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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白骨被树枝缠绕,骨骼格外纤细,蜷曲起来的模样有些变形,但骨头根根完好,排列整齐,看不出来分毫深埋泥土的痕迹。颜江叙撤走所有土壤支撑,白骨才随之散落一地。

龚蕴诗和苏尚嘉被吓了一跳,其他三人却是已经熟悉这种情况。

颜江叙抚摸楚烟渚鹿角的手慢下来。

躯体对人来说是和灵魂一样重要的物品,而对于冥界来说,只有当身躯完全回归土地的那一刻,灵魂才能迎来新生——也就是投胎。

生前可怜,死后无法转生,身体还委屈巴巴的缩在树根下。

陆铮叹息着走过去,把掉下的头骨放回身体上。

苦楝花一层一层压下来,沾了水的花瓣又黏又重,粘在骨头上。

钗子中躲起来的林昭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他看着那堆骨头,表情怔愣。

“你……”陆铮看着他,欲言又止。

泪水混合着雨水落在枯骨上,欲语泪先流,看得人心都碎了。

“你果然……”林昭卿做出抚摸手骨的动作,哪怕他是灵魂,无法真正触碰,“原来你离我这么近……”那手骨在他手上整整小了好几圈。

颜江叙正跟着抹眼泪,怀里忽然一扭。

楚烟渚自己跳下来,轻巧地一个跳跃,就从屋檐下跳出。

“哥?”颜江叙脸色一变,追上去,脚在迈出屋檐的瞬间全身就被打透了。

“哥你想干什么跟我说就好了,这么大雨都淋湿了!”他跟上,雨打在脸上都痛。

楚烟渚仙子啊身形较小,左扭右扭顺利扭进树根下,抖落一下脖子上的水珠,在骨头中一眼找到自己自己要找的那一块,找准角度和力度一脚踢下来。

他转身看向外面,颜江叙心领神会,半个身子探进去,把楚烟渚和那块骨头一起托出来。

拿出来,他才发现楚烟渚要他拿出来的是一块下颌骨,他哭笑不得:“哥,就为了这么个……”

眼睛爱你小姑说话的声音渐渐变低,他看着自己手上的骨头,恶寒陆铮叫唤了一个眼神。

舌骨两侧大角有清晰的骨折痕迹,刚才看头骨,并没有发现疑似火药的痕迹。

如果是枪伤,自杀这么近距离的扣动扳机,就算是老型号,轰碎下颌骨也是肯定的。

那这具尸体的主人就不会是他们面前的这位,只能是……

申卧凯。

确定这个答案,三人都是不可置信地给了彼此一个眼神。

那这就更难以让人理解了。

陆铮:“我想不通。申卧凯离世的时候申家正是如日中天,就算是自杀,也不至于被草草埋在这里。”就算他哥再看不上这个弟弟,一具棺还出不起么?

“先进去再说。”颜江叙用手给楚烟渚挡着雨水,但是效果微乎其微,他着急带楚烟渚进去沥干身上的水。

进到屋内,他一边用灵力给楚烟渚烘干脖颈和鳞片里的水,一边看向桌面上的那支钗子:“我突然想到,昨天楚哥拿出来过一枚迷幻种,能看见人记忆的那种。”

他的视线明晃晃地落在陆铮脸上。

“看我干什么?我脸上又不长迷幻种。”陆铮把视线传导给下一位,“玄隐?”

“哎嘿,正好剩下一颗。”赵玄隐指尖一晃,一枚浅绿色的种子夹在指尖,“泽哥一共就给了我三颗,幸好我有留一颗应急的习惯。”

颜江叙实在好奇:“这东西要怎么用?”

“很简单啊。”赵玄隐拿起钗子,“选择一个你想让它抽枝的地方,迷幻种的生存能力很强,”他的指尖轻轻点在迷幻种上,“只要给他一点点灵力……”

抬起手,原本坚硬的绿色的种子顿时柔软了外壳,水滴一样滑落,滴在凤眼上。

短暂的安静之后,一条枝蔓顺势而起,缠绕向上,顺着绿色的茎杆开出一串盛放的剑兰,三朵花瓣叠在枝头,轻轻晃动间,第一朵花的花瓣悠然脱落。

颜江叙只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一片花瓣轻触额头,荡开一点清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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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你出国这几年不知道得少看多少场林老板的戏。林老板那身段,那唱腔,绝了。你没来可算你小子亏了!”

台下还拎着行李的青年很是无奈:“我这才刚从轮船上下来,你就不能让我休……”

“别吵别吵!”发小兴奋地拉着申卧凯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申卧凯一度怀疑他今天是不是奔着谋杀自己来的,“这个时间刚刚好,这一出就是林老板的戏!算你运气好,江小姐昨天崴了脚,不然我抢的票还轮不到你来呢!”

申卧凯坐了三天的轮船,加上第一排离锣鼓也忒近了些,此时只觉得头晕眼花。奈何发小实在是激动,他也只能无奈地靠在桌子上,歪着身子喝茶。

心里只盼着这出戏尽快结束,歇了发小的这股兴奋劲。

随着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穿着一袭水绿戏服的旦角终于从幕后走出。

戏,开唱了。

几乎是在林昭卿走出幕后的一瞬间,申卧凯抿茶的动作就停下来了。

林昭卿亮相有个习惯,出台先环视一圈台下观众。那双亮眼中含情,还未开嗓便已将情绪传给台下。

一个亮相,申卧凯似乎就知道为什么林昭卿会叫这样多的人为他痴迷了。

开腔之后,台下更是寂静,连走来走去卖零食香烟都孩子们都放缓了脚步,所有人都视线都被台上那道聘聘婷婷的身影吸引,安静地欣赏。

申卧凯完全听不见上面在唱什么,只能看见那道纤巧的身影在自己眼前摇晃。

翩翩似蝶影,灵动若游魂。

直到那道水绿色的身影滑进另一片幕布后,这才恍然回神。

“你看,我跟你说的没错吧?林老板这念唱作打的基本功,就是挡在京市也是一绝。你就瞧好吧,他这才登台半年,不出几年准保火遍全国。”发小冲他挤眉弄眼。

申卧凯还沉浸在刚才林昭卿的身影里,很不走心地嗯了一声应付。

发小左右看看,凑近:“我跟你讲,”他小声道,“你哥,之前看见林老板,道都走不动了。听说他想请林老板喝洋酒都被林老板拒绝了。”

申卧凯愣了一下。

他自己哥哥的脾气他当然清楚,平生的爱好就是在床上收集美人,男女不忌。加上老爹的身份,A市里几乎没有人会拒绝他。

没想到……

发小嘴馋,叫住一个卖零食的孩子,买了些炒米花的功夫,林昭卿又从刚才亮相的地方钻出来登台。

申卧凯只能看清面前那人朝台下的盈盈一望,勾人心魂。

那道浅绿色的身影在台上一个转身,鬓边轻颤的饰品猛然甩出,正正巧巧落在第一排斜一点的申卧凯脚下。

台上那人丝毫不受影响,照常演下去。

这下就算旁边的锣鼓声再大,他也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一下。

鬼使神差地,他悄悄把那只钗子捡起来。

一曲终了,他没了听下一出戏的心思,发小也要去看望他的江小姐,两人在戏院门口分手后,申卧凯随便扯了个理由骗过门口的看守,循着没离开A市前的记忆,侥幸摸到戏台幕后。

“……下次……再紧一点。”

是刚才台上的那道声音,申卧凯握着刚才开始就一直捏在手中的那支钗,悄悄向里探了一点视线。

刚才那位台上的旦角已经脱了戏服,正在摘头上复杂的头饰,旁边还有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孩子在帮忙。

不知为何,他松了一口气。

“刚才我去前面找了一圈,不知道怎么都找不到师傅你那支偏凤。”春哥红着眼睛,“怎么办啊师父?刚才坐在哪里的两位先生也不见了,我……”

“哭什么?”和在台上的形象不同,台下的林昭卿声音温和轻柔,“就是一件首饰,本就容易掉落,后面可以先用鬓花遮过。就是每次登台要麻烦你帮我买当天的鲜花,千万别忘了。”

春哥哽咽着应下,帮林昭卿解开紧绷的头带,在离开时和门口的申卧凯打了一个照面,吓得差点没叫出来。

“春哥?”林昭卿闻声起身,“你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带着戏剧演员特有的灵动。

那人明显露出疑问和驱逐的意味时,申卧凯这才赶紧把手上已经握热的偏凤递上去:“抱抱歉,我是来换东西的,它掉了刚才……”紧张得嘴皮子都不利索了。

林昭卿一愣,随后哑然一笑:“那真是多谢,不知道我要怎么感谢您呢?”

想到刚才朋友的话,申卧凯心里带着几分隐秘的期待:“不知道林老板能不能赏脸,一同吃个便饭?”

林昭卿愣了一下,半晌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思考。

“我真的只是想跟您吃一顿饭,没有别的心思。我哥哥就是莽撞的脾气,我跟他不一样——当然,餐厅由您来选,毕竟我今天刚回国,在外多年不清楚A市有什么特色美食……”坏了,越紧张越混乱、越混乱越紧张,这说的都是什么跟什么啊……申卧凯,你平时做生意的嘴皮子呢?!

申卧凯的模样似乎逗笑了林昭卿:“我想起来了,申大少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你是他弟弟,对吧?”他在笑,但也不全是在笑。

他清楚,这一片没有人能不给申家一个面子,他已经拒绝了一个大少爷……只是吃顿饭而已。

“可以,劳烦再等一下,我卸了妆同去。”林昭卿道,“另外,洋医生说我喝不得酒,我先提前跟您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扫兴。”

“啊?哦哦,好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申卧凯忙不迭的应声,但心底不免失落。

他怎能听不出来林昭卿的画外音。

说老哥给他看照片……他老哥是好色,但也是个弟控,估计是林老板玲珑心思看穿了这一点,实在是怕了老哥的纠缠又不敢明说,只能一直用他分老哥的神。老哥炫起弟来就顾不上那劳什子事。

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情绪。

说是不敢,其实也没有。他也知道,要不是因为他父亲,他连进来坐在第一排看林老板演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把人约出去吃饭了。

但说痛快,也并非痛快。

看着洗去妆面、面容青嫩的林昭卿,申卧凯似乎又听见自己快得不正常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上,带着说不清的悸动在心尖旋转盛开。

如果下一次,林老板和他出去,是因为他是申卧凯、而不是大帅的儿子或申卧云的弟弟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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