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后,白倩谕涨红着脸,不自然地低下头,神情羞赧地问道:“好了吗?”
言芜放下药膏,低声回答:“别急,药虽然已经涂上了,但之后还得再包扎一番。”
少女听话地轻嗯了一下,如同一只小兽般依赖地抬眸看向他,一双眼亮晶晶的,晃得青年心潮澎湃,修长的手指微微抖动,好一会儿才把伤口包扎好,轻轻松了口气。
半柱香后,二人对坐在竹席上,白倩谕将昨日分别后发生的事娓娓道来,包括尾随潜入石溪村后于窗外听到的话,闻言,言芜皱紧眉头,犹豫半晌:“这些人口中的那位大人你可对他的身份有头绪?”
“还没。”白倩谕想了想补了句,“不过之前狱中曾来过一名官员,年约四旬,那个阿南对他甚是恭敬,言语间似是能感觉此人身份绝不寻常,很有可能就是那位大人。”
言芜微微颔首,心中疑虑丛生,他大致已经能猜出此人是谁,沉吟片刻:“你先歇息会儿,我去趟石溪村瞧瞧看。”
“你又不识这路,”白倩谕撇了下嘴,“事急从权,要是再耽搁恐生变故,你我还是速速一同赶去为好,这些伤不碍事。”
思索良久,言芜才勉强点了点头,复又看了下天色,不悦道:“那个叫卫越的小子带着伤还四处晃荡,也不知是去干什么事了?你还敢把这等情报交给他,也不怕出事。”
“兴许是人家有什么要事处理。”白倩谕不太在意地回答,“反正我觉得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是坏人。”
言芜眸光一转,脑海中浮现了之前苏淳所言的月潇公主迎亲队伍遇袭一事,嗤笑道:“那可不一定,路上捡来的男人最是可怕,话本里不常有那种杀人全族的桥段嘛。”
闻言,白倩谕顿感无语,狠狠剜了他一眼,不喜地绷着脸,吐了句:“别贫嘴了,时间紧迫。”
言芜讪笑了下,也不再多嘴,索性出了房门等他收拾一下便出发了。
客栈里,苏淳面露惊疑,听着阿南的叙述,他背后冷汗直流,不断重复:“这怎么可能?他……他岂会如此做?”
阿南心急如焚,焦躁道:“大人,您说说这该如何是好?”
“你且速回趟石溪村,让他们收拾下东西避避风头。”苏淳回过神来,无奈地叹了口气,吩咐了一番。
阿南立即转身出门,而苏淳久久无法接受这一切,目光呆滞,一双手微微颤抖不已。他坐到窗边,轻轻倒了下酒,茗了口后只觉得满口苦涩,望着窗外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兀然觉得一切都如此不真实。
苏淳一个人静静地伫立许久,直至一阵微不可查的脚步声响起,他方才回过神,陡然似是猜到什么,当即冲向门口。
恰在此时,门“哐当”一下被人推开,一道身着青衣、长发及腰的年轻男子笑眯眯地盯着他。
看见来人,苏淳张开嘴却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出于本能地后退数步,面露惧色,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
忽地心口处倏地疼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看去,唯有一抹刺眼的殷红不断流淌而出。
那人不太在意地笑了笑,自顾自地走上前,坐在了窗边的席位上。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泛着淡淡的金光的发丝上,映衬得他宛若仙人般耀眼夺目。
晌午,城外的乡间小道上,白倩谕与言芜二人策马赶向石溪村,虽说上次白倩谕在马车上没能完全记住路线,但好在凭着几处显眼的参照物大致路线尚能判断,二人很快便穿过一条河流,不多时一处密林便显于眼前。
言芜仰头看了眼密林后若隐若现的山脉,静静看了良久,侧身朝少女慢慢道:“穿过此处便是你说的石溪村了吧,不过他们眼下必然有所警觉,怕是已有所防范,须得小心一番。”
白倩谕点了点头,细细思索片刻,道:“还是先把马停在林内,我们步行潜入村中,尽量莫要被他们察觉,眼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他们在后山处剩下几处仓房。”
言芜嗯了一声,随即跃下马来,当下二人一路狂奔,径直穿行于密林小路间。
翻过山峦,二人稍稍休整了一下,都感觉有些疲惫,但白倩谕依旧小跑着走到山崖口,轻呼了一声:“言芜,你快过来看一下。”
言芜打了个哈欠,倦意难耐,问道:“怎么了?这山底下就是那石溪村了吗?”
白倩谕皱起眉头,招呼他赶紧过来:“是在这山下,不过似乎情况不太对劲,怕是出了什么事了!”
言芜见状也立即走上前,看了眼白倩谕所指的方向,眉头也同样皱紧,山下不远处隐隐竟有浓烟弥漫,定睛看去道道明亮的火光冲天,且火势不断蔓延,近乎要把整片土地灼烧殆尽。
于是言芜也不再歇息,迅速从山崖攀爬而下,不多时便一跃落地,又转身将白倩谕牢牢
抱了下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朝着火光方向奔去,茂密的灌木丛刮在他们脚腕上,但他们仍然踏着泥泞的山路前进。
猝然间,白倩谕轻哼了一声,娇躯一震,身体不受控制地停在了原地。言芜忙不迭停下脚步,走过来关切地问道:“是伤口疼了吗?”
白倩谕不好意思地轻轻“嗯”了一声,哭丧着脸说道:“我……我不想这样的,但实在太疼了。”
“没事,耽误一下不打紧。”
言芜轻轻抚了下少女的脑袋,安慰了一番,他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放心,你不会是我的累赘。”
说罢,他走到她身前,轻轻把她的一双手放在自己腰边,当即将她直接背起来,朝着村落方向迈步走去。
几缕凉风刮起,夜色渐浓,顺着小路向前走着,道路上不时便有乱石横竖交错,颇为难走,走了好久方才能看清近在咫尺的熊熊火海。
言芜迟疑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倩谕:“火太大了,还要进去吗?”
“进进看吧。”白倩谕抿了抿嘴,“这火是村西着起来的,这块还未波及太过严重,先看看能否寻到活口,好问出些信息来。”
言芜应了一声,便绕过几处火势严重的地方,穿行在几间石屋外,左右环顾一番并未看到有人影,忽地白倩谕轻呼一声:“你看那儿,好像有人躺在石阶上。”
闻言,言芜加快脚步,抬眸看去却是一个身着灰袍的男子瘫倒在地,口中鲜血不要钱得般直流不止,已然是濒死状态。
白倩谕目光犀利,又往别处仔细观察,果见没多远处还有好几具尸体,个个都死状极其凄惨,令人心惊胆战。
她咬着牙,不甘道:“还是来晚了一步,再往前走走兴许还有活口。”
说着她从青年背上爬下,踉跄着朝前奔去。言芜阻拦不住,摇了摇头,也只好叹了口气跟了上去。
白倩谕往前方继续搜寻半晌,无一例外的都是一具具毫无生机的尸体,不觉有些失望。
前方蓦地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白倩谕顿时神情微变,当即朝声响处缓步走去,目光中尽是警惕。
片刻工夫,当她沿着一座石屋边缘绕过,悄步走到院边的墙后,一道模糊不清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石井旁,蹲下身不知在做何事。
白倩谕思虑了须臾,提起剑飞身跃起,在那道身影丝毫未曾察觉之际,挥动寒芒直刺对方后心。
快到那道身影身前时,对方忽地转过身来,可面对近在眼前的长剑,他猝不及防地往后直退,一头撞在了井边的一人身上。
白倩谕手里握紧长剑,目光森寒地看去,那道身影竟是之前在刑室内对她百般折磨的阿南。一想到先前痛苦的回忆,她顿时就怒不可遏,脸上带着愤怒神情,挥剑径直劈了上去。
阿南避之不及,无奈之下只好侧过身试图躲过这一击,但眼见那道剑芒要刺进井边那个奄奄一息之人时,他眼眸通红,大声嘶吼:“别动我兄长,你这个死女人,有种你杀我。”
闻言,白倩谕讶异地看了眼井边那人,果真就是上次在石溪村遇到的阿北,勾唇冷笑:“就他这样我也没必要下死手,看这架势也撑不了多久了。”
阿南挪动着身体,眼神阴翳,瞧着女人步步逼近的身影,背后冷汗淋漓,拔起利刃就欲与她殊死搏斗。
电光火石间,少女步伐猝然停下,而阿南趁着这一空隙,瞥了眼不远处赶来的言芜,心中胆寒不已,顾不上自家长兄生死,飞身上了屋顶,不久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白倩谕恼火地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双紧抓着她脚腕的手,无奈地长叹一声,一脚将阿北苍白的手踹开。事已至此,她也不准备继续去追阿南,回头对言芜说道:“可恶,让这人逃了出去。”
言芜眯起眼看着井边的阿北,他身上一道贯穿胸口的伤口鲜血直流,俨然活不了多久了,不觉皱起眉头:“这些人如若我没猜错的话,怕是是被人给灭口了,但我们来的应该不算晚,杀他们的人兴许并未走远。”
白倩谕也认同这个说法,沉吟片刻,道:“这里若是被毁,那村后山上的仓房也应该会有动静,不如先去那儿看看。”
“你不是说,你先前来时已经毁了仓房吗?”
白倩谕摇摇头,解释道:“不是啊,此前毁的应该只是其中之一,他们运来的货物远比那间仓房所储的多得多,我当时在后山上观察过,有几处隐约也有几间石屋。”
说罢,二人立即朝村外赶去,一路朝前攀上后山,没走多久,远处林间忽地传来阵阵嘈杂的喊杀声。
言芜立刻止住脚步,身体紧绷住,他心里一紧,朝白倩谕打了个眼色,当下与白倩谕要一左一右,彼此保持一定距离,绕着密林边缘蹑手蹑脚地向前走。没多久便能眺望到半山腰处,隐隐有一座石屋显于眼前。
言芜屏住呼吸,示意让白倩谕也先停下来,探出头仔细观望一番。石屋旁此刻刀光闪烁,两批人马厮杀在一处,羽箭划过道道弧度,带着破空声刺破数人胸膛。
二人极力把身体蜷缩着躲在树后,彼此对视一番,言芜担忧道:“这里已经乱起来了,仓房内的东西也不太好下手了。”
白倩谕思索片刻,借着火光仔细又打量了下那两批人:“你看其中一批人身上的衣着,他们显然是皓安城的官兵,还有一方看上去也并非石溪村内驻扎的灰袍人,倒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言芜像是猜到了什么,说道:“石溪村被人屠尽,几乎没有一个活口,要么是官服里的人所为。但按照我们当时猜测应是被灭了口,那兴许另一批人就是杀他们的人,可能刚准备把仓房里的东西也给收拾掉时遇上了官兵。”
白倩谕抬头朝他看了一眼,表示颇为认同的点点头,随即转过头来继续看向那边,见他们打的得愈演愈烈,已呈白热化状态。
俄顷间那群黑衣人便被打得节节败退,完全招架不住官兵愈发强悍的攻势,不时便有几人哀嚎着倒在地上,其余人也步步后退,直至被官兵们团团包围,再无逃脱的机会。
白倩谕面露喜悦,心中盘算着他们一旦落网,寅州府衙定然能察觉那伙人的意图,加以防范,也可化解月潇即将面临的危机。
陡然间,那群被包围住的黑衣人纷纷捂住脖颈,不住抽搐着瘫软下来,白倩谕惊异地探出身子,一不注意踉跄着差点跌倒在地上。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数只箭矢就朝她面门直冲过来,白倩谕条件反射地侧身躲过来,忙不迭对着虎视眈眈地看着她的官兵道:“几位误会了,我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您别滥杀无辜呀!”
可官兵们完全不予理会,提起长矛就要飞扑过来,道道杀意涌动,连白倩谕也不免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