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前一后走入主帐,几个侍从点燃了几顶香炉,丝丝缕缕的淡青色薄雾冉冉升起,空气灼烤下也模糊了几分。
言芜坐了下来,略微有些心虚地瞥了主位上的常无忧,强自笑着说道:“南祁将军,那日一别未曾想我们竟有缘再次相遇,着实是有缘啊。”
常无忧扯了扯嘴角,有些无语地瞥了他一眼,道:“行了,别搁这儿套近乎,你把我家小公主拐走这事我可还没来得及问责呢。”
言芜脸一僵,而在他对面的白倩谕尴尬地朝他挤了挤眼睛,又对常无忧讪笑道:“无忧,你莫要怪他呀!这件事说起来也是我逼他的,你要问责也应该找我问责,别牵连无辜。”
常无忧沉默不语,就是静静盯着他们俩看了半天,始终一句话都不说,气氛都尴尬到了极致。直到此刻,他才忍不住嘴角上扬,笑道:“看把你们给紧张的,我常无忧又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蠢货,你这妮子当时被那帮老东西胁迫去和那劳什子的亲,若非有这小子还真得让他们得逞了,我又怎么会怪他。”
“那你还吓唬我们!”
白倩谕撅起嘴,气鼓鼓地别过了头,心里憋着股火气。
见她一副气急的样子,常无忧有些忍不住地笑了笑,走上前拱手赔罪:“好了,莫要生气。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位老朋友,你们应当也很想见她吧。”
白倩谕眨巴着双眼,看向他道:“是何人?”
常无忧轻轻拍了拍手,不一会儿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白倩谕略微有些好奇地抬眸看去,不多时一道熟悉的俏丽倩影拉开帐帘,身影清晰地出现在了帐外,并缓步地走了进来。
当看清来人后,白倩谕惊喜地站起身来,扬眉笑道:“阿姐,你真的没事啊,太好了!”
云轻絮也有些意外地瞪大了眼,她原本在自己帐篷里刚用完午膳,就被名士卒叫来说是见位故友,可没想到竟会是她,顿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地停下了脚步,愣了愣才说道:“原来是妹妹啊,你不是说要去游历名山大川,怎么游历到了军营里来了?”
白倩谕想了想,犹豫了下后才说道:“阿姐有所不知,我与言公子离开都城后,先是去了趟丘昌城,不曾想城主突然离世,城内乱成了一锅粥,我俩也差点没了性命。”
闻言,常无忧皱紧眉头,道:“我听说当时副城主丕柏临危受命,代领城主一职,稳住了城内乱局。”
白倩谕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若非经历过这些事,我也真要以为他会是一个好人,可我们当时意外发现他私自与西离勾结,西离遣人假扮商队混入城内,而他则密谋害死了老城主,当时我们俩被他给发现了,好在我们跑的够快,可同行的商队却全都被他们扣押下来了。”
常无忧闻言剑眉扬起,怒意难以遏制:“竟还有此事,那你们为何不速速将此事告诉我,若是让他们真把丘昌给夺走,月潇定将大难临头。”
言芜深深叹息了一声,把他们为了救宋乾去往皓安城的事情全盘托出,包括他们救下重伤的安凉侯卫兮鄞一事。
常无忧长长叹了口气,慢慢道:“罢了,丕柏即便将西离的人马引入城中,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真的把丘昌改天换地。”
他顿了顿,思索片刻,道:“你们一路赶来定也是累了,我这就让人给你们安排住所,先歇息一番,其余的事之后再说。”
白倩谕点了点头,正要和言芜一起离开主帐时,云轻絮忽然拉住了她的袖子,回头看向常无忧道:“常将军,不如你让妹妹和我一同住,我们俩还能一起聊聊天,解解闷。”
“随你们便。”
离开主帐后,云轻絮笑容灿烂地挽着白倩谕的衣袖,步伐轻快,拉着她一蹦一跳地往自己的帐篷走去,独留下言芜一人呆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在士卒催促下,他才快步跟上前去往了一处营帐休息。
一路上云轻絮有说有笑,看上去并未因刺杀一事留下什么心理创伤,但白倩谕始终由于心有愧疚而沉默不言,默默在她旁边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
忽然,云轻絮露出一股耐人寻味的笑容,弯着一双眼睛,狡黠地看向她道:“好妹妹,你跟姐姐说说,你和言芜是什么情况啊?”
白倩谕愣了愣,茫然地眨巴着双眼,迟疑片刻,结巴地道:“就……就是寻常的友人而已,你别瞎想。”
“真的吗?”云轻絮戏谑地轻笑着,“我怎么看你挺中意人家的吗,不然怎么老是黏着他,看他时眼里可是冒着光呢!”
白倩谕窘迫地侧过头,面露尴尬地回道:“你别瞎说,你再说我可就不理你了!”
云轻絮笑眯眯地捂住嘴,轻轻用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坏笑道:“行,不说他总行了吧。对了,你说你们在皓安城遇到了卫州牧,那他现在在何处啊?”
白倩谕揉了揉脑袋,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慢慢道:“昨日我们一同离开皓安后,在一个路口寻到了一条手帕,他认出是你的之后,我们就沿着那条路往前,差不多夜里便到了一家客栈。”
云轻絮看了眼手帕,接过来点点头:“不错,此物的确是我丢失的,你口中的那间客栈不会是忘忧客栈吧?”
“正是,”白倩谕平静地道,“随后我们住了一宿后,他说想再留几日,便尚留在那家客栈内,而我们便先行赶往月潇,直至遇到了一路人马把我们给带来了这里。”
云轻絮抬起头来,思虑半晌,忧虑地叹道:“那家客栈有几分古怪,他怎么还留在那儿了?”
“你也察觉了?”白倩谕惊异地看向她,便把今早在忘忧客栈里的所见所闻悉数道来,连带着发现忘忧花的经历也讲了一遍。
闻言,云轻絮沉默良久,猝然间她目光中多了份决绝,咬着牙对她说道:“我得回去一趟,忘忧客栈太过危险,若是留他一人恐怕会出事。”
白倩谕愣了愣,旋即连忙阻拦她:“你一介弱女子,一人独往太过危险,况且忘忧花虽说诡异的紧,但也顶多是引人一时陷入梦境,空然忘记忧愁沉溺于喜悦中,再无其它危险了呀!”
“你不懂!”云轻絮急切地摇头道,“一夜两夜倒也还好,可时间一长,陷入梦境次数越多,便将逐渐彻底囿于梦中,再无苏醒的可能了!”
说罢,她不顾白倩谕的阻拦,叹息一声道:“我先送你去我的帐篷处,我收拾一番便去找他了,你也不必担心,我这些年一直在外游玩,哪会有什么问题?”
见她执意如此,白倩谕也只好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进入营帐内,没多久便看着她快步离开的背影,无奈地也叹了口气,任由她去做她心中想做的,也权当是报答对方当时的成全。
随后的三日里,白倩谕与言芜便住在军营内,也没什么事好做。两人便时不时去往营地边上的一处小溪旁,聚在一起,举杯畅谈,日子倒也过的舒坦。
午夜时分,白倩谕酒初醒,因头疼难寐,她便披上一件纱衣。趁着月色正好,一个人出了大营,骑着一匹马慢慢行于石板路上,闲适地前行半晌,缕缕晚风轻抚她的脸庞,其中恣意不言而喻。
银白色月晖映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少女看得甚是入神,不由自主地朝湖边走去,却在这时,她猛然抬起头,眸光凛冽,眯着眼紧紧盯着远处一棵树。就在先前的一刹那,她瞧见有一团黑影悄然从那儿飘过,但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主上莫慌,是属下。”
下一刹那,一道黑影已然出现在了她背后,抱拳恭敬地行了一礼。
白倩谕皱紧眉头,转过身来道:“那边发生异动了?”
来人点了点头,随后道:“按着您的吩咐,我这几日一直监视着丘昌城的那位,今日下午他宴请守城东的乌鲁托,然其便再未出来,而且城东的守军不过半日内便混入不少生面孔,恐怕早就有西离人马暗藏于城内伺机潜入,准备意图不轨。”
白倩谕闻言闭上了双眼,轻轻叹了口气,待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中多了份坚定:“我知晓了,你且先退下吧,他们既然按捺不住,我也该好好筹划一番应对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常无忧正在主帐里听着手下兵卒汇报粮草囤积情况,眉头紧紧皱着。
而门外守卫忽然跑进来说了一句后,他赶忙让一旁兵卒不必继续汇报,自己整理了一下衣冠,立刻背着手走到帐外,笑盈盈地朝站在门口的白倩谕说道:“还没用早膳吧,有什么话等会儿说。”
两人进入一处颇为素雅别致的小帐,常无忧端来两碗稀粥和几块面饼,轻轻放在桌案上,招呼她一起吃。白倩谕端起碗抿了一口,忙跟他说道:“无忧,我有桩要紧事得请你帮忙。”
“无妨。”常无忧喝着粥,摆了摆手,“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某自会帮你一应解决。”
白倩谕点了点头,这才说道:“我手下人昨日探得丕柏似是这两日便要动手了,城中不少守军都被他掌控,怕是要出事了。”
闻言,常无忧紧锁眉心,慢慢站了起来,叹息一声道:“眼下西离依旧虎视眈眈,我这一块边境也战事不绝,仓促间也调集不了多少人,只能先调遣三千精兵同你去往丘昌。但能否处理得好此事,还是得看你自己了。”
白倩谕“嗯”了一声,便与他告了别,径直去往言芜的帐里,告诉他自己准备去往丘昌,询问他是否也欲同往。
言芜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疑惑道:“怎么这么突然,你是得知了什么异常情况吗?”
白倩谕一噎,抿了抿嘴,并不愿将自己安排人监管丘昌的事告诉他听,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这你别管,你就说去不去嘛?”
”自是得去的。”言芜想了想答道,“我还得从他们口中问出宋乾到底在何处,若是不管不顾我心也难安。”
二人达成一致后,当下也不耽误时间,待常无忧安排好队伍,便一齐悄悄穿行在山峦之中,一行人走在崎岖的山路往丘昌的方向赶去,其间言芜有些疲乏地问她:“为何非得走这么一条鸟不拉屎的小路,费时费力的。”
白倩谕静静看向他:“山间小路虽说不便,但也容易掩藏住行迹,我等本就人并不多,这样也好神不知鬼不觉地赶到丘昌,平定那帮逆贼。”
言芜长叹一声:“唉,我这好端端的一个小商贾,不曾想竟也有一天骑着匹马还得去歼敌了,当真是命运多舛啊。”
嘴上虽说叫苦不迭,但他依旧目光坚定地跟在白倩谕身边,两人默契地带领军队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大约行了一两日,当他们跨过一座山峰后,抬头看去已经能清晰地看到一座城池的轮廓了。
白倩谕沉思片刻,招呼来负责这队人马的将领,轻轻嘱托了几句后,便与言芜一同先行离开了队伍,径直奔往山另一头的丘昌城。
两人一路向前,很快便来到了丘昌城下,验过了他们手中的通行符牌,这才得以穿过了守备森严的城墙。
甫一进入城内,白倩谕便轻轻拍着自己的胸膛,道:“这伙人查得还真是有够严的,军纪之严明,当真不凡。”
言芜却皱着眉头,似是在想着什么,在白倩谕好一阵叫喊下才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道:“我刚才入城时发现,城门口的守卫有几分不太对劲,虽说身着月潇军服,可身上透露出的完全不似月潇人,一股子凶悍的蛮性,倒像是西离人。”
白倩谕脸色铁青,冷声道:“不是像,这几人的的确确就是西离人,我等这一趟来便是无忧他得到讯息,丕柏已经密谋要动手夺城了。”
言芜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看这架势也的确如此,可丘昌城内绝然不会全都是他的人,多赤雷虽已身死可其余众将岂会都愿与他叛国,他有何底气能夺城?”
“他代理城主掌握城内兵权,”白倩谕叹道,“况且另几位将军也都性命难保,我听说城东守将乌雷托已遭不测,再加上丕柏他自己本就掌控着城南,真要是猝然兴起兵来其余将军恐怕也难能拦的了他。”
言芜蹙眉想了想,抬头看向她道:“那你可有什么对策?”
白倩谕嘴角上扬,轻笑道:“丕柏仰仗的不就是他手上有兵权,可从中作梗,破解其优势。况且我也说了他眼下掌握着城南与城东,可另两处稍加利用好定能有奇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