是绵延的摊贩。东西都是官家直管的租赁商铺,外头则是相对宽松的流动贩子。她这一趟,意欲为知意再选一份大婚贺礼。东西市琳琅满目,却没有瞧上眼的,此外处,她定在了...角落小小的泥人塑上。
她走近了瞧,常言道,画人画形难画神。却这人像,神情入里,栩栩如生,必是半生之功。捏泥相的正是位胡须尽白的老人家。
他这泥塑与别处不同,软泥成像,经日照风化,进而立挺。别处的泥人,多少会有些软和,极易打回原形之态,想来是掺和了旁的什么东西,精妙。
“老爷爷,您这人像可放多久?”
“若非磕摔,百年不腐。”
生意人多有吹嘘的成分在,“这么说来,老人家你可见过它百年之后。”
“我们家三代手艺,手艺的伊始便是我祖父以祖母入像,博了她老人家欢心,情谊注泥像,数十年不衰。”
既如此,倒是个好的寓意兆头,“老人家烦劳您帮我捏一对新人像。”
她随身带着笔纸,在摊旁描了知意和许谌的像,“老人家,你看看,可捏得?”
“姑娘好笔力,信笔便是上作。捏得,便是要费些工夫。”她置在一侧,看老人家捏出头、身子、胳膊,衣裳也是先捏,还有头饰,慢工出细活。得了老人的允肯,她也尝试着帮老人做一些部件,花脉繁复的金步摇,她在请教老人时,身前被遮挡的光线,她抬头,是萧赋。
她今一身仍是上回中秋选妃宴的男装扮相,相较夜里,青天白日下,这张脸更为清晰,“是你。”
前头挽弦捎来的消息,说誉王出现在平西大街上。守株待兔,她此趟,运气不错。
“看来你这双手不止拨弄得了琴弦,还捏得出泥塑。”
“公子见笑,反正闲来,学上手试试。”
“我瞧着像模像样,可能给我做一个?”
“公子要做何人?”
“我。”
徵羽侧头与老者,“老人家,可容我试一试,泥人的钱,这位公子会照付。”
“公子手艺天赋,已有七分成像,劳烦公子照顾老朽单子。”
她学着老人家步骤手法捏出雏形,待到细雕面部神情,免不得要抬眼与他,她的眸色清亮、干净、专注,跟以往那些望向他的人皆不同,没有半分算计。
他找寻了她多日,可是本着秋后算账的意图。
“宫中那夜勾断了公子的琴,一直记挂着要赔公子一把。好容易差人打听到了,本...”大街上人多眼杂,那个王字他收住嘴了,“我可是亲去了一趟太乐司,想着给小公子你赔罪,结果,李代桃僵啊。”
她正在细啄他的眉宇,神情专注于泥像,“那日宫宴南筠乐师确是来了的,只不过中途有事。我与他有些旧交,他遣人寻了我救场,这才...”
他未必信她这番说辞,他赎了南筠的身,请入府中。明里暗里问她的消息,一言不肯透露。
南筠的父亲原是科考中的誊录官,负责将考生墨卷抄为朱卷,以防笔迹作弊。南宫凛的人科举想走南父的路子。南父不肯,被南宫凛打压多年。后南宫凛走了弥封官的路子——弥封官专管糊名和编号,比誊录更易篡改。南父发现后检举,却反被污。南府抄家,南父流放,南筠充入太乐司,距今已有四载。
徵羽是在去岁执行任务时偶然发现此事,南筠此人满身才情,屈在太乐司实在可惜。况还是被冤进去的。只是她不太好出手。上回借南筠的身份,也是存了一些心思的。这不就探出来了,萧赋此人,坊间传得浪荡公子哥,不过一层伪装皮。
“你知晓我的身份,我还不知道你的。”
打探不到她消息,这是要她自报家门。
还未及她开口,先见不远处街市人群慌乱涌动。不多会,人群高喊传来的讯息,贵妃的凤撵遭劫遇刺了。
这批刺客是有些辨别力的,挽弦乔装的懿贵妃很快被识破。当时的偷梁换柱他们其实有留意,很快反应过来,另一路人马已然锁定她。
围涌之势已成,三人被包抄。为首的人,“我们要找的是这位公子,其余无关人等赶紧走。”
不愿伤及无辜的杀手,倒不多见。
正主的神态更像个无关紧要的旁人,她麻利地帮老者收摊,“老人家,今日便早些回去吧。”
“那公子你...”可怎么办。
“谢谢您的泥人,下回再来光顾您生意。”
老人家是被徵羽用内力推出去的。至于另一位闲杂人等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还不滚,莫怪刀剑无眼...”
为首的话音未落,有石子凌空而来,直袭他眼球,若非剑面本能挡着,反弹回的石子,只怕是他无眼。踉跄退了大截,其余人互换了眼色,群起攻之。
人多势众,很好。
刀光剑影,她倒成了看戏的人。
萧赋的身手不错,游刃有余。对付这些人,时间问题。只是以一敌多,难免有人钻了空子。这期间便有人来砍杀她,惊措的表象下,皆用巧劲避过。
眼看拉锯,攻击她的人换了策略,转头去追了泥人老者。
徵羽紧随其后,眼见伤人时,徵羽欲用银针,萧赋却脱了身赶来,出手即收回。
萧赋在前,徵羽拉着老者向后撤退,远处刺客瞅准时机一记飞刀,老者仓促闪避,脚下却踩空半寸,整个人踉跄着向后仰倒。
后头天桥底下可是深湖,徵羽那一掌用了力将老者前推,自己却被那股反向的力道搡得倒退数步,脚后跟撞上湖岸边缘,眼见水面撕开一道黑口子,将人吞噬其中。
水面那声闷响,几乎被萧赋与刺客交手的刀剑碰撞声吞没。直到老者的凄厉的呼救声传来——带着惊惧和绝望,萧赋这才知道人落水了。
刺客见状,朝水面涟漪处放了密箭,箭矢入水的声音与刺入皮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暗红的痕迹从箭身周遭缓缓浮上来,晕开扩散,将那一小片水域染成浅褐色的浑浊。见已得手,刺客收弓,不再多看一眼,齐齐撤去。
萧赋没有迟疑,疾步冲到岸边,一头扎进了湖里。
徵羽会水,她也没想到,水面上方的天光忽然被劈开了,搅动的水流迎面扑来,推着她微微晃动。
萧赋正逆光而来。
他竟跳下湖来救她。
她卸去所有力道,任身体在水中浮沉——呼救的姿势,挣扎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做足。不过不敢完全溺死过去,怕萧赋太好心,水下给她渡气。
待她终于被捞上岸时,猛地咳出一口水。
她整个人侧蜷在岸上,一只手撑在石面上,指节发白。越喘越急,每次起伏都带出一道水痕。
萧赋蹲身下来,轻顺她背。
那老者也拖着不太利索的脚步,神情很是着急。那老者一路踉跄着赶来,步履虽急,腿脚却不大听使唤,每一步都带着隐约的颠踬。从徵羽的视线,正看到他垂下的手,微微颤着。
待她稍缓和一些,他轻转她周身,想探查她伤势。她摆手,示意她没事。
箭矢入湖时,她驱了鱼群去。湖上漫开的血色,是障眼法。
萧赋路边拦借了一辆马车,又去就近的成衣店买了一套衣物,还顺了一个汤婆子。他将她扶上马车后,自行退了出去。
传言中风流十一爷竟是个周全体贴的主,车帘半掀,她瞧着他先去安置了那老者。他自己一身湿漉倒不在意,待安置好人,才去的成衣店,换了一身素服。
萧赋的手触到帘边前,先停了一瞬——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车身。听到她落声回应,才掀帘进了马车。
他右手上还挂了一件披风,是带给她的。另还有一壶水。
徵羽诧异于,他竟如此细致。
他坐定后,浅咳了两声,“看来你不止招惹了本王,还得罪了其他人。”
她难得出宫,又如此声势浩大高调着,南宫蓁怎么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她易了男身,又脱离了大队,还能被刺客寻到,只能说,这批刺客,是染姝的人。
她小口的喝着水,待水壶闭拢,“今日多谢誉王救命之恩。”
“就口头说说,可点实际的?”
她唇上微抿,牵出笑意,“有在下能效劳的,但请誉王吩咐。”
他忽而身子前倾,她的视野瞬时暗了几分——他挡住了帘角漏进来的光,也将她半身笼进了他的影子里。
耳边响起他戏谑之言,“不是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报。”
她抬眸的那刹,看到他眼里狡黠,她倏然意识过来,他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为出任务之便,对于扮男相,驾轻就熟。即便落水,她的鬓发,贴的喉结都没乱。应是水里托起她腰身那一下,男女腰身不同,她是塞了些棉絮,又以皮革做隔,正常瞧着又或触之都与男人无异。一厢落水,棉花吸水,这便暴露了。
他退回原位,“那南筠也是女扮男相,我原以为你是她相好。竟是这般。”
南府人丁稀薄,只得这一个独女。男人流落,女人充入教坊司。南筠皮相出众,前两年日子不大安生,骚扰者众。是徵羽教了她扮男装,另调了她去太乐司,教坊太乐皆是皇家乐司,寻常人轻易赎身不得。萧赋正合适。
“倒是很少见,一个姑娘家,生死攸关,这般气定神闲。落户呛水,也仿若没事人般。”
“若我注定命殒此处,惊慌失措也无用。今日,誉王在此,显是我命不该折。”
“那群刺客摆明了是不取你性命不肯收手,本王倒好奇,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
女儿身被识破,原定的套路使不上了。不如敞开亮明,“说来让王爷见笑,宫墙嫌隙。”
他大概会意,听来是她爱他,他又爱她的戏码,“是哪个高门贵女,将你除去,好叫自己如意嫁于心上人。”
“同是院中人。”
他有几分诧怔,“你...成家了?”
成家女子竟能随意出现宫闱,还有这闹市之中。
只见她点头,“到了适婚年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想来她入的也是煊赫人家,后宅暗涌,女子间的勾心斗角,他早便见识过。
“所以是你夫家院中的侍妾想取而代之你,上位扶正。”
“府上还未有主母,我跟她,同是侧室。”
这倒出乎他意料,她这一身气度,竟不是正妻。不过高门联姻,多是政治需求,若是名分相当,这般置之死地,那只能是,主君心中的分量,威胁到了她。
“你有何打算?”
“我不欲惹事,但也不怕事,我自有应对。”
他看着她一侧容颜,莫名觉着几分惋惜。韶光年华,往后漫长余生,可能都要耗在无止尽的宅斗中。
他出神间,她从怀中掏出了物什来,递于他。他低头,竟是那泥像,危乱之中她护下,已经刻好,“救命之恩,以身相报。”
“你这...”
“一人换一人,很公平。”
他不禁有笑,堪堪接过。
这泥像在他手里摩挲,好半响,“高门联姻,置身危局,你若愿意,我可助你和离,本王尚未娶正妻。”
“王爷若娶了下堂妻,满朝文官谏言,口诛笔伐,可是会遗臭万年。”
“本王何惧言官,破落名声上也不多添这一桩。太后这些日里一直给本王张罗着娶妃,本王疲于应对,府上正缺一位像你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王妃。”
“再说了,千年万年...”他所思所笑,“千年万年后的街角巷口还在传颂我俩的故事 ,那也不错。”
这誉王爷,倒有几分意思。他同萧玦一样,坊间传言都是他们自身经营,想让世人看到的结果。
“誉王还不知我身份,就敢迎我入府,万一我是太后派来的细作呢?”
她既如此说,“未知姑娘府上何处,我送你回府吧,你一人若遇刺客卷土重来,你这命我便白救了。”
“好,那便有劳誉王,送我去南巷吧。”
出却皇宫,便是南巷区,聚集高门大院,他所料不差,“哪座府邸?”
“司府。”
她咬字清楚,他错以为听错,“哪个司府?”问出口他便意识过来,这京都还有哪个司府。原来如此,司府嫡女,圣上亲封的懿贵妃。上回选妃宴,宫妃自然可随意出入。今日,贵妃亲赦谢氏女,故此出宫。那刺杀她的人...是南宫左相女。
前往相府的一路无言,二人都缄默。路有尽时,司府已近,“便送你到这吧,一路小心。”再近前被他府的人看到,扯出闲言,不好。
“多谢殿下。”
“不妨谢,都是...一家人。”
“誉王既如此说,还另有一事想麻烦王爷。”
他的眼尾浅浅扫过她,有几分猜到,“送南筠去女学。”
她唇边有笑漾开,从腰间取下玉佩,递予萧赋,“我出阁前亲酿了几坛酒,存于听风楼,王爷是爱酒之人,此玉佩可兑酒,以此酬谢王爷。”
他伸手接下,玉的手感极好,温润摩挲。
她没再多说什么,拜礼离开。
说来相府与王府相隔不远,他特绕到御街,多一方周折适才回府。从天白到暮色,他在书房内,管家送至的晚膳,一动未动。
他在回府的途中,遇上焦惶寻人的司少将,想来必是听到贵妃遇刺的消息慌乱出来。他不便出面,遣了小厮送信,告知他贵妃无恙,现至相府。
司家嫡女与皇兄,他略有耳闻,却从未在意。他没听皇兄说起过,但情势,皇兄与司家的渊源,司家的支持必争,会否用了手段,是政治,亦或有感情。
他坐立不住,备了马车,欲往皇宫去。她,应该快到了吧。
车子在快临宫门的地方停下,前头驱车的小厮,“殿下,是司家的车马。”
他掀了帘角,是司家长兄。下车的姿势在他掀帘的时候滞住,顺他的方位,御撵尚未停的妥当,皇兄已大步跨下。疾步而来,司家姑娘探出车马,入眼的第一人,便该是皇兄。见她无恙,整个人方才松落。司家长兄自然屏退,是皇兄牵扶她下车。
然后打横抱起。
隔得远,加之天黑尽,他听不见他们言语,看不清他们的神态眼神。
而御撵之后,尾随而至的还有凤轿,未下轿撵的,是蓁贵妃。
这,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司府小姐在街上同他说的话,有了具象化。
司相女新晋贵妃,圣宠正浓。可以他对皇兄的了解,不会耽于风月。况皇兄若真对司相女有情义,怎会如此不避,置她于风口浪尖。他能想到的可能就是,司家与皇兄结盟,引南宫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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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槐序亲审。不出所料,江湖组织的杀手,拿钱办事。
萧玦便置在牢房外,一身肃杀。牢房内并未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煞罗门的人,江湖规矩,不打探和出卖买家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