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寻了好一阵儿,天都灰蒙蒙的,似是笼罩了了一层薄纱。
白倩谕伸了下腰,略微有些疲乏地打着哈欠,朝一边的将士道:“你去收拾出两件帐篷来,我与言公子今日现在此处住上一晚,找人的事你们记得莫要忘。”
“是。”
她与宋乾不过是萍水相逢,也并未有什么深厚情谊,可不知是因出于愧疚他受自己连累而陷入囹圄困境,还是别的原因,才如此焦急地一连找了许久。
想到此,她微微闭上了双眼,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恭敬地声音,她回头看去见是先前那位统领。
“如何了?”
统领抱拳道:“不负您所托,属下已遣人去追杀逃至城外的逆贼,不少都已伏诛。还有您要找的人,属下也查到他的踪迹了。”
“怎么说?”白倩谕一下子就来了兴趣,“快带我去找他!”
城外的一处荒山,袅袅清烟从深山内飘起,荒山灌木丛生,地势也甚为险峻。
白倩谕跟在那名统领身后,焦急地打量着那座山峰,抿了抿唇问道:“你说他就在这座山里头?”
“正是,”统领点点头,“底下人来报,说是他们追击逃军时,意外窥见林间小道上有一伙灰袍人,看他们行踪鬼祟,故而便悄悄跟了上去,其中发现他们押解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原人,一连走了许久直至入夜后上了这座荒山。”
白倩谕思量片刻,询问道:“山另一头再往前就是西离境内了,倘若让他们逃出则再难抓回来了。”
统领自信地笑了笑:“哎呀,您可就放宽了心吧,我早就已经让人把这座山给团团包围起来了,谅他们即便插上翅膀也难以逃脱。”
“那就好,”白倩谕露出赏识的目光,“那也别耽搁了,咱们赶快上山吧。”
统领招呼来百余人,摸黑沿着满是青苔的小路,悄摸摸地爬上了山,四周观望一番,果真瞧见山顶有一处点燃着篝火,微弱的光亮吸引他们的视线。
白倩谕也未多想,立即带上几人跟她先行打探,踏过丛生的荆棘,不一会儿便接近了那光亮燃起处。
她也没过多警觉,想着人马众多,便当即挥手领着众人,径直朝篝火处冲去,可等她来到近处时才发现竟空无一人,顿时傻了眼,没来由只觉背后发寒,手不住颤抖。
下一刹,数根箭矢朝着他们所站的地方纷纷射来,白倩谕忙不迭翻身躲过这一轮箭雨,朝与她一同打探的几人大喊:“你们快散开来,都聚在光源边上全都得成活靶子了。”
她刚一说完,又有数根箭矢划破长夜,带着破空声射了过来,她飞身躲过,直冲向黑衣人所在的丛林跑去。
未跟上来的百来人察觉情况不对,为首的统领立刻命众人随他登上山顶,然而等他们爬到山上时前去探路的几人全都躺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
统领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懊悔不已,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好叹了口气,让人收敛好尸体,便往山下走去。
密林深处,白倩谕躲在一棵槐树后,探出头观察起那群灰袍人的一举一动,见他们往自己躲藏的方向靠近,她深深吸了口凉气,捏着拳头,鼓起劲猛地一跃而起,挥剑直刺向为首之人的胸膛。
那人拔刀格挡,踉踉跄跄连退数步,白倩谕扭过头,定睛看去,果真见到灰袍人簇拥着的那道身影正是宋乾,但此时他手脚都被束缚着,瞪大了眼看向她,眼里满是慌张。
白倩谕高喊了一声:“宋公子莫慌,我这就救你出去!”
为首的那名男子冷冷一笑,摘下戴在头上的兜帽,帽下的面容竟让少女浑身微微一颤,他的声音冷峻:“哼,还想救他,今日别说是他了,就算是你也别想逃过这一劫,上次让你给逃了出去,这次可未必就能有这般好的运气了。”
白倩谕咬着牙,死死凝望着阿南那张面目可憎的嘴脸,也不跟他废话,挥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剑芒,夹杂着皎洁的月光,朝着他劈砍而下。
阿南不慌不忙地喝令其余五六人一起上,他们团团将白倩谕给围住,弯刀裹挟着道道寒意,狠狠砍向少女单薄的娇躯。
白倩谕连连躲闪,但依旧肩膀被划开了道口子,她吃疼地后退几步,可还没等她缓过一口气来,几只羽箭便朝她的面目直直射了过来。
箭矢速度极快,且她还没稳住脚步,完全来不及躲闪,她紧紧闭上了双眼,但身体上并未传来痛意,睁开眼竟看见青年健硕的身影静静矗立在他身前,那只羽箭被他的手紧紧握住,血滴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她的心尖,一股莫名的酸痛感涌上心头。
言芜并未回头,只是低声安慰她道:“别怕,他们跑不了的。”
说罢,他目光投向阿南,嘴角噙笑道:“还没死啊,你倒是挺能活嘛。”
阿南嘴角抽搐,厉色朝其余灰袍人喝道:“他们才两个人,速速上!”
五六个灰袍人立即提刀扑了上来,言芜和白倩谕齐齐纵身躲过几人攻势,少女手持长剑,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形,猛地划向阿南脖颈处,角度尤为刁钻。
阿南躲闪不及,竟一把将瘫软在地上的宋乾提起,挡在自己身前。白倩谕连忙停下脚步,目中迸射寒光,气恼地紧盯着阿南,暗骂其无耻至极。双方陷入僵持,言芜招架住其余灰袍人。而白倩谕怒目圆瞪,但也无奈与对方手中有人质,自己再多手段也无济于事。
兀然间,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大量的士卒攀爬上了山,纷纷围了上来,那几名灰袍人见势不妙,正欲先行逃离,但数根羽箭直射入他们心口,转眼间就只余阿南一人。
见势不妙,阿南额前汗滴直流,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凝视着众人,冷声道:“放了我,否则此人你们别想保住。”
言芜皱起眉头,看向白倩谕似是在问该如何做,而白倩谕朝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放他走吧。”
随即,阿南持剑抵在宋乾脖颈上,一步步警惕地往后退去。待他缓步走下山,穿过山边包围紧密的重重大军,直至行到一处空旷的地带后,他才一把将宋乾狠狠推远,飞也似地纵身跃起,消失在暗夜之中。
言芜忙上前扶起宋乾,朝白倩谕喊道:“我们先回去,他一路辗转吃尽苦头,得先歇上一下。”
白倩谕点了点头,二人当下便带着大军返回丘昌城,寻了一处帐篷便把宋乾安置进去,言芜放心不下便也住了进去,宋乾说起来也算是受他们连累,他内心也着实过意不去。
就这么在丘昌城一连待上十数日,白倩谕白天便去往衙署,代司城主之职,统筹官员各司其职,调遣人手重建城内因动乱遭破坏的建筑。同时亲自带人稳定城内秩序,总算是成功把丘昌城给彻底安定下来,她也才放下了心来。
期间与宋乾交谈数次,也了解了他这几日经历,被人带完皓安城,又在石溪村动乱之际被人挟持回丘昌,其中种种酸苦不言而喻。
他休息数日后,便称家中尚有不少生意容不得再耽误,言芜二人便亲自将他送出城外,一连走了数里才告别。
临行之际,宋乾偷偷把言芜拽到身前,满脸笑意地朝他肩头轻轻捶了一拳,道:“你小子好好把握住机会,白倩谕这姑娘着实不错,你若能把着小公主给拐回咱中原,到时哥们可也脸上有光啊。”
言芜羞红了耳朵,狠狠推了他一把:“赶快走吧,再不走天可都得黑了。”
宋乾笑了笑,朝不远处的白倩谕挥了挥手,便策马离去了。
言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白倩谕说道:“他走了,算算日子你是不是也准备回墨城去了?”
白倩谕愣了愣,紧张地点了点头,内心不知为何有几分慌张与彷徨,不敢抬眼看眼前的青年,心中格外纠结,低着头眼神不断躲闪。
言芜有些好笑地蹲下身来,稍稍扬起头看着她窘迫的神情,“噗嗤”笑出声来:“怎么?不舍得和本公子我分开啊?”
白倩谕被看穿了心思,气鼓鼓地别过头狠狠推了他一下,道:“瞎说什么,我这次帮你把宋乾给救了出来,也算是还了你之前的人情,自然不必再一直跟着你去看什么星辰大海,游历四方。”
言芜微眯起眼,笑了笑:“行行行,那我想跟着你总行了吧,你这次回墨城去,能否把我这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也带上?”
“你不是都去过一次了嘛?”
“再去一趟也无妨,”言芜抬起眼睛,神情真挚,“毕竟墨城是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我想再陪你一同去大草原上肆意奔跑,还想和你一起看万家灯火,再登楼共赏佳景。”
白倩谕假装没听懂他话背后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言芜微微涨红的脸一下子露出笑容,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嬉皮笑脸地一跃而起,口中喊道:“那我去收拾行李,你若想走我们随时就可以出发。”
翌日,白倩谕整理完行李,叮嘱留在丘昌的统领了几句后,便与言芜一同离开了这里。两骑也不急,沿着周边美景一路观赏,慢悠悠地边走边停,时不时还绕绕路去附近小城逛逛,短短的一段路他们竟花了约莫半个月时间,才抵达了墨城。
立于一处山峰顶上,白倩谕策马立于崖边,俯瞰远处一整片城池,与丘昌不同在于此城布局可谓泾渭分明,王庭北部涵盖王庭自身皆多以帐篷为居所,然王庭南部与中原城池别无二致,集市酒楼皆随处可见,过往商客也都多居于此,繁荣昌盛比及中原大城不遑多让。
言芜骑在马背上,静静看着底下的美景,叹了口气道:“百姓安居乐业属实不易,若是没有战火则也都能如他们这般生活顺遂,不必日益忧心生死,只可惜那些庙堂之上的大人都野心勃勃,为图自己的大业不惜掀起战乱,着实令人痛心。”
白倩谕也紧皱着眉头,许久才舒展开来,浅笑道:“至少我们这次也算是救了寅州与月潇两地百姓,免于被可能发生的兵祸所波及,倒也算是弥补逃亲一事的过错了,我回去见国主也能有理由解释一二了。”
如此一说,她倒是把自己给说动了,心中忐忑也消散不少,掉转马头便往山峦下的城池奔去。
山峦下的墨城王庭内,王帐死寂一片,国主白蓓背着手站在火炉边上,在她身后的大哈曼祝若清挥了挥手,让边上的内侍统统下去,自己走上前朝白蓓恭敬地宽慰:“主上不必忧心,臣观星象近日大吉,定会有好事发生,两位公主吉人自有天相,必然能平安归来。”
白蓓摇了摇头,冷哼道:“我也不是担心这两个小混账的死活,我只是在想最近西离又蠢蠢欲动,连连侵扰,常无忧再厉害说到底也只是一人,若是不能攀上高枝又安能渡过难关,只可惜和个亲竟能有诸多变故,好好一桩喜事就这样给泡了汤。”
祝若清眸中闪过一道精芒,她不动声色地低下头露出一丝笑容,而此时帐外有人通禀,说是有一女子自称是惜平公主,他们不敢怠慢便把人给领了过来。
白蓓猛地抬起头,连声道:“速速把让带进来。”
话音刚落,她便等不及般朝帐帘冲去,见到帐外的身影时,眼角微微泛红,但依旧目光严厉地紧盯着她,冷声道:“你这忤逆长辈的孽障还敢回来,不就是让你去和个亲你咋还跑的没影了,知不知道我和你阿妈有多担心?”
白倩谕连忙服软认错:“姨母别生气了,我和亲一事固然有过,但我这一趟出去也不是毫无收获,我还立下不少功也算将功补过了。”
白蓓皱起眉头听她把一路经历讲了一遍后,沉吟不语,思索良久才喊来几个内侍,吩咐道:“去把惜平带回她住所,严加看管,在帐内圈禁七日,不可外出。”
白倩谕一听叫苦不迭,连连哀求但无济于事,只好老老实实地跟在内侍身后出了王帐,见到站在帐外等她的言芜,只是露出了个苦笑,就丧气地回往自己的帐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